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风起南凌 洪江自西北 ...
-
洪江自西北奔来,像一条被山势逼急了的怒龙,撞进天波道时,非但不肯收敛,反倒在峡谷里翻起更凶的浪。
两岸峭壁如削,石骨森然,江水在其间咆哮穿行,轰声震耳,连山鸟都不敢久栖。
可天波道的先民偏偏就在这等险地里活了下来。
他们沿着几乎垂直的岩壁凿洞,架梁,垒木,搭出一座座悬在江潮之上的屋舍。远远望去,层层木楼斜挂崖间,像被风托着,又像被水推着,竟生出几分不真切的奇景。
洪江到了下游,势头才略缓。
泥沙沉积成平原,江岸渐阔,田畴一层叠一层,水渠纵横,船橹往来。
天波道的治所,南凌县,便坐落在这片难得的平地上。
神月朝那位素有“治水之功”的天波道使令李真言,当年就在此修堤开渠,整治江堰,使南凌县避过数次水患,渐渐成了天波道内少见的富庶县城。
可天波道山多林密,地势险僻,也正因如此,匪患从来未绝。
尤其是近些年。
山中一有乱,便像野火一样烧得又快又猛。
晨雾还未散尽,洛长离已站在箭靶前,手里握着一张军中制式长弓,额角微微见汗。
他深吸一口气,双臂骤然发力。
弓弦“咯”地一声绷到极限,下一瞬——
啪。
一声脆响。
结实的弓身竟被他硬生生拉断。
断裂的木茬弹开,险些擦着他的手背。
洛长离愣了愣,低头看着手里的残弓,神情有些无辜,又有些懊恼。
一旁的魏凌来见状,忍不住失笑。
他戎马半生,见过力气大的,也见过天赋高的,却没见过像洛长离这般,力气大得简直不讲道理的。
“你这不是射箭,是拆弓。”
魏凌来走上前,从兵器架上又取了一张弓,亲自给他示范。
“力从腰起,别只会蛮拽。你那股劲太猛,得分开走。”
他站姿沉稳,抬手、搭箭、开弓、撒放,一气呵成。
嗖嗖嗖。
三箭连发,几乎首尾相接,齐齐钉进远处箭靶红心。
箭尾还在颤。
洛长离看得眼睛一亮,立刻凑过去,满脸佩服。
“魏大人,您这箭法也太厉害了。”
“厉害什么。”魏凌来抬手拍了拍他的肩,“你有你的路,我这点本事,教你些皮毛还行,真要拿来套在你身上,怕是不够。”
他说着,目光又落回洛长离手里那截断弓上,若有所思。
“你这身力道,寻常军弓撑不住。你不是缺箭法,是缺一张真正适合你的弓。”
洛长离眨了眨眼。
“可军中最好的弓,不都在这儿了吗?”
“那是给寻常人用的。”
魏凌来语气笃定。
“真正的好东西,得配真正的好胚子。你这人,看着像个少年,里头却是块硬骨头,得有一把能吃得住你力道的弓。你别急,弓的事,交给我。”
洛长离一听,立刻笑了。
他高兴得差点就地给魏凌来行礼,幸亏对方眼疾手快把他拦住。
“魏大人,您对我真好。”
魏凌来被他说得一怔,随即也笑了。
那笑意很淡,却是发自心底的。
他原本以为,自己这一生大约就要这样沉下去,沉在旧日边军的尸骨和败绩里,沉在灵泉县那些荒唐又屈辱的岁月里。
可洛长离这样一个少年,偏偏像风里的一点火。
不大,却能烫人。
演武刚散,洛长离抱着断弓残箭往回走,恰好撞见贾浩元鬼鬼祟祟地在营道边探头探脑。
“浩元哥?”
洛长离一眼瞧见他,忍不住笑了。
“你这是做贼呢?找谁?”
贾浩元立刻把头往后一缩,咳了两声,像被人撞破了心事。
“那个……咳,柳姑娘在营里吗?”
“红娘子?”洛长离了然,“她一早就去码头了,听说有批紧要物资运到,她亲自去接,估计还得一会儿。”
贾浩元听完,不但没失望,反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嗯。”
“能忙成这样,说明她不是那种只会摆架子的闺阁女子。”
“是个会持家、会理事的。”
洛长离看着他那副表情,立刻眯起眼,嘴角也跟着翘了。
“浩元哥,你这语气——”
贾浩元顿时脸红,抬手就想捂他的嘴。
“少胡说八道!”
洛长离笑得更厉害了,正要继续打趣,贾浩元却忽然收了笑,认真了几分。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做工极精致的锦囊,塞进洛长离手里。
“我是来告别的。”
洛长离一怔。
“告别?你要走?”
“是啊。”贾浩元望了望远处连绵的营帐,笑意里有几分世家子弟特有的底气,“贾府是没了,可我们贾家的根,不止灵泉县那一处宅子。”
“父亲这些年,做的生意遍布天乾南方六道。灵泉的贾家倒了,月中、灵苍、永月,还有铺子和货栈。”
“说白了,灵泉那一局,不过是其中一处。”
他说起这些,语气里并没有多少失落,反倒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生意。
“如今父亲既然脱险,我们也该回永月道老家了。我母亲在永月道也有产业的。”
“原来如此。”洛长离由衷道,“尊母真厉害。”
提到母亲,贾浩元立刻来了精神,眼睛都亮了。
“那当然。”
“我娘可是永月道徐家出来的姑娘,官宦世家,规矩大,手段也不差。”
“我爹说了,以后对归月军的资助,还要再翻一番。”
“再往后,这些钱粮往来,说不定就由我来经手。”
洛长离眨了眨眼,忽然坏笑。
“那不就正好?”
“你管钱粮,柳姑娘管接收,公事公办,多往来几次,来日方长。”
“臭小子!”
贾浩元抬手给了他一拳,骂是骂,自己却先笑了。
他拽过洛长离的手,把锦囊往他掌心又按了按,语气比方才认真了些。
“我爹这人,看人极准。”
“他说你不是池中物,往后必成人中龙凤。”
“所以你可别忘了我。”
“等你真有了大本事,给兄弟留个肥差,当个能吃能喝还能偷懒的大官,听见没?”
洛长离听得有些无语,只笑着点头。
送走贾浩元,他才拖着一身酸痛回了自己的营房。
一推门,却见陈琦婷早已好整以暇地坐在里头。
她正低头翻着他桌上那几本粗浅兵书,神色淡淡,像是在自己府中一样自在。
洛长离长长叹了口气。
“我说公主殿下,您能不能有点身为贵人的自觉?”
陈琦婷抬起眼,故意站直了些。
她本就生得高,站定时,竟还真比洛长离高出半个头。
“没礼貌。”
她看着他,语气悠悠。
“什么你你你的?”
“论年纪,论身份,我都算你长辈。”
“你该怎么叫?”
洛长离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你才比我大几岁,就敢自称长辈?”
“女子二十及笄,我虚岁已双十。”陈琦婷答得理直气壮。
“虚岁是虚岁,真算下来,也就大三岁。”洛长离小声嘀咕。
“那也比你大。”
陈琦婷往前一步,微微俯身,目光直直压下来。
“叫声姐姐来听听。”
洛长离被她逼得下意识退了半步,嘴角一抽,硬着头皮挤出三个字。
“琦婷姐。”
陈琦婷却还不满意。
她伸出纤长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唇角微挑。
“我的表字呢?”
洛长离叹了一口气,像是认命。
“昭璇姐。”
“这还差不多。”
陈琦婷这才满意,甚至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轻得很,像是随手顺一只不大听话的猫。
可她下一瞬却又轻轻叹了口气。
“要是思衡那孩子,有你一半的懂事,一半的本事,我也能省不少心。”
洛长离一听夸奖,立刻又翘了尾巴。
“那是。”
“像我这样的人,天下也没几个。”
陈琦婷懒得接他这句自夸,转而正色道:“说正事。”
“之前说的,剿灭黑天匪,你考虑得如何了?”
洛长离皱了皱眉,认真想了片刻,还是摇头。
“太冒险。”
“就我们两个,不行。”
陈琦婷闻言却笑了。
那笑意一下子把营房里的沉闷都冲散了些,像春水忽然照进来。
“你还真以为,就靠你我两个人去挑整个黑天匪?”
“你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
洛长离一愣:“那总不能让李将军再借兵吧?如今大军新败,正在修整,黑天匪又盘在山里,易守难攻,正面硬碰硬,不划算。”
陈琦婷却没有直接回答。
她轻轻抬了抬下巴。
“你知道雾鸦司吗?”
洛长离想了想,还真想起一点。
那是他从前在灵泉县码头上做工时,偶尔从船工、镖师、跑江湖的人嘴里听来的。
一个做消息买卖的江湖组织。
最初是船帮、镖师、苦哈哈的码头人凑出来的互助团体,后来渐渐变成专门买卖情报的暗线。
他们传消息,常用驯鸦,也常在雾里夜里活动,行踪极隐,像一群黑水上的影子。
天泉道水网密,往来人杂,雾鸦司活跃得很。
“我想起来了。”
洛长离点点头。
“以前我还帮他们跑过腿,送过几次东西。把东西送到指定地方,第二天就能拿到钱,一趟五十文。”
陈琦婷挑眉。
“五十文?”
“对我那时候来说,已经很多了。”
洛长离话音刚落,陈琦婷的视线便落到他腰间那个新得的锦囊上。
锦囊做得极精,彩线绣边,与他一身玄色粗布短打极不相衬,格外醒目。
洛长离这才想起那是贾浩元临走时塞给他的。
他把锦囊解下来,抽开系绳,里头是几卷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银票。
“这……”
他小心展开,一张张摊开。
待看清面额时,连呼吸都停了一下。
一张五百两。
整整二十张。
一万两白银。
“徐氏银号的票子。”陈琦婷也露出几分讶色,“这在京城都能兑,信誉极好。”
她缓缓道。
“没想到贾家公子出手这么大方。”
“看来贾家在南方的底子,比我想的还深。”
“徐氏……”她指尖轻轻点着下巴,若有所思,“门下省户籍台令,徐炼徐恭洁,便出身永月徐氏。”
她眸色微动,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
“有意思。”
“这层关系,日后说不定能用得上。”
洛长离已经把银票卷回去了,死死攥在手里,像怕她下一瞬就抢走。
“这是我的钱。”
“你可别打主意。”
陈琦婷被他这副守财模样逗得好气又好笑,忽然探手一把将钱袋抽了过去,在掌心轻轻掂了掂。
“成大事的人,不拘小节。这笔钱刚好可以用作打通雾鸦司的经费。”
“这些年黑天匪搜刮来的民脂民膏,等剿了他们,还不是照样要吐出来补给百姓。”
洛长离立刻把钱袋抢回来,护在胸前,一脸正气。
“那也是黑天匪该还的。”
“你堂堂天乾公主,不会连我这一万两的血汗钱都要惦记吧?”
“你这人——”
陈琦婷气得想抬腿踹他,终究还是忍住了,只恨恨瞪他一眼。
她抬手,从发间取下一支金簪,忽然塞进洛长离掌心。
“这支簪子先押给你。”
“等事情了结,我再派人送钱来赎,总行了吧?”
洛长离低头看了看那支簪子,狐疑道:“不会是地摊货吧?”
陈琦婷脸色一黑,抬脚就踹。
“狗眼看人低!”
“这是内府工匠做的!”
洛长离笑着躲开,把金簪递还给她。
“行了行了,我开玩笑的。”
“簪子你拿回去,钱这次算我出。”
“不过下次要是再有事,得轮你请客。礼尚往来,懂不懂?”
陈琦婷接过金簪,重新簪回发间,微微扬眉,笑得格外自信。
“等此事了结,我带你去京城。”
“到时候,你看上什么,本宫都许你。”
洛长离望着她那双明亮的眼睛,心口忽然一跳。
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竟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
“那你呢?”
“也能许吗?”
话一出口,两人同时愣住。
洛长离整个人轰地一下红了,从耳根一直烫到脖子根,像被火猛地燎了一下,转身就往外跑,脚步乱得几乎要绊住自己。
营房门帘被他掀得一晃。
屋里只剩陈琦婷一个人站着。
她久久没动。
窗外风过,营中灯火轻轻跳了一下,照得她耳根处那一抹极淡的红,也清晰了几分。
那句近乎玩笑的反问,明明轻飘飘的,却偏像一粒石子,猝不及防落进她心湖里。
涟漪一圈一圈,怎么也止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