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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潜龙会 洪江在夜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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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江在夜色里呜咽。
江水漆黑,像一整匹被血浸透的绸,急流奔涌时,便将那一点猩红撕扯得支离破碎,转眼吞没。残破的船板、断裂的桅杆、散落的货箱,还有几具泡得发白的尸首,随着浪头起起伏伏,在晨雾未散的江面上,像一场迟迟不肯退去的噩梦。
昨夜那场厮杀,终究没有随着天亮便干净收场。
相反,它像在洪江底下埋了一把火,火未熄,灰未冷,水面却已先一步乱了。
那令来往船家闻风丧胆的“蛟龙”,终于被人证实,不过是人为布下的一场恐怖。
近百名训练有素的水鬼,凭借精铁打造的龙爪、诡异莫测的水性,将这一段江道变成了他们的屠场。船来,他们便猎;人来,他们便杀。借着“蛟龙”之名,明火执仗地吞货、劫船、灭口,竟将一条本该通商活水,硬生生搅成了血河。
李晓月走后,白穆亲自坐镇中枢,他不放心,便调派两艘最快的艨艟战船,由苏挽州统领,护送洛长离一行。
船破浪而行,天色尚蒙着一层灰白,江风凛冽得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苏挽州立在船头,月白儒衫被风扯得猎猎作响,平日里温润如玉的面容,此刻绷得极紧。那双总含着几分书卷气的眼,正一寸寸扫过江面。
每多看见一具漂浮的尸身,他眼底的沉色便重上一分。
昭明。
你千万不能有事。
“苏统领,有发现!”
一名水兵高举火把,正将几具刚打捞上来的尸体拖至船边。火光一照,那尸身右臂上的刺青便露了出来——
狞厉的龙纹,盘绕扭曲,龙首狰狞,鳞片如刀,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
苏挽州俯身细看,指尖在那刺青边缘轻轻一顿。
“仔细收殓,带回去详查。”他声音不高,却压着一股难掩的急促,“传令,船速再快些!”
战船破开江雾,朝前疾进。
直到天边晨曦微露,前方江岸的轮廓一点点显出时,苏挽州悬了一夜的心才略略落下,然而不过一瞬,又被眼前所见狠狠揪紧。
只见一段陡峭石壁之下,竟有数十人死死依附其间,人人浑身湿透,狼狈到了极处。
而最触目惊心的,是那个攀在石缝间的人。
洛长离十指深深抠入岩缝,指节早已血肉模糊,腰间缠着粗重麻绳,绳的另一端,牢牢系着李晓月、陈琦婷、白曜,还有数名幸存船工。
他竟以一己之力,硬生生顶住了洪江水流的撕扯,拖着这么多人,在这险壁上熬过了一夜。
那一刻,连苏挽州都不由得心头一震。
“快!放小船!接应!”
命令一出,船上众人立刻动了起来。
获救的过程快得近乎仓促,却又有一种死里逃生后的沉默。洛长离几乎是被人半拖半抱着拉上甲板的。一落地,他便整个人瘫倒在地,胸口剧烈起伏,双臂抖得厉害,十指更是被磨得一片血肉模糊,连掌心都不成样子。
可他顾不上自己。
陈琦婷被灌了几口热汤,才终于缓过一口气来。她睁眼时,先是茫然,继而侧过脸,在一片忙乱中,对上了李晓月的目光。
“你……救了我?”
她声音沙哑,像被江水泡过,也像被什么更冷的东西压住了喉咙。
李晓月接过兵士递来的热水壶,顺手递给她,语气淡得近乎冷硬:“不是我。”
她的目光越过陈琦婷,落在不远处正盘膝调息的洛长离身上。
“是他。”
“他先看破贼人伪装,救人于水下,后来又徒手攀住石壁,把我们所有人都拉住。若不是他,昨夜沉下去的,恐怕就不止一船人了。就连殿下——也险些着了道。”
她口中的“殿下”,指的自然是白曜。
自白曜应下名分,归月军上下便默认恢复旧日皇室尊称。只是此刻她人还在船舱内调息,甲板上虽乱,却无人敢去惊动。
陈琦婷靠着船舷,半晌,竟低低笑了一声。
只是那笑里没多少轻松,反倒添了几分苦意。
她从前自诩筹谋百端,算尽天下人心。可真到了这滔滔洪江面前,才知所谓智计,也不过是纸上风雷,风一吹,便散了。
“小小年纪,胆识过人,武艺也出众。”她望着洛长离,目光里竟浮起几分真切的赞赏,“更难得的是这份急智和担当……此番险死还生,倒也不算全无收获。”
“收获?”
李晓月的脸色微微一冷,几乎是下意识上前半步,不动声色地将洛长离挡在身后。
“长离是我归月军的人,是神月长公主的亲传弟子。”她眼神平静,话里却带着锋,“殿下若要‘赏识’,还是留给天乾的才俊吧。”
陈琦婷看她一眼,忽而笑得更淡了些。
“李统领,话别说得太满。”
她转过头,望向远处江面,神色倦淡,声音也轻得像风。
“来日方长。”
洛长离好不容易缓过几分力气,第一眼便在甲板上搜寻那道白色身影。
没有。
他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
白曜性子清冷,惯不喜人多喧闹,此刻大约在船舱里静坐调息。可不知怎么,洛长离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起了昨夜水下那一幕。
冰冷的江水。
近在咫尺的呼吸。
以及那不得已的、短促而陌生的唇齿相接。
那一瞬的温热,像烙印一样留在他心口,怎么都抹不去。
他一时竟有些失神。
“干得漂亮,洛小统领。”
苏挽州的声音将他从混乱的思绪里拉了回来。
一只热气腾腾的姜茶被递到他面前。
“若非你机敏果决,昨夜后果不堪设想。”
洛长离接过茶碗,暖意顺着掌心一寸寸漫开,终于把那股浸骨的寒驱散了些。
“苏统领过奖了。”他低声道,“若不是你们及时赶到,我也撑不了多久。”
他顿了顿,视线掠过那些用帆布暂时盖住的尸身,眉间一点点沉下来。
“对这些水鬼,苏统领可有头绪?”
苏挽州见他没有虚受赞词,反倒立刻问起正事,眼底不由闪过一丝激赏。
他抬手示意,两名亲兵便将几具较完整的尸体抬了过来。
洛长离与苏挽州一同蹲下,细看那邪异的龙形刺青。
“我自幼在南凌县长大,见过往来各道的商船水手无数,却从未见过这样统一而阴狠的纹样。”苏挽州沉吟道。
洛长离伸指点了点那刺青尾处盘旋的纹路。
“这些人水性极精,彼此配合也太过默契,绝不是寻常水匪。”他抬眼,“背后必有严密组织。”
苏挽州点头。
洛长离接着道:“道上有句老话,叫‘破浪蛟龙镜月水’。月南一带,最顶尖的水上好手,多出自镜月湖周遭。”
“镜月湖,月落天泉。”苏挽州自然接得上,“天泉道之名,便是因此而来。”
“正是。”
洛长离站起身,远远望向那艘半沉的货船。
“镜月湖畔共有两县,渊县与白石县。白石县号称‘混龙潭’,商会、镖局、江湖帮派鱼龙混杂,最是藏污纳垢。”他顿了顿,眸光微沉,“我们要找的雾鸦司,其重要据点,极可能就设在那里。”
苏挽州眉心轻跳,顺势接道:“而这些臂刺龙纹的水鬼,也极可能来自白石县的某一方势力。”
“不错。”洛长离神色一敛,“况且,闹出这么大阵仗,绝不只是为了劫掠货船那么简单。”
“你们两个,倒是相谈甚欢。”
一道略带疲惫却依旧清越的声音,从身后慢慢传来。
李晓月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他们身后。
她身上裹着厚厚的毛毯,发梢还滴着水,面色苍白,眼神却比刚醒来时锐利了不少。昨夜那一身冷硬的戾气未散,反倒因一场生死后添了些沉静。
“昭明姐,你来得正好。”
洛长离几乎是顺口就叫了出来,叫完才觉不妥,脸上微微一热,却还是急切道:“我们去问问船工,这船上的货,绝不是普通东西!”
李晓月听到那声“昭明姐”,明显怔了怔。
那一瞬,她眼底似有什么极轻极淡的东西闪过去,快得几乎捕捉不到。
像是陌生,也像是久违。
可她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好。”
一旁的苏挽州看得暗自咂舌。
李晓月性子素来冷硬,军中威望极高,治下又严,也就红娘子柳红绡,私下里与她姐妹相称。可这洛长离,竟叫得如此自然。
偏偏李晓月听了,也未见恼。
当真胆大。
也当真……特别。
洛长离很快走到那群惊魂未定的船工面前,脸上换上一副市井里摸爬滚打出来的笑,带着三分油滑,七分真诚,蹲下身去用几句俚语开口,与他们一搭一答地攀谈起来。
那种紧绷的气氛,竟被他三言两语慢慢缓了下来。
“老叔,你们这船,运的啥好货?”
“就是些粮食。”年长的船工低声答着,眼神却有些闪烁。
洛长离笑了一下,没急着拆穿,只是抬手指了指远处桅杆下那三个劲装汉子。
“老叔,你这就不够意思了。那几位,看着可不像跑船的。”
老船工干笑两声,压低了嗓子:“小恩人眼睛真毒……不瞒你说,我们是被雇来运粮的。那三位,是猛虎镖局的镖师。本来有七个……唉,折了四个。”
“运粮还请镖局押镖?”洛长离挑眉,“这粮食,怕不是金子做的?”
老船工叹了口气,不敢再瞒:“不止值钱,还……不能丢。”
这话一出,洛长离心里便有了数。
他看向苏挽州。
苏挽州几乎同时会意,带着两名亲兵,朝那三名镖师走去。
为首镖师见状,神色明显一紧,手下意识往胸前衣襟里一按,像是怕什么东西露出来。
这个动作没逃过洛长离的眼睛。
苏挽州倒是不急,抱拳行礼,语气温和,却自带一股不容轻忽的气势。
“在下归月军苏挽州。不知几位好汉,如何称呼?”
那为首镖师与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终究还是叹了口气,回礼道:“不敢当。在下白石县猛虎镖局镖头,夏茂。久仰归月军大名,今日蒙受相救之恩,没齿难忘。他日必备厚礼,登门拜谢。”
“夏镖头客气了。”
苏挽州目光微敛,直入正题。
“不知镖头,对昨夜袭船的水鬼,可有头绪?”
夏茂嘴唇动了动,却并未立刻答话。
他眼神扫过甲板上那些水鬼的尸身,沉默片刻,竟露出一丝压不住的恨意。
洛长离心里已然明白七八分,便顺势接话,语气诚恳得近乎坦荡。
“夏镖头,实不相瞒,这群水鬼在洪江、镜月湖水域作恶已久,劫掠商旅,杀人越货,民怨极深。我们归月军这次出手,一是恰逢其会,二也是有意为民除害。”
他拱了拱手,声音沉了几分。
“只是对此獠根底知之甚少,还请镖头赐教。归月军上下,感激不尽。”
归月军在月南,名声本就极盛。
其势力之强,足以与凶名昭著的黑天匪分庭抗礼。夏茂不过一介镖局头领,权衡片刻,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把压在心口许久的石头放了下来。
“罢了。”
他低声道。
“归月军诸位于我等有救命之恩,夏某若再隐瞒,便是不识好歹。”
他看向众人,压低声音,一字一顿。
“这些水鬼,皆隶属于雾鸦司麾下,专司水战与暗杀的分舵——”
他停了一停,像是连那三个字都带着阴冷的潮气。
“潜龙会!”
话音落下的瞬间,江风忽然一紧,仿佛连洪江都在那三个字里微微发寒。
洛长离眸光骤沉。
而他还未来得及追问,夏茂却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脸色一变,猛地回头望向江面深处。
那神情,不像是意外。
倒更像是——怕极了什么东西,正从水底,再次浮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