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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执掌归月 夜色沉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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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沉,临华县的大营却并未真正安静下来。
风从营外吹过,掠过一排排新立的坟茔,也掠过巡夜士兵整齐而克制的脚步声。
营帐内,洛长离盘膝坐在榻上,正依着白曜所授的心法引气入静。
可他怎么也静不下来。
白日里那一场场厮杀,血、火、断刃、尸身,全都还在他眼前晃。陈琦婷说的话也还在耳边,像一根细细的线,勾着他往更深处想。再往后,是更加看不清的路。
他越想,胸口越乱。
那口气在经脉里转了三转,竟像撞上了乱石滩,愈发燥热。洛长离眉心一跳,忽然喉间发甜,猛地睁眼,竟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洇红了胸前衣襟。
“心事太重,气便散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自旁边响起。
洛长离猛一抬头,白曜不知何时已站在榻边。
她依旧是那身素白旧袍,发如雪,眸似金,站在昏黄灯影里,像一捧不会融的寒霜。她没有多问,只抬手将掌心轻轻按在他后心,一股冰凉而纯净的寒气便缓缓渡入。
那寒意像一泓清泉,慢慢压住了他体内躁动的真气。
“静心,凝神。”
她的声音很淡,却有一种奇异的安定。
洛长离咬紧牙关,依言引导那股寒气在体内缓缓游走。过了好一会儿,翻腾的气血才总算压下去,胸口却仍隐隐作痛。
谁知下一瞬,白曜忽然抬手。
手中剑鞘带着一线破风声,毫不留情地朝他肩背落下。
洛长离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是本能地抬臂去挡。
“砰”的一声闷响,剑鞘与手臂相撞,震得他右臂一麻,整个人向后仰去,掌心被鞘上纹路硌得生疼,几乎要当场叫出来。
白曜却收得极快。
她看了眼他狼狈的模样,唇角几不可察地一动。
“还算有些长进。”
“知道运劲抵挡了。”
“师傅!”
洛长离捧着发麻的手,痛得龇牙咧嘴,眼里都快冒出委屈来。
“您这是想废了徒儿这条胳膊吗?”
白曜神色平静,只淡淡看着他。
“若非你这些日子勤修苦练,方才那一下,骨头都该裂了。”
她顿了顿,眸光在他胸前那片血迹上扫过。
“你身上气运不弱,祈禳一族从前在你身上耗了不少心血,根基打得极稳。再加上你的血,竟真能缓寒毒、疗内伤。那日若不是你反应快,又肯以血为引,李晓月那边怕是要吃大亏。”
洛长离一听这话,立刻忘了疼,尾巴又翘了起来。
“这么说,徒儿还是很有用的?”
白曜看他一眼,连个“是”字都懒得给,只抬手替他把散乱的气息又压稳了些。
她沉默片刻,才道:“你今夜心乱,是受了陈琦婷的影响。”
洛长离一怔,想起那位公主不久前的话,不由皱起眉。
“她说要剿灭黑天匪。”
“这话听着大胆,可真要做起来,哪有那么容易。”
“如今归月军刚折了一阵,朝廷又与黑天匪勾连未明。她一个被俘的公主,哪里来的底气说这话?”
白曜却道:“她不是虚言。”
洛长离抬眼。
白曜静静望着他,语气仍旧淡,却比方才认真几分。
“陈琦婷心思很深,志向也大。她甘愿被俘、留在这里,绝不只是为了活命。你这段时间跟在她身边,多看,多听,多想。虚心些。”
洛长离慢慢点了点头。
他其实也觉得,那位公主不像传闻里那样只会端架子。
可正想到这儿,白曜忽然屈指一弹。
一缕极细的寒气破空而来,轻轻打在他右脸上。
不偏不倚,正是白日里被陈琦婷亲到的地方。
洛长离“嘶”地吸了口气,脸颊立刻起了一道红痕。
“师傅!”
白曜的声音比刚才更冷了些。
“收起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你若陷进去,便是万劫不复。”
洛长离背脊一紧,立刻老老实实坐直,连忙道:“徒儿知错了,再不乱想。”
白曜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营帐里静了一瞬,连外头巡夜的脚步声都像是远了些。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一阵轻缓而清晰的叩门声。
“打扰小洛哥歇息了,晓月求见。”
李晓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比白日里柔和许多,竟隐约有几分女子的温意。
洛长离忙起身理了理衣襟,过去开门。
门一开,他便怔了一下。
李晓月站在夜色里,手中抱着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白色战袍,还有一副擦得锃亮的甲胄。她今夜竟没着戎装,而是换了身素净衣裙,发髻束得一丝不乱,略施粉黛,将那道左颊上的箭疤也巧妙遮了些。
比起平日里英气逼人的女将,今夜的她,反倒多出几分少女的清丽。
她微垂着眼,轻声道:“那日山谷之中,多谢你舍身相救。”
“我无以为报。”
说着,她把手中的甲胄递了过来。
“你既已入我归月军,我思来想去,这副甲,是我亲自挑的,也重新收拾过了,你试试看合不合身。”
甲胄入手沉甸甸的,冰凉而坚实。
洛长离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连忙道:“李将军言重了。那日若不是我师傅出手,我也没那么大能耐。您要谢,还是该谢我师傅才对。”
李晓月这才看见屋里的白曜。
她神情一肃,立刻敛衽行礼。
“末将李晓月,参见公主殿下。”
白曜站在灯影里,微微摇头。
“神月已亡,我也不再是什么公主。”
“不过一介江湖漂泊之人罢了。李统领不必多礼。”
“可家父曾在神月为官,终身恪守臣节。”
李晓月抬起头,语气坚定得近乎执拗。
“归月军‘复月’之志,从未改过。如今得见殿下,实乃天意。”
“还请殿下顾念旧情,也顾念天下苍生,出山主掌大局,带领我等重振旗鼓!”
白曜沉默了很久。
灯火照在她脸侧,映得那神色越发清冷,也越发难辨。许久之后,她才缓缓摇了摇头。
“我闲散惯了,无意于此。”
李晓月眼底一暗,却没有再逼。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木轮碾过石板的咕噜声。
两名士兵推着一辆简陋木车缓缓过来。
车上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
他瘦得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呼吸极慢,每一次起伏都像要耗尽全身力气。可当他抬起那双浑浊的眼,望见屋内白曜的一瞬,整个人竟像被什么猛地惊醒。
“曜儿……”
他嘴唇颤得厉害,声音沙哑却满是欢喜。
“是曜儿吗?”
“好久……好久不见了……”
白曜原本清冷如霜的脸,在这一刻终于微微动了。
“穆叔。”
她快步上前,在车前蹲下,指尖已搭上老者腕脉。
只一触,她眉头便一点点蹙紧。
那脉息太弱了。
弱得像风中残烛。
白穆却像浑不在意自己的身体,只含着笑看她,眼里有欣慰,也有终于放下什么似的轻松。
他忽然咳了起来,咳得整个身子都在颤。
等气息稍稳,才哑声道:“当年……皇兄听信谗言,把你锁进那璇玑塔底……”
“塔下冰窖寒得刺骨,我这把老骨头待上片刻都嫌难熬。你那时才多大……竟生生熬了那么多年。”
白曜轻轻握住他的手,掌心冰凉,眼底却难得浮出一丝温情。
“穆叔别这么说。”
“那时若不是您常来看我,给我带些吃的用的,陪我说话,曜儿早就撑不住了。”
白穆看着她,眼里泛起一点泪光,却又很快笑了。
神月正元年间,天灾频仍,帝王疑神疑鬼,不再信任世代辅佐皇室的祈禳族。
而白曜,生来白发金瞳,刚出世便被术士指为“不祥”。
若非白穆以性命担保,她早就被押去祭天了。
可即便活了下来,她也被囚于璇玑塔底,年年寒窖,岁岁孤灯。
直到后来,京城惊变,神月倾覆,白氏皇族血洗殆尽。
白穆悲愤之下,联手天波道使令李真言,组建归月军,立誓复月。
“后来听说灵泉县有‘白发罗刹’的传闻。”
白穆握着白曜的手,老泪纵横,眼里却全是笑意。
“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我的曜儿,一定还活着。”
白曜静了静,忽然侧头,把站在一旁的洛长离拉到身前。
“穆叔,这是我收的徒弟,洛长离。”
“他是祈禳族嫡系血脉。我的寒毒,也是靠他才压下来的。”
“祈禳族人?”
李晓月震惊地望向洛长离。
那可是传闻中因窥探天机而遭天谴、被朝廷宣称灭族的神秘氏族。她怎么也没想到,世上竟还真有遗孤存世。
白穆费力地看了洛长离一会儿,目光里带着欣慰,也带着愧意。
“好……好啊……”
他喘了口气,忽然抬起另一只手,把洛长离的手和白曜的手轻轻叠在一起。
“祈禳族……当年也帮过曜儿许多。”
“白氏,亏欠你们太多了。”
“孩子,你既是祈禳嫡脉,曜儿……曜儿你得好好待他。”
白曜郑重地点头。
洛长离感受到那只枯瘦手掌里传来的微弱力道,心口一热,立刻俯身行礼。
“白穆前辈放心。”
“我既拜师傅为师,便定当勤学苦练,竭尽所能护她周全。师恩如山,长离万死难报。”
白曜的睫毛轻轻一颤。
她看向洛长离的眼神,仍是冷的底色,却不知怎地,悄悄融进了一点极轻的柔和。
白穆看着他们,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缓缓笑了。
“好孩子……”
“好孩子……”
“曜儿交给你,我也放心了。”
这话里似乎还藏着别的意思。
洛长离脸上微微一热,偷偷瞟了师傅一眼,却发现白曜也有些不自然地偏开了脸。
一时间,气氛竟有些微妙。
白穆又咳了几声,终于正色起来。
“如今大军新败,士气低迷。”
“老夫也已是风中残烛,时日不多了。”
“归月军需要一根主心骨,需要一面真正能立住的旗。”
他殷切地看向白曜,眼里几乎带着临终托付的重量。
“曜儿。”
“你必须站出来。”
“以神月长公主之名,凝聚人心。你这面旗,比我这个不中用的老皇叔,要响亮得多。”
白曜沉默了。
她眼底掠过极复杂的情绪,像是挣扎,像是厌倦,也像是某种被强行翻开的旧伤。
“曜儿……”白穆看穿了她的迟疑,喘着气继续道,“我知道,你对白氏没有留恋。是我们亏待了你。”
“可如今乱世已至,天乾绝不会放过任何白氏血脉。北方既定,下一步便是扫平月南。”
“你已经露了行迹,单凭自己,迟早会落到他们手里。”
他握紧她的手,又把洛长离的手也一并压住。
“为了自保。”
“也为了这个祈禳族的孩子。”
“你得扛起来。”
白曜的目光再一次落到洛长离身上。
少年眼里没有算计,也没有逼迫,只有坦荡与担忧。
那一刻,她像是终于做了决定。
“我只挂名。”
她的声音很轻,却十分清楚。
“归月军的一切具体事务,仍由晓月与诸位将军决断,我不会插手。”
白穆终于释然地笑了。
他知道,只要白曜肯站出来,哪怕只是名义上的,那也已经足够。
足够让这支军队重新站稳。
足够让那些在风雨里摇摇欲坠的人,重新看见一面旗。
消息很快传开。
神月长公主白曜加入归月军。
这几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湖面,整个军中都起了波澜。
白穆强撑着病体,召集临华县所有归月军将士。
当一袭白衣、白纱遮面、白发如雪的白曜立于城楼之上时,数千将士几乎在同一刻沸腾起来。
欢呼声如浪,直冲夜空。
她站在那里,像九天上落入人间的一弯冷月,清绝,高贵,不可逼视。
所有人都被她稳稳压住,也被她稳稳点燃。
可在人群之中,洛长离却忽然有点不高兴。
他看着师傅站在万众目光之下,心口莫名闷了一下,竟生出几分说不清的酸涩。
不远处,陈琦婷也在看。
她站在人群外围,神色安静,望着城楼上的那道白影,目光里有一点极轻的叹息。
“神月长公主果然非同凡响。”
她低声道。
“归月军得此旗帜,往后怕是真要起势了。”
她很清楚,这位看起来清冷单薄的白发女子,实力绝不止表面那样简单。
若说天乾“八柱”里谁能压她一头,也许只有最顶尖的那几人。
临华县只短暂停了几日。
收拢残兵,埋葬死者,补给粮草。
随后,归月军主力便开始整军南撤,朝着天波道的大本营南凌县而去。
前路仍远。
风也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