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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初入白石县 自洪江遇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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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洪江遇袭后,天色便似总压着一层灰。
苏挽州统领的水军一路护送,船行得极稳,悄无声息地切开复杂水道上的重重暗流。到了天泉道与天波道交界处,战船便止了步。
再往前,便是朝廷驻军的眼皮底下。
归月军不欲在此时与官军正面冲突,便只护送到边界,余下路程,改乘一艘不起眼的客船。夏茂熟悉水路,亲自引着船只沿支流蜿蜒而入,绕过几处暗礁险弯,终于在天光微亮时,抵达此行真正的落脚处——白石县。
白石县扼守镜月湖通往洪江的咽喉,乃天泉道水路上的要紧门户。
远远望去,码头像是从水里生出来的一座城。
两岸尽是灰白石灰岩柱,经年累月被江风和水浪剐磨,形状各异,嶙峋如兽,森然若林。大小商船穿行其间,桅影交错,帆布翻卷;而那些常年在此讨生活的商贩,则顺着较高的石顶搭起环形栈桥与小码头,一层层绕着主埠头展开,远看竟像众星拱月,热闹里透着几分奇诡。
石林之上,叫卖声、号子声、船橹击水声混成一片,竟比寻常城池更显生机。
只是那生机底下,又隐隐压着一股说不出的躁。
船刚近白石县界,夏茂便命人升起猛虎镖局的虎头旗。
黑底金纹的旗面在江风里猎猎作响,虎口怒张,威势十足。沿途一些小船一见这旗,纷纷主动让路,显然猛虎镖局近些年在白石县的名头,已不是新起之秀那么简单了。
可偏偏就在客船将靠上主码头时,一艘更高、更阔的镖船横插过来,生生截住了去路。
对面船帆上,两个大字赫然在目——
天丰。
夏茂脸色立时一沉,抬手示意舱内众人暂勿露面,自己先整了整衣袍,走到船头。
对面那人已抱拳而立,身着绀色劲装,太阳穴高高鼓起,一看便是内家功夫不浅。他脸上挂着笑,偏偏那笑里没多少温意,倒像刀背擦过人皮,客气得紧,倨傲也明明白白。
“夏镖头,别来无恙?”
“武镖头。”夏茂冷着脸回礼,“横船拦路,不知有何贵干?”
来人正是天丰镖局的镖头武承志,外号“旋风掌”,在白石县江湖上也是叫得出名号的人物。此人早年靠一双掌法闯出些威风,后来被天丰镖局以重金请入门下,平素最喜仗势压人,与猛虎镖局摩擦不断。
武承志摊了摊手,故作无奈。
“夏镖头莫怪,县里司使大人刚下了政令。凡入白石县押镖、接镖者,皆需缴纳一百两‘通路税’。念在咱们同在白石县讨饭吃,武某也不多收你,八十两,已是照拂了。”
夏茂一听,面皮顿时涨红。
“胡说八道!”他怒道,“我怎从未听闻此令?再说,官府收税,何时轮到你天丰镖局代劳?”
武承志也不恼,只从怀中慢悠悠取出一纸公文,抖开给他看。末尾那枚鲜红的白石县司使官印,像一记耳光,明晃晃甩在眼前。
“白纸黑字,官印具在。”他笑意更深,“我们不过奉命行事,代为收取。夏镖头,八十两,别叫武某难做。”
夏茂气得手背发抖。
“我们此行并非押镖,不过接送贵客,也要缴税?”
武承志冷哼一声,身形一翻,竟如鹞子般轻飘飘落到夏茂船头,正正挡住去路。
夏茂还未及后退,对方掌风已至。
“武承志,你——”
话音未落,武承志右掌如风,直推他胸口,脚下同时一扫。夏茂猝不及防,下盘立时被破,整个人“嘭”地摔在甲板上,狼狈至极。
这一掌既快又准,分明是要震慑,不是取命。
可越是如此,越叫人恼火。
武承志负手而立,语气也冷了下来。
“官府政令在此,尔等莫非要抗命?”
他说罢一挥手,天丰镖局的武师们立刻搭上跳板,如潮水般涌过来,眨眼便占住了客船前甲板。
“进去搜。”他抬手一指船舱。
“武承志!”夏茂挣扎着爬起,脸色铁青,“你这无耻之徒!”
就在此时,一声清越的怒喝从侧后方炸响,少年嗓音尚带几分未脱的稚气,却已锋利得像刀。
“武承志,你欺人太甚!”
一艘轻快小舟破浪而来,船头立着个披发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身穿黑红相间的两档布甲,左手按刀,右手倒提一杆亮银长枪,眉眼生得锐利,此刻因怒意而微微泛红,整个人像头被激怒的小虎,直扑天丰镖船而去。
快舟未及停稳,他已纵身跃起,身形舒展如飞雁,稳稳落在甲板上,长枪一横,先将夏茂护到身后。
“夏二公子?”
武承志眼底掠过一丝不耐,面上却还是装模作样地拱了拱手。
“原来是夏家的二少爷,失敬。”
话是客气的,眼神却明晃晃写着轻蔑。
这少年,正是猛虎镖局之主夏文斌的次子,夏渊。与其兄夏淳不同,夏渊不喜经营,只喜武艺兵法,年纪虽轻,气势却足,平日常带着家丁镖师在白石县内行侠仗义,倒也闯出了个“行侠雏虎”的名头。
“二公子来得正好。”夏茂捂着胸口,喘了一口气。
夏渊扶住他,目光如电扫过周围一圈天丰武师,冷声道:“诸位好汉,仗着人多欺人少,便是天丰镖局的规矩?”
“夏二公子言重了。”武承志抖了抖那纸公文,漫不经心道,“还是先把银子结了。八十两,现银,概不赊欠。”
“我结你祖宗!”
夏渊一声暴喝,长枪陡然翻起,枪影如寒花怒放,十数点银芒炸开,直绞得那纸公文碎成一蓬白蝶。
“好枪法。”
船舱里,洛长离透过格窗缝隙看得清楚,忍不住低低赞了一句。
李晓月站在他身侧,眉心微蹙:“这白石县的官府,也太黑了些。押一次镖抽一百两,跟明抢有什么分别?”
“怕不止官府贪墨。”另一道声音从旁边慢慢插进来。
陈琦婷不知何时已换了一身青色儒衫,头戴同色方巾,手里还煞有介事地摇着一柄折扇。她本就生得清丽,偏偏这么一装,倒真像个世家出来的小公子。
她不动声色挤到洛长离与李晓月之间,目光落在甲板上那一群人身上,语气极稳。
“天丰镖局与官府沆瀣一气,借税为名,打压另外两家镖局,想在白石县一家独大。”
洛长离瞧她这身打扮,险些笑出声来,故意压低嗓子道:“陈大公子高见。那依您看,咱们是该出手,还是再等等?”
陈琦婷眼皮一抬,后脚跟不轻不重地踹了他一下,竟也学着他那腔调,端端正正道:“待本公子再观察一二。”
话音未落,外头已彻底打起来了。
夏渊枪势凌厉,进退如风,攻得极猛。可武承志到底是成名多年的老手,“旋风掌”一旦展开,掌风便如卷浪,密不透风,竟硬生生把枪势尽数封住。
一时间,枪光与掌影交错,甲板上木屑飞溅,竟分不出谁优谁劣。
夏渊虽仗着长兵之利与身法灵活勉强周旋,但脸色已见吃力。
“兄弟,我来助你!”
洛长离不再迟疑,掀帘便冲了出去。
他身形极快,撞开挡路的几名天丰武师,几人被他肩膀一顶,竟人仰马翻摔成一片。
武承志回头见他不过是个陌生少年,眼底立时掠过一丝轻蔑,反手一掌便拍向他胸口。
掌风呼啸,力道沉重。
洛长离竟不闪不避,生生用胸膛接了这一掌。
“砰”地一声闷响。
他喉头一甜,一口血当即涌上来,脸色也白了两分。
可他眼里的光却更锐了。
就在武承志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刹那,他右拳狠狠砸出,体内那股灼热真气顺着拳锋奔涌而出,直撞武承志右臂。
武承志只觉一阵炽热霸道的气劲顺经脉直冲上来,气血顿时翻腾,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好机会!”
夏渊大喝一声,长枪趁势如毒龙出洞,直刺武承志面门。
武承志强压胸口不适,回身便是一记旋风掌,掌风卷起,正欲将枪头荡开。
偏偏就在此刻,数道极细的寒光自船舱内悄无声息地射出,精准无比地没入他身上几处大穴。
冰冷彻骨的真气瞬间侵入,武承志动作一僵。
洛长离与夏渊对视一眼,几乎同时明白了彼此心意。
一拳,一枪尾,几乎是同一瞬间重重砸在武承志心口。
“噗——”
武承志狂喷出一口鲜血,庞大的身躯像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扑通”一声坠入江中,溅起老高一片水花。
一时间,甲板上静得出奇。
那位名震白石县的“旋风掌”,竟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败在了两个少年手里。
剩下的天丰武师们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大变,纷纷抽刀,眼看就要一拥而上。
“全都住手!”
又一声断喝骤然炸开,沉稳、冷硬,像一块石头压住了场面。
只见另一艘挂着猛虎镖局旗帜的大船迅速靠拢,船头立着一名二十上下的青年。墨色披风压着肩,眉目与夏渊有几分相似,却比弟弟更多几分稳重干练,气度也沉得住。
正是猛虎镖局少当家,夏淳。
他目光如炬,扫过混乱甲板,天丰镖局那群人竟被他一眼震住,一时谁也不敢妄动。
夏淳抬手示意,随行镖师立刻将局面控制住,硬生生把两帮人隔了开来。
客船靠岸后,夏淳并未为难那群天丰镖师,反倒命人将他们尽数放了。
随后,他亲自唤来对方为首之人,竟取出一个钱袋递了过去。
“哎?”夏渊一见,差点跳起来,“大哥,你怎么还给他们钱?!”
夏淳只淡淡扫了他一眼,夏渊便把后半句话生生咽了回去,满脸不服气地别过头。
那天丰武师头目也是愣住了,半晌才接过钱袋:“夏、夏少当家,这是……”
夏淳神色平静,语气却不容置疑。
“贵镖局代官府收税,职责所在,夏某明白。”他顿了顿,“方才冲突,不过因政令传达仓促,双方沟通不畅,算不得什么大事。这是一百五十两银子,一百两是税银,另五十两,算给诸位压惊,也算我猛虎镖局赔个不是。”
那武师头目先是一愣,旋即大喜,连声赔笑。
“夏少当家果然明事理,好说,好说,日后定当多多关照!”
“不过。”
夏淳话锋一转,声音忽然冷了下去。
“我猛虎镖局在白石县立足,靠的是信义二字,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他目光如刀,淡淡一抬。
“下次行事,最好多留几分余地。莫要再这般,急躁。”
他语气不高,偏偏听得人后脊发凉。
那武师头目连连点头称是,带着人灰溜溜退了下去,头也不敢回。
人一走,夏渊立刻恼起来,扛着长枪抱怨:“大哥,你也太窝囊了!”
夏淳不理他,反倒转向洛长离,眼底掠过一丝真切的欣赏。
这少年年岁与夏渊相仿,方才却能在乱局中硬生生反制武承志,见识、胆气、出手都不俗,绝非寻常人。
“贵兄此举,乃是顾全大局。”洛长离上前一步,温声安慰夏渊道,“那武承志如此嚣张,必是得了官府默许,甚至授意。猛虎镖局再强,此时若公然与官府撕破脸,终究不智。暂且忍下这口气,免得叫人抓了把柄,日后再做计较,才是上策。”
夏淳听罢,不由多看了他几眼。
“这位兄弟说得极是。”他拱手道,“在下夏淳。方才多谢兄弟仗义出手,助舍弟脱困。还未请教——”
“我叫夏渊!”夏渊这才想起介绍,连忙一把搭住洛长离肩头,热络得很。
夏淳目光又顺势落到洛长离身后。
李晓月、陈琦婷,还有那位始终静立一隅、白发如雪、气质清绝的女子,陆续自船舱走出。
这几人,显然都不是寻常人物。
夏淳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抬手侧身,礼数周全得很。夏茂上前,给夏淳简单说了事情的经过。
“原来如此。诸位既是三叔的恩人,更是我猛虎镖局的恩人,若不嫌弃,请务必移步镖局,让夏某尽一尽地主之谊,也好答谢诸位援手之恩。”
他说话时,白石县的江风正好从石林间穿过,吹得各色旗幡猎猎作响。
码头仍旧喧嚣,船橹仍在拍水,来往人声未歇。
可洛长离却莫名觉得,这白石县看似热闹生机,实则每一道笑声背后,都藏着看不见的刀光。
而他们这一脚,才刚刚踏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