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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月下风波起 归月军帅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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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月军帅帐内,灯影摇晃,像是被什么无形的手攥住了命脉,连呼吸都显得格外沉。
舆图铺展在帅案上,压角的铜镇纹丝不动,唯有案边那盏油灯,火苗不安地跳了两跳,将李晓月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她一掌拍在案上。
“砰”的一声闷响,笔架歪斜,令箭震落,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我、不、答、应。”
四个字,字字从齿缝里磨出来,冷硬得像刀背刮过石面。
帐中霎时静了。
洛长离立在案前,肩头微不可察地一紧。他抬眼看她时,眼底那点倔强仍在,可再硬的骨头,也抵不过她这一眼里的怒意与担忧。
李晓月胸口起伏得厉害。她一贯握刀的手,此刻竟收得极紧,指节泛白,像是拼命压着什么没能出口的火气。
可偏偏,她看见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惊惶。
那点火,到底还是没能烧到底。
她闭了闭眼,绕过帅案,走到他面前,声音缓了些,却仍压着沉沉的重意。
“长离,你想立功,我知道。”她抬头看他,目光不避不让,“可雾鸦司是什么地方?那是阴沟里的鼠,是见血就咬的蛇,是闻着银子和秘密就能爬出来的东西。今日他们能把黑天匪的消息卖给你,明日就能把你出卖。”
她顿了顿,语气更低,也更重。
“你当真信得过陈琦婷?”
洛长离沉默了一瞬。
帐外风声擦过帘角,发出轻轻的沙响。那一瞬间的安静里,李晓月盯着他的眼睛,像是在等一个不肯轻易到来的答案。
“我们与黑天匪周旋数年,”她终于又开口,声音里添了疲惫,“他们盘踞山林,狠得像狼,狡得像狐。就算雾鸦司的情报是真的,凭你们两个人,如何去撼一座山?”
她说到这里,喉头轻轻一滞,终究把那句更重的话压了下去。
“如今朝廷大军压境,军中疲于应对,实在无力再开一条战线。洛小统领,这件事,李统领不能应。”
旁边一道清润的男声响起
洛长离转头,只见苏挽州一袭月白儒衫,立在灯影稍明处,眉目清雅,步履从容。他将一摞公文轻轻放到帅案边,动作极稳。
他转向洛长离,眼神却不动声色地递过来一个意思——
先退。
洛长离心里暗自撇了下嘴。
军中谁不知道,苏挽州那点心思,几乎都写在脸上了。偏偏李晓月自己,像是全然没往别处想,只顾着军务与战局,半点没察觉那人目光里的缠绵与克制。
帘子这时又被挑开,红娘子柳红绡抱着一叠账册进来,步子轻快,眉梢带笑。
她一眼扫过帐内气氛,顿时乐了。
“哟,这是怎么了?”她先看了眼李晓月,又看向洛长离,似笑非笑,“小洛哥,你又把咱们李统领气着了?”
李晓月像是终于寻到个可以说理的人,语气里竟带了几分少见的委屈:“柳姐,你来得正好。长离他……他竟想跟那陈琦婷两个人,去挑黑天匪的老巢!”
“……两个人?”红娘子先是一愣,随即失笑,拿指尖点了点洛长离,“小洛哥,姐姐知道你能打,二十个不在话下,二百个也未必拦得住你。可黑天匪是什么数目?你这是拿一把柴刀去劈山啊。”
洛长离刚要开口,苏挽州已先一步接话:“倒也未必全无可能。若真有详尽谋划,以少击多,并非痴人说梦。”
他语气平静,像是在与人讨论一局棋,却也让李晓月眉头皱得更紧。
“不行。”她斩钉截铁,“绝对不行。”
她看向洛长离,目光终于软下来几分,却仍是执拗得厉害。
“黑天匪之仇,必须报。可不是现在,也不是用这种法子。更何况——”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那陈琦婷心思太深,敌友难分,你莫要被她牵着走。”
帐外阴影里,陈琦婷正静静站着。
那句话清清楚楚落进她耳中。
她秀眉微不可察地一蹙,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像霜落水面,一闪便不见了。她本想悄然退开,不料远处忽然传来木轮轧地的轻响。
一辆轮椅,在两名亲兵的簇拥下,缓缓朝帅帐方向行来。
轮椅上坐着的老人身形瘦削,面色枯槁,可那双眼睛却仍然锐利得惊人,像一把老而未钝的刀。
陈琦婷心头一凛。
她不欲与这位正面相对,脚步微收,转身便悄无声息地隐进更深的夜色中。
帅帐内,白穆的声音缓缓传来,虽不高,却像压住了所有杂音。
“老夫倒觉得,长离所议,未必不能一试。”
帐中众人神色齐齐一肃,纷纷起身见礼。
白穆抬手示意他们坐下,目光扫过帐内众人,最后落在洛长离身上。
“如今局势,已是风雨飘摇。”他缓声道,“朝廷盯着我们,黑天匪也盯着我们。我们若只守不攻,迟早成了瓮中之鳖。”
他说到这里,目光微沉。
“长离缴获的那封密信,已能说明朝廷与黑天匪之间,有人暗中勾连。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既然如此,我们为何不能做那坐收渔利的人?”
帐内静了一瞬。
连李晓月都没立刻出声。
白穆继续道:“雾鸦司虽非正道,可他们的消息网,的确无孔不入。若能借其耳目,撬开黑天匪内部的裂缝,也许真能为我军争出一线生机。”
他看着洛长离,眼神里多了些审视,也多了些不易察觉的期待。
“长离,你心中所图,可是此意?”
洛长离精神一振,几乎没有半分犹豫,立刻抱拳。
“穆老明鉴,正是如此!”
白穆点了点头,忽而话锋一转。
“既然如此,那这先锋之任,便不是好事。”他语气转得很慢,却字字沉重,“此去凶险,稍有不慎,便是刀山火海。洛长离,你可愿担?”
洛长离眼底一亮,胸口像是被一把火猛地照亮。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句话落下去,帐内几人神色各异。
李晓月眉心拧得更紧,红娘子无声一笑,苏挽州则垂了垂眼,像是早料到他会这么答。
白穆微微颔首,神色却不见松缓,反倒又追问一句:“那位天乾公主,近日与你来往甚密。此事,她知晓多少?”
洛长离脸上顿时闪过一丝不自在,抬手摸了摸后颈,低声道:“回穆老,其实……最开始,是昭璇姐先提出来的。”
“昭璇?”李晓月几乎是下意识地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那点不易察觉的酸意,连她自己都没来得及遮住。
红娘子与苏挽州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见了几分了然与玩味。
白穆却只是轻轻一笑,像是故意将这微妙的气氛抹平。
“长离,你可知晓月表字为何?”
洛长离愣了愣,摇头。
白穆看向李晓月,眼底添了些温软的旧意。
“昭明。”他缓缓道,“昭示天下,彰明王道,亦有复月之意。真言兄去得早,她年纪轻轻便担起这一肩重任。老夫盼着你们同心同德,辅她、助她、护她,踏踏实实走下去。”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像从很远的地方压来。
“终有一日,神月山河,定会再见朗朗乾坤。”
帐内一时寂静。
那寂静却不是僵冷的,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众人胸口慢慢燃起来,炽热、滚烫、无声无息。
片刻后,众人齐齐抱拳。
“谨遵穆老教诲!”
“愿随李统领,复我河山!”
……
是夜,南凌县码头。
月色如洗,铺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光。潮湿的风裹着水汽,夹着渔火与芦苇的气息,轻轻吹过岸边的石阶,也吹散了白日里残留的燥热。
一叶扁舟悄悄离岸。
洛长离披着蓑衣,头戴斗笠,弯着腰立在船尾,竹篙一压,舟身便顺着水势滑入江心。
他脸颊被夜风吹得微红,目光却沉静得很。
舟头,白曜静静坐着。
她一袭白衣,银发如霜,月光落在她肩上,像给她镀了一层冷淡的辉。那双金瞳在夜色里尤为清亮,像是江心沉着的一轮冷月,安静,却拒人千里。
“李统领真要跟来?”洛长离压低声音,手上竹篙轻轻一撑,小舟在水面上划开一道细细的纹。
舱帘忽然动了动。
李晓月从里头钻出来,身上换了件粗布麻裙,明显不合身,袖口短了些,肩头也有些紧,偏偏她骨子里的那股利落英气,怎么也遮不住。
她先扫了眼舟头,又扫了眼舱内阴影处,声音不大,却硬生生带着几分警惕。
“我不放心。”
她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向舱内某处。
“尤其是有些居心叵测的人。”
阴影里,陈琦婷嗤地一声轻笑。
“堂堂归月军主帅,竟亲自看押我这么一个弱质女流?”她语气里满是淡淡的讥诮,“李统领未免太过事必躬亲了些。”
李晓月立刻回敬:“弱质女流?你心思比海还深,哪一点像弱质女流?我看你分明就是祸水。”
陈琦婷非但不恼,反而低低笑了。
“我就当这是赞誉了。”
“你!”
李晓月一噎,正要发作,洛长离已先一步开口:“别吵了,船上风大。”
可他话音未落,江面忽然一颠。
舟身猛地往左一斜,水花哗地溅上船板。
他们已经驶入洪江最湍急的一段。
两岸忽然收窄,江流如被逼入峡口,浊浪翻卷,拍打崖壁,轰鸣声沉沉滚过来,像远处雷云压顶。
扁舟在浪峰浪谷间剧烈起伏,仿佛下一瞬便要被撕裂。
洛长离脚下稳得出奇,赤脚踩在船板上,腰背如弓却不见半分慌乱。长篙在他手中时而轻点,时而斜撑,借着水流的力道顺势而行,竟硬生生在这狂澜里稳住了船身。
那是他从灵泉码头练出来的本事。
不是一朝一夕的巧,是一趟一趟在风浪里磨出来的骨头。
“好后生!”
不远处一艘货船上的老水手看得眼热,忍不住高声喝彩。
“这手艺,真是好本事!”
李晓月站在船头边缘,衣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原本还绷着脸,可看着洛长离在浪里从容穿行的身影,眼底到底还是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就在这时,一直静坐不语的白曜忽然睁开了眼。
她起身,几步走到船边。
那双金瞳骤然收紧,像鹰锁住了水下猎物。
江水深黑,底下仿佛有什么庞然之物缓缓游过。那一点沉沉的压迫感,让人背脊发凉。
白曜面色一凝,声音陡然拔高:
“小心!”
话音未落,她已闪电般探手,猛地攥住洛长离后襟,足尖一点,整个人带着他腾空而起!
也就在同一瞬间——
“轰隆!”
一声巨响从江底炸开。
一道巨大的黑影破水而出,掀起数丈高的腥风恶浪,一只狰狞利爪狠狠拍在方才小舟停留的位置上。
木板四散,舟身像脆纸一样被拍得粉碎。
李晓月与陈琦婷甚至来不及反应,惊呼声便被巨浪吞没,齐齐跌入冰冷刺骨的江水之中。
水声、惊叫声、碎木声,乱成一片。
“龙……是龙!”
货船上,那名最年长的老船公脸色惨白,声音嘶哑得几乎破裂,像是被生生掐住了喉咙。
“江里有龙——!”
江面之上,霎时间风声乱,浪声乱,人声也乱。
而那道自水底翻出的黑影,只短暂停了一瞬,便再度没入漆黑江流之中,像一柄从深渊里伸出来的刀,悄无声息,却已叫所有人魂飞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