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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线索 暮色一点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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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一点点合拢,白石县的灯火却是先亮了起来。
猛虎镖局门前,高悬的两盏朱红灯笼被夜风轻轻一拨,便在青石台阶上晕出一圈暖黄的光。门内人声鼎沸,酒气与饭香混在一处,热闹得像是要把白日里那些腥风血雨都一并压下去。
洛长离跟着引路的武师,刚刚抬脚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身后便传来一声极轻的唤。
“长离。”
声音很淡,像玉磬轻敲,落在人声喧杂的黄昏里,却偏偏清清楚楚,连风都像在那一瞬顿了顿。
洛长离脚步一滞,心口也跟着猛地一跳。
他回过头。
白曜静静立在街角阴影里。
为了不惹人注目,她早已将那一头雪色长发尽数盘起,收在斗笠之下,轻纱垂落,遮到腰际,将她整个人都笼成一团朦胧的影。可那份与生俱来的清绝气度,却并不会因此收敛半分。路过的人总会下意识朝她看上一眼,又因瞧不真切,悻悻地移开视线。
洛长离几乎是立刻走了过去。
两人一前一后转进旁边僻静的小巷,巷子不深,却足够隔开前头灯火与喧声。石壁上残留着白日的热气,被夜风一吹,便只剩薄薄一层凉。
“师傅,您找我?”洛长离低声问。
白曜未立即回答。
她隔着一层轻纱望着他,恰好撞进那双少年人惯常明亮的眼里。那眼神里没有旁的,只有干净的期待,和一点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热切。
白曜微不可察地停了停。
“师傅。”洛长离像是忽然鼓足了勇气,耳尖一点点泛红,连声音都比方才低了些,却仍旧执拗,“您……能把面纱摘了吗?”
白曜眸光轻动。
“为何?”
“我想看看师傅。”洛长离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自己先觉得脸热,却仍硬着头皮往下说,“光听声音,总觉得……不够真切。”
夜色静了静。
白曜似是极轻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很淡,像风掠过水面,几乎捉不住。
她抬起手,莹白如玉的指尖勾住轻纱,缓缓一掀。
斗笠也随之摘下。
霎时间,巷中那一点昏黄的天光,像忽然都朝她一人身上落去。
银白的发已被她绾起,却更衬得脖颈纤长,肤色冷白,几乎没有一丝烟火气。那双金瞳在暮色里尤为清亮,像是冰封的星河深处,藏着寒,也藏着光,静静落在他脸上。
洛长离呼吸一滞。
这些日子一路奔波,刀光剑影,惊险不断,他原以为自己早该疲了、倦了、乱了。可这一眼落下来,胸口那些浮着的杂念竟莫名都沉了下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平。
他忽然笑了。
笑得干净,笑得亮,像刚从风雨里钻出来的少年,见到天光时最本能的欢喜。
白曜看着他那副不设防的模样,眼底极淡地掠过一丝波纹,快得像错觉。她移开视线,望向巷口那一线被夕阳染红的天边,语声微低,像是从很远很远的旧日里传来。
“金粉凝霜镜里秋,韶华似水不堪留。”
她顿了顿,才又缓缓道。
“我蹉跎至今,身心早已如枯木败枝,不知何时便会彻底凋零。长离,你前程远大,莫要沉溺于这些……虚无的幻念。”
洛长离怔了一下。
随即,他眼里那点笑意反倒更亮了些。
“师傅若是枯木,我便做春雨。”他说得极认真,连尾音都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笃定,“我就不信,雨落下去,枯木还能一直不发芽。”
白曜看着他,没有立即出声。
洛长离心头一热,索性往前又凑了半步,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胳膊,笑道:“师傅身上有寒毒,我就算踏遍四海,也一定给您找出解法来。所以师傅更该多教我些本事。最好……最好是寸步不离地教。”
他说到这里,自己先咳了一声,像是有点不好意思,却还是把话说完。
“这样我才能快些学成,才好真正护着师傅啊。”
这一番话说得直白得近乎无赖。
白曜明显怔了怔。
随后,她那总是淡薄紧抿的唇角,极轻极轻地往上提了一瞬,短得几乎叫人以为只是夜色错觉。她抬手,屈指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弹,力道不重,倒像是责怪,又像是纵容。
“油嘴滑舌。”
她声音依旧清冷,却比先前柔了些许。
“武学之道贵在专精领悟,岂是靠寸步不离便能速成。你若真想学,随时都可来找我,谁又能拦你?”
洛长离捂着额头,笑得一脸得逞。
“那师傅可要说话算话,别再像……像幽魂一样忽然出现又忽然不见。”他话说到一半,才觉失言,忙抬手捂住嘴,只露出一双无辜又狡黠的眼睛。
白曜的目光顿了顿。
洛长离立刻缩了缩脖子,乖得像只方才偷了油的小猫。
片刻后,白曜才转回正题,语气重新敛下去几分。
“言归正传。”她看着他,“猛虎镖局这次押运的,究竟是什么?”
“肯定不是船上那几十石粮草。”洛长离也收起笑,声音压低,“可我和夏家兄弟刚认识,眼下也不好直接问。”
白曜眸光微沉。
“夏茂一进城便匆忙调人,片刻不敢耽搁,说明这趟镖分量极重。”她缓声道,“方才在码头乱局里,我顺手探过他们护着的那只镖箱。”
洛长离神色一紧。
“是什么?”
“天机图。”
巷子里似乎静了一瞬。
洛长离下意识吸了口气,又立刻压低声音:“天机图?那不是祈禳族不传之秘么?怎会落到他们手里?又是谁雇了镖局,非要这般遮遮掩掩地送去?”
白曜道:“具体雇主尚难断定。但从夏茂随车马物资的准备方向看,他们最后要去的,多半是灵泉县。”
洛长离眼皮一跳,心中隐隐有了某种猜测。
“师傅的意思是……这天机图,很可能是天乾朝廷想要的东西?”
白曜微微颔首。
“你如今在白石县行事,少不得借猛虎镖局的势。”她看着他,声音不紧不慢,“方才我未直接出手夺取,也是顾着这一层,不愿你过早与他们结怨。”
洛长离心口一动,像是有什么地方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白曜重新戴上斗笠,轻纱垂落,再一次将那张惊世容颜收于朦胧之中。
“夏茂已出城,事不宜迟。”她语声很轻,却冷得像刀锋擦过夜露,“天机图牵涉太深,绝不能落入天乾手里。”
话音未落,人已如一缕轻烟掠入巷尾暗处。
不过转眼,便没了踪影。
洛长离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心里不知为何竟有几分说不清的怅然。
他摸了摸鼻尖,暗自琢磨:这等来无影去无踪的轻功,等往后有机会,怎么也得让师傅教一手。
只是方才她摘下斗笠时,那张清冷绝艳的脸又一次浮上心头,叫他莫名有些心乱。
那样一个看起来不食人间烟火的人,竟要亲自去抢别人的镖……
怪违和的。
可又偏偏,让人忍不住生出一点隐秘的期待。
他甩了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进了厅堂。
猛虎镖局的宴客厅里灯火通明,酒菜已上,气氛也热了起来。
李晓月与陈琦婷已在席上。
陈琦婷仍作男装,青衣方巾,折扇轻摇,坐在李晓月下首,倒真有几分世家公子的模样。上首主位坐着夏淳,夏渊则像坐不住似的,半边身子都要探到案外去了。
而在夏淳身旁,还坐着一个扎着双圆髻的小姑娘,约莫十三四岁,生得眉眼灵动,正好奇地看着进来的每一个人。
夏渊一眼瞧见洛长离,立刻站起来迎上去,一把揽住他的肩,笑得极爽快。
“洛兄!听我三叔说了,你们是归月军的好汉?”
洛长离看向李晓月。
李晓月轻轻点了点头。
他便也不再遮掩,抱拳道:“归月军,洛长离。”
“好!”夏渊一拍他背,“我叫夏渊,夏家老二!”又指了指上首,“这是我大哥,夏淳,字元朴。那边是我小妹,夏雅凝。”
他顿了顿,笑得有些得意。
“我们家没那么多规矩,女子也能豪气干云。小妹爱来听热闹,我便把她也叫来了。”
夏淳微微皱眉,淡淡看了弟弟一眼。
夏雅凝却已忍不住笑出声,声音清脆得像檐下新铃。
“二哥就爱胡说。”她说着,目光悄悄在洛长离身上停了片刻,脸颊竟微微泛了点红,随即起身,端端正正行了一礼,举止很是得体。
“家父押镖北上未归,家母留在老家。”夏淳举杯,神色诚恳,“在下不才,代长辈在此,恭迎归月军诸位英雄,也多谢日前洪江之上,诸位出手相救。”
他一饮而尽。
众人也纷纷举杯相应,洛长离则以茶代酒,饮罢,将茶盏轻轻放下,开门见山。
“元朴兄。”他看向夏淳,神色认真,“贵镖局此行既以粮船作掩护,行踪理应极隐秘。可潜龙会竟能精准设伏,直取洪江险段,出手又狠又准。莫非……贵镖局与雾鸦司,有过什么旧怨?”
夏淳沉吟片刻,缓缓摇头。
“据我所知,并无宿怨。”他道,“此次雇主是永月道望崖县的一位大主顾,托我们将一件要紧物事送往灵泉县道衙,报酬两千两白银。按江湖规矩,我们不曾、也不能打听镖货具体为何物。”
此言一出,洛长离、李晓月、陈琦婷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神情都不由得凝重了些。
“既是与官府相关的镖货,我们更不敢怠慢,所以才借粮船掩人耳目,走水路求快。”夏淳眉心也跟着皱起,“只是我实在想不明白,雾鸦司为什么会突然对我们下手,而且一出手就是潜龙会这样的狠角色。”
陈琦婷摇着扇,慢条斯理道:“这么看来,问题还是出在那件镖货本身。”
夏淳看她一眼,叹道:“公子所言极是。白石县势力盘根错节,雾鸦司又是其中最深的一股。明面上做的是情报买卖,可暗里早已渗透各行各业,连白石县司使大人能坐上如今的位置,据说也少不得雾鸦司在背后打点。”
“何止如此!”夏渊一拍桌子,愤愤道,“白石县三大镖局、四大行会、六大船帮,还有那些说都说不清的小帮小派,有几个能和雾鸦司彻底撇清?潜龙会在水上是厉害,可我们猛虎镖局的武师也不是吃素的!这次他们不讲江湖道义,公然劫镖,这笔账,我迟早要跟他们算清楚!”
洛长离见他越说越气,便笑着缓了缓气氛。
“夏渊兄,依我看,这回潜龙会折了近五十名好手,元气大伤。往后谁提起猛虎镖局在水上的威名,只怕都要再添几分敬畏。”
夏渊一听,立刻来了精神,冲他竖起大拇指。
“这话痛快!归月军果然厉害!我早听说你们前些日子还去攻打灵泉县了?那可是朝廷重兵驻扎的地方!竟还……还把天乾那位公主给掳走了?”
他说到这里,像是想起什么,赶紧压低声音,眼里却藏不住兴奋。
“这事闹得天泉道那些官老爷鸡飞狗跳,真是大快人心!”
李晓月闻言,似笑非笑地拿手肘轻轻撞了陈琦婷一下。
陈琦婷神色不变,只淡淡一耸肩,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旁人的事。
“什么公主不公主的,不过是庙堂上的傀儡,算什么稀罕。”
洛长离没接这句,顺势把话引回正事。
“实不相瞒,我们此番来白石县,正是想借雾鸦司打探些消息。”他看向夏淳,“不知元朴兄,可否指条门路?”
“这倒不难。”夏淳答得干脆,“城中大小十二家赌坊,至少有十家背后都与雾鸦司有牵连。离我们镖局最近的天财赌坊,便是他们一个公开的情报交易点。”
夏渊立刻接话,拍着胸脯道:“我带你们去!”
他语气一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也跟着亮了起来。
“不过,雾鸦司有个古怪规矩。凡要同他们买情报的,先得在赌坊里同坐镇高手赌一局。赌资就是报酬,赢了,情报拿走;输了,不但钱财两空,常常还要被羞辱一番。”
他说到这里,洛长离脸上的神情便微妙地一滞。
他很不愿意承认,可偏偏又没法否认——
昔年在灵泉县码头挣命的时候,他确实没少在那种鱼龙混杂的赌坊里打杂跑腿,推骰洗牌、望风送酒,什么边角活都干过。耳濡目染之下,那些赌桌上的门道、牌局里的暗劲,他竟多少都知道一点。
只是……
洛长离垂了垂眼,心底忽然生出一丝说不清的预感。
难不成,昔年为糊口时撞见的那些旁门左道,今日真要派上用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