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月》土衛十一

1、白发罗刹 洛长离

　　洛长离第一次听见“白发罗刹”这个名字时，正在码头啃冷掉的米饼。

　　江南仲春，细雨如烟。

　　灵泉县的月江水面漂着层薄薄雾气，乌篷船来往穿梭，远处画舫丝竹不断，灯火映着水波，晃得人眼花。岸边酒肆茶楼热闹喧嚣，说书先生惊堂木一拍，满堂宾客顿时静了三分。

　　“诸位可听说了？”

　　老头儿压低声音，故弄玄虚：“青冥山里——下雪了。”

　　满堂哄笑。

　　“放屁，这都三月了，哪来的雪？”

　　“老东西又开始编鬼故事骗酒钱了！”

　　“哈哈哈哈……”

　　说书先生也不恼，只眯着眼慢悠悠道：“若只是下雪，也算不得什么稀奇。可有人亲眼瞧见，那山里的雪，能冻死人。”

　　“更有人说——”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山里住着个白发妖鬼，金色眼睛，专吃活人。”

　　茶楼里骤然静了一瞬。

　　窗边，洛长离低头咬了口冷硬米饼，神情没什么变化。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袖口磨出了毛边，肩背却挺得很直。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眉眼生得极好，只是肤色苍白了些，黑眸沉静，安静得不像码头讨生活的人。

　　他一边吃东西，一边听着众人议论。

　　“真的假的？”

　　“谁知道呢。反正最近进青冥山的人，十个有九个没回来。”

　　“我听说连野兽都死绝了……”

　　“呸！邪门！”

　　洛长离垂着眼，将最后一点饼渣舔进嘴里。

　　就在这时，旁边有人忽然压低声音。

　　“你们听说没？贾家那位公子，悬赏百两白银，要招人进山。”

　　百两。

　　洛长离动作微顿。

　　那说话的人显然喝高了，声音越来越大：“说是要找什么白发罗刹。谁若带他找到，百两现银，当场就给！”

　　旁边顿时有人倒抽凉气。

　　“百两？！”

　　“疯了吧？为了个妖怪命都不要了？”

　　“贾浩元那个败家子什么干不出来……”

　　洛长离慢慢抬起眼。

　　江风吹乱他额前碎发，那双原本安静温顺的眸子里，终于浮起一点极淡的波澜。

　　百两银子。

　　够他离开码头。

　　够他买一间小院。

　　够他往后很多年，不必再像条野狗一样替人卖命。

　　他盯着江面看了许久。

　　直到有人喊他。

　　“长离！发什么呆？丙字泊位来客了！”

　　洛长离这才回神，应了一声，起身朝码头走去。

　　八年前，神月亡国。

　　厉王陈斌率军攻入皇城那夜，大火烧红半边天。无数人死在宫变里，也有无数人趁乱逃出京城。

　　洛长离便是其中之一。

　　那时他不过八岁。

　　后来一路南逃，流落灵泉县，靠百家饭活下来。学堂先生怜他聪明，许他住在后院杂物房里。他替人抄书、搬货、撑船，什么脏活累活都做过。

　　八年下来，早已学会如何活得像个再普通不过的人。

　　没人知道他来自京城。

　　更没人知道，他其实记得很多事。

　　比如那夜宫墙上的血。

　　比如冰冷宫灯。

　　比如有人死前凄厉的哭喊。

　　再比如……

　　那个被锁在冰窖里的“怪物”。

　　洛长离眸光微暗，很快又恢复如常。

　　他撑船的动作极稳，小乌篷轻巧穿过江面，很快靠上一艘华丽楼船。

　　船上几个锦衣公子正在饮酒作乐。

　　“船家，去醉仙楼。”

　　一枚铜钱抛下来。

　　洛长离抬手接住，低低应了声：“好。”

　　船缓缓离岸。

　　几位公子哥显然喝得不少，说话也没什么顾忌。

　　“我说，那白发罗刹八成真是个女人。”

　　“为何？”

　　“哈哈，若不是美人，贾浩元何必如此兴师动众？”

　　“你懂什么！”旁边人嗤笑，“我可是听说，那妖物白发金瞳，杀人如麻。前阵子有人误闯青冥山，第二日便冻成了冰尸。”

　　“啧，越说越邪乎了。”

　　洛长离撑篙的动作极轻地停了一瞬。

　　江面风冷。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雪夜。

　　冷宫深处，有个白发小女孩隔着铁栏望着他。

　　金色眼睛，安静得不像活人。

　　那时宫人都说——

　　她是妖物。

　　洛长离指节微微收紧。

　　可很快，他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撑船，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第二日清晨。

　　贾府门前早已围满了人。

　　猎户、镖师、江湖术士，三十多人挤在一处，个个神情紧张。显然都是冲着那百两银子来的。

　　洛长离站在人群最后。

　　他今日特意换了件旧皮袄，低着头，像个不起眼的小角色。

　　不多时，大门轰然打开。

　　一匹白马踏着晨雾而来。

　　马上少年披着银狐裘，腰悬玉佩，生得唇红齿白，一副富贵窝里养出来的骄矜模样。

　　正是贾浩元。

　　他骑在马上扫视众人，眉头皱起：“就这些人？”

　　管家立刻赔笑：“少爷放心，都是好手。尤其后面那位小哥，熟悉青冥山外围山路。”

　　贾浩元顺着望去。

　　便看见了洛长离。

　　少年低眉顺眼，模样清秀，瞧着实在不像什么厉害人物。

　　旁边顿时有人嗤笑。

　　“这小子也敢进山？”

　　“怕不是进去就吓哭了。”

　　“细皮嫩肉的，能活几天？”

　　洛长离却不恼。

　　他上前一步，朝贾浩元拱手。

　　“在下洛长离。”

　　“青冥山外围山路，略知一二。”

　　“愿替公子带路。”

　　声音不疾不徐，极稳。

　　贾浩元挑了挑眉：“你见过白发罗刹？”

　　“未曾。”

　　洛长离抬起眼。

　　“但我见过她留下的东西。”

　　“哦？”

　　“上月我替济世堂进山采药，曾见半片松林被冰封。仲春时节，溪水结冰，寒气刺骨。”

　　“绝非寻常山雪。”

　　四周顿时安静下来。

　　贾浩元眼睛却越来越亮。

　　少年人最爱这种神神鬼鬼的东西。

　　他当即一挥手：“好！你带路！”

　　说完，又从钱袋里抓出一把碎银，随手扔给洛长离。

　　“这是定钱。”

　　洛长离稳稳接住。

　　银子很沉。

　　沉得他心口也跟着微微发烫。

　　队伍很快入山。

　　一开始，山路还算正常。

　　草木新绿，鸟鸣不断，空气里带着潮湿泥土气息。

　　可越往里走，四周越冷。

　　树木渐渐枯败。

　　风也越来越寒。

　　到后来，连鸟叫都消失了。

　　整座山安静得可怕。

　　老猎户忽然停下脚步。

　　“等等。”

　　他蹲下身，伸手碰了碰溪水，脸色瞬间变了。

　　“这水……结冰了。”

　　众人心头一跳。

　　洛长离也低头看去。

　　果然。

　　清澈溪水表面覆着一层薄冰。

　　而此时，明明正值仲春。

　　贾浩元脸色发白，却仍强撑气势。

　　“装神弄鬼！”

　　他一脚踹向冰面。

　　结果冰层坚硬异常，反震得他脚底发麻。

　　队伍气氛越来越压抑。

　　有人已经开始后悔。

　　“少爷，要不……回去吧？”

　　“是啊，这地方太邪门了。”

　　“闭嘴！”贾浩元恼羞成怒，“谁敢退，本公子一个铜板都不给！”

　　众人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

　　直到洛长离忽然停下。

　　“到了。”

　　众人抬头。

　　下一瞬，所有人呼吸骤停。

　　前方。

　　是一整片冰封松林。

　　松针覆雪，枝叶凝霜，千万道冰凌垂落而下，在阳光下折射出冰冷寒光。

　　整片山林像被冻结在另一个季节。

　　森寒。

　　死寂。

　　美得诡异。

　　有人牙齿已经开始发抖。

　　“真、真有雪……”

　　“这地方不对劲……”

　　贾浩元却兴奋得眼睛发亮。

　　“搜！”

　　“把那妖物找出来！”

　　话音刚落。

　　“咔嚓。”

　　林中忽然传来枯枝断裂声。

　　所有人猛地回头。

　　下一瞬——

　　一道巨大白影骤然扑出！

　　“啊——！”

　　惨叫瞬间炸开。

　　鲜血飞溅。

　　那竟是一头通体雪白的巨虎！

　　兽瞳幽蓝，獠牙挂霜，浑身散发着刺骨寒气，像从冰雪里爬出来的怪物。

　　它速度快得惊人。

　　转眼便扑倒一名镖师。

　　血肉撕裂声响起。

　　场面瞬间大乱。

　　“虎！是虎！”

　　“快跑！！”

　　众人彻底崩溃。

　　白虎咆哮着扑入人群，利爪撕裂血肉，鲜血溅满雪地。

　　贾浩元吓得腿都软了。

　　洛长离一把拽住他，猛地滚进旁边山石后。

　　“别出声！”

　　贾浩元抖得像筛子。

　　“救我……救我……”

　　洛长离迅速摸向腰间。

　　只有一把小药锄。

　　他死死盯着那头白虎。

　　忽然抓起地上松针，用火石点燃。

　　火光骤起！

　　白虎果然发出低吼，下意识后退半步。

　　就是现在！

　　“走！”

　　洛长离一把扛起贾浩元，转身狂奔。

　　身后惨叫不断。

　　白虎咆哮震山。

　　他不敢回头，只拼命往山下跑。

　　可就在冲出冰林那一瞬——

　　洛长离忽然感觉到了一道视线。

　　极冷。

　　极淡。

　　像冰雪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他。

　　他猛地回头。

　　风雪尽头。

　　冰林深处。

　　一道白色身影静静立于漫天霜雪之间。

　　白发如瀑。

　　衣袂翻飞。

　　那人站在冰雪中央，像一场不会融化的寒冬。

　　隔着漫天风雪。

　　洛长离终于看清了那双眼睛。

　　金色的。

　　和八年前冷宫里的那个小女孩，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