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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虎踞三江 月江自西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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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江自西而来,像一条奔腾不息的巨龙,撞过群山,穿过峡谷,最后在天泉道里慢慢收了锋芒。
到了这片土地上,汹涌江水竟也温顺下来。
它们沿着平原分出一道道支流,像大地张开的经脉,纵横缠绕,浸润田畴,灌满河港,养出月南最富庶的一带水乡。
舟楫往来,商贾不绝,稻浪连天。
灵泉县,正是这片水网的心口。
而在灵泉县往北,月江三折,天然划出江北、江南、江东三处要地。江北又接开阳道,扼南北交通咽喉,其中荆县更是重中之重。
荆县左右两翼青川县、渊县,如双翼拱卫,牢牢卡住三江门户。
昔年神月朝开国大将军白羽巡视至此,曾立在船头,远望山河,只留下一句:
“龙盘荆县,虎据三江。”
如今这句旧评,仍像刀一样,钉在所有人心上。
可荆县县衙后院,却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何晨光赤着脚,慢悠悠踩着青石地,在院中走一套古怪步法。
那步子看着慢,落点却极稳,时而如老龟负山,时而如白鹤涉浅,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狠意。四名侍女捧着冰镇瓜果、香茗汗巾,小心翼翼跟在后头,连呼吸都放得轻。
何晨光年过半百,灰发稀疏,个子也不高,乍看只是个寻常老者。
可若细看,便会发现他那双眼极亮。
大眼一开一合,精光四射,像藏着刀。整个人看似松散,骨子里却透着一股杀伐之气,绝不是个养尊处优的老头。
走完一套步子,他才疲惫似的歪进凉榻里,抬脚一翘,神情立刻松散下来。
侍女们不用他开口,便自觉上前打扇、递葡萄、喂冰茶。
他闭着眼,正享受着这一屋子的殷勤,外头却忽然传来一阵尖细而急促的嗓音。
“大人!喜讯!天大的喜讯啊!”
王有为几乎是一路小跑冲了进来。
何晨光眉心顿时一皱,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老王。”
他拖长了声音,脸上写满嫌弃。
“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进门先喘气,别一嗓子把人魂都嚎没了。像什么样子?”
王有为忙不迭躬身赔笑。
“是是是,下官失态,下官该死。”
嘴上认错,手里却半点不慢,极自然地接过扇子,替何晨光打起风来。
“大人,”他压低声音,满脸堆笑,“刚传来的消息,归月军那帮叛逆偷袭我县,已经被咱们的人逼退了!”
“如今灵泉县又遭黑天匪大劫,钟使令被撤,天泉道使令一职暂时空缺。”
“以大人如今坐拥三县之地、麾下数万雄兵的威望,这个位子,除了您,还有谁配坐?”
何晨光眯着眼听着,明显极受用。
可他偏要装出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冷哼一声。
“老王,你这话就俗了。”
“咱们是朝廷命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岂能整日惦记着升官发财?”
“这叫为国分忧,为民解难,懂么?”
“懂,懂。”王有为点头如捣蒜,“大人高义,是下官浅薄了。”
何晨光这才哼哼两声,彻底放松下来,甚至伸了个懒腰,露出精悍却瘦削的上身,连打了几个哈欠。
可转眼间,他眼底那点散漫便尽数收起,换成了冷冷的精明。
“归月军这一步,倒也算出人意料。”
他慢悠悠道。
“他们围灵泉,是明着吸引旁人注意,真正想动的,其实是荆县。”
说到这里,他忽然一捏拳,骨节轻轻一响。
“可惜,他们挑错了地方。”
“青川、渊县,早就握在我手里。给他们一点甜头,再略略拖一拖,他们那两千人马,进了局,就是三面合围的肉。”
王有为连忙附和:
“大人用兵如神,简直堪比古之名将!”
何晨光听得舒服,唇角几不可察地一扬。
但下一瞬,他又淡淡地“啧”了一声。
“不过,这回归月军居然还俘了公主,倒真是意外。”
王有为低声道:“蒋巡道那边已经炸了锅,连发急令,要各县司使立刻出兵,协同征讨归月军余孽,救回公主。”
“救公主?”
何晨光冷笑。
“天策七卫,吹得震天响,还不是一群银样镴枪头。堂堂公主都被人掳了,真是笑话。”
他沉吟片刻,声音微冷。
“出兵是要出的。”
“不过不是为了救人,是为了做样子。”
“月北刚定,朝廷这会儿就想把手往月南伸,借的不过是个由头。蒋宪那帮人想借黑天匪和归月军,把地方势力清一遍,再顺手收权。”
“我若真想坐上使令的位置,这个头,眼下还得先低一低。”
他抬眼看向王有为,吩咐得极快。
“让杨指挥使点一两千人马,出去巡一巡,做个样子,给蒋宪一个交代。”
“另外——”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幽光。
“替我好好打听打听,黑天匪最近的动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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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临华县内外,却是另一番气象。
战事虽然暂歇,悲意却更浓。
归月军在灵泉一役与谷口伏击中损失惨重,粗略清点,伤亡已过六百。
而更沉重的消息,还在后头。
那支被派去奇袭荆县的两千精锐,竟遭万人合围,苦战之下,逃回来的只有两百余人,人人带伤,几乎连站都站不稳。
整个临华县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风吹过营地时,只剩肃杀。
李晓月强忍着心口那股闷痛,为阵亡将士设了迟来的大祭。
新起的坟茔一排排立在城外,白幡低垂,纸灰纷飞。
她亲自披白,率临华县内所有归月军将士肃立坟前。
无一人喧哗。
无一人落泪。
可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悲意,比哭声还要重。
洛长离独自坐在营帐边,望着远处那一片连绵新坟,心里闷得厉害。
这几日死的人太多了。
多到他一时分不清,自己到底还算不算活着。
他晃了晃不知道从哪摸来的酒葫芦,学着大人的样子,往嘴里小心嘬了一口。
下一瞬,辛辣劣酒狠狠烧过喉咙。
“咳、咳咳——”
他猛地吐出来,扶着树干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难喝……”
“你才多大年纪,就学人喝酒?”
一道清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里还带着一点轻轻的笑。
洛长离回头,正看见陈琦婷站在不远处。
她今日换了身便于行走的青衣,长发高束,眉眼清透,少了几分皇家疏离,倒添了些利落的少年气。
在对付黑天匪时,她拼杀得极狠,手上也真有几分本事,竟赢得了不少归月军将士的敬意。李晓月于是稍稍解了她的禁,只仍派人严密看守,不许她乱走。
此刻她就站在洛长离身边,微抬下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怎么,不服气?”
洛长离哼了一声。
“你不请自来,这就是公主的礼数?”
“哟。”
陈琦婷眉梢一挑,轻轻扬了扬手。
“证据呢?拿来给我看看。”
洛长离装傻:“什么证据?”
“你那日可是亲口说的。”她学着他的语气,慢悠悠复述,“朝廷勾结黑天匪,铁证如山。”
洛长离一滞。
他没想到这女人记性这么好。
“你倒真记得清。”
“可我凭什么给你看?”
陈琦婷眯了眯眼,像是想抬手打人,可又看了看洛长离那副并不好惹的样子,终究还是忍住了。
“那你要怎样才肯给?”
洛长离眼珠一转,故意道:
“你若亲我一下,说不定我一高兴,就给你了。”
他原本是存心戏弄,想看这位心高气傲的公主如何羞愤收场。
谁知陈琦婷只顿了一下。
随后,她竟真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衣领,猛地一拉。
洛长离还没反应过来,脸侧便落下一点极轻、极快的温软触感。
像风。
也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心口最软的地方。
他整个人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忘了。
耳根在一息之间烫得厉害,心跳几乎要撞出胸膛。
陈琦婷已经后退一步。
她抬手轻轻抚了抚唇角,脸颊上也飞起两抹极浅的红。
方才那点锋利与从容,忽然就被一种说不清的柔色冲淡了。
洛长离一时竟看得有些发怔。
这公主细看之下,竟真是风华绝代。
竟不比师傅差。
“哎哟。”
后背忽然一阵轻微刺痛。
洛长离回神,反手摸去,竟拔下几根极细的银针。
不用想都知道——
必是师傅的手笔。
他干咳一声,迅速把神情摆正。
陈琦婷看着他这副窘样,忍不住笑了起来,方才那点暧昧顿时散了大半。
“你这又唱的是哪一出?”
“堂堂男儿,一诺千金。”
“现在,可以把证据给我了吧?”
话到这份上,洛长离也没法再赖,只得慢吞吞走到床边,从包袱里翻出那封皱巴巴的信函,递了过去。
“从黑天匪头目莫真身上搜出来的。”
“莫真?”
陈琦婷低声重复了一遍,眉心微蹙,似是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
她很快拆开信纸,目光一落到末尾落款与那枚清晰官印上,神色立刻变了。
那变化极轻,却足够沉。
连她指尖都几不可察地发起抖来。
“黑煞拳莫真……”
她猛然抬头,看向洛长离。
“你竟能胜他?”
“不是我。”洛长离苦笑,“是我师傅出的手。”
陈琦婷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情绪,再看信时,眼神已冷锐得像要穿透纸背。
“门下省内使台印鉴……蒋宪的官印……”
她一字一顿,声音低得发沉。
“好,真是好得很。”
“没想到朝廷中枢,竟真与这种山林匪类勾在一处。”
洛长离想了想,道:“莫真若真借此立功,怕是能被招安,转头就成了朝廷新任的天泉道都指挥使。”
“我看这黑天匪,内部也未必是一块铁板。”
“他屠贾府,恐怕也是在向朝廷递投名状。”
陈琦婷沉默片刻,神色复杂。
“黑天匪若真已被朝廷暗中分化,倒也难怪近来动作频频。”
她低声道。
“只是没想到,证据会这么直接。”
“我虽早有猜测,可真正见着,还是觉得齿冷。”
她是天乾公主。
按理说,这种事本不该不知。
洛长离看着她,忽然道:“你这个公主,过得倒也不像传闻里那般自在。”
陈琦婷眼底掠过一丝黯淡。
“父皇近年,行事越发深沉,也越发不喜我插手军政。”
她顿了顿,语气微涩。
洛长离冷笑一声,“既然北方已定,朝廷下一步,自然是要彻底扫平南方六道。黑天匪不过是你们拿来搅局的刀,最终坐稳江山的,还是陈氏。”
“公主殿下,您又何必在这里装作忧国忧民?”
陈琦婷没有立刻反驳。
她只直直看着他,目光极稳,像能把人压住。
“洛长离。”
“你以为你只需要知道‘是谁’?”
“可你有没有想过‘为何’,有没有想过‘将来’?”
洛长离一愣。
“你们陈氏得位本就不正。”他冷声道,“行事又狠又毒,这样的朝廷,迟早要完。我既是归月军的人,便绝不会坐视你们继续倒行逆施。”
出乎他意料的是,陈琦婷并未动怒。
她反倒安静看了他很久。
那眼神很复杂。
像审视。
像欣赏。
也像终于找到了一个还算能看的对手。
“很好。”
她忽然开口。
语气变得极稳。
“我心里有个大胆的计划。”
“若做成了,或许能用极小的代价,办成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她向前一步,压低声音,一字一顿。
“彻、底、剿、灭、黑、天、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