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月长离》土衛十一

169、暗中结盟 石阙城的奴

　　石阙城的奴隶角斗，乃是贵族们最喜爱的消遣。

　　每逢角斗之日，拓木尔氏与各部族的贵人便携自家奴隶前来，豪赌下注，争相炫耀家资与权势。

　　看台之上，酒肉不绝，笑语喧哗；场中却是刀剑相向，血肉横飞。于他们而言，这不过是一场助兴的玩乐，甚至不及杯中美酒珍贵。

　　此次角斗采用混战之法。一百多名强壮奴隶被迫入场，谁能站到最后，便替主人赢下优胜。此刻，众奴挤在广场中央，人人神色紧绷，只等拓木尔托娅发号施令。

　　而场中唯一的女奴，正是阿术娜。

　　她身姿婀娜，风姿出众，立在一众魁梧男奴之间，格外惹眼。已有不少男奴朝她投来不怀好意的目光，甚至有人坏笑着缓缓围拢过来，显然已将她视作最容易下手的目标。

　　阿术娜却只叉腰而立，神色沉静，目光缓缓扫过四周，丝毫不见慌乱。

　　看台首席，拓木尔托娅终于起身。

　　她轻轻拍了拍手，身旁侍从立刻躬身领命。不多时，一群士兵便赶着驮马，拖来一座小小的土山，轰然置于广场中央。

　　土山之上插满了各式兵刃，狼牙棒、马刀、铁枪、铁棍、斧头、弓箭，零零散散，几乎将土坡插得满满当当。

　　只是，这些兵器远远不够场中一百多名奴隶使用。

　　持械对阵徒手，自然占据极大优势。可这也意味着，只有一半左右的人能够抢到兵器，剩下那些手无寸铁的奴隶，便只能在混战中任人猎杀。

　　一名侍卫递上一张长弓。拓木尔托娅接过，搭箭张弓，弦声一响，一支鸣镝破空而出。只是箭矢飞出不过短短一段距离，便力尽坠落，可那声尖锐长啸已然传遍广场。

　　角斗，正式开始。

　　这一幕并未逃过陈琦婷的眼睛。她坐在拓木尔托娅身侧，目光始终留意着场中动静。鸣镝声尚未散尽，整个角斗场已然沸腾。

　　果然，足有十几名男奴连土山上的兵器也顾不得争抢，便一齐朝阿术娜扑了过去。

　　阿术娜深吸一口气，脚下猛然发力，身形骤然拔起。

　　她纵身跃至一名男奴头顶，以对方肩首为支点，双腿陡然横踢，直击脖颈。

　　紧接着，她借势翻身，凌空飞踢，一招接着一招，身姿轻灵迅疾，竟如雄鹰振翅，俯冲捕食。

　　不过片刻，四名身形强壮的男奴便接连倒地。

　　看台上，以鹰为图腾的拓木尔贵族拍案叫好，兴奋之情溢于言表。更有不少贵族已悄悄吩咐随从，准备待角斗结束后打听这女奴的来历，若能将她收为己用，自是再好不过。

　　毕竟，如此美貌，又有这般身手的女奴，实在少见。

　　阿术娜这一番反击，也彻底激起了男奴们的凶性。他们终于明白，眼前这个女子绝非可以随意蹂躏的弱者。很快，八名男奴暗中结成同盟，同时朝她猛扑过来。

　　阿术娜却不与他们硬碰。

　　她忽然压低身段，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迅猛冲出，恍若恶狼扑入羊群，在八人之间辗转腾挪。

　　她专攻下盘，双手如同利爪，每一次挥舞都直奔敌人腿部关节而去。只听一阵闷响与惨叫接连传出，数名男奴或跪或倒，包围之势渐渐松动。

　　她便趁势突进，在八人之间撕开一道缺口。

　　然而，以一敌八，终究不是易事。

　　这些奴隶本就是贵族们精心甄选出来的角斗士，各个身强力壮，绝非寻常之辈。阿术娜刚刚突破包围，身后便有两名男奴抓住机会，猛然挥拳砸来。

　　她心中一惊，已来不及转身。

　　若是硬吃下这两人联手一击，恐怕立时便要重伤退场甚至丧失生命。阿术娜身段纤细，虽紧致有力，却终究与那些魁梧男奴相差太远，单论力量，绝无胜算。

　　千钧一发之际，两支箭矢忽然破空而来。

　　箭镞分别没入两名男奴头部，二人连惨叫也未及发出，便当场倒下。

　　阿术娜趁机脱身，抬眼望去，只见陈霆已然站在土山之上。

　　他早早抢得一张长弓，方才正是他连射两箭，替她解了围。

　　两人目光短暂相接，各自微微点头，随即便若无其事地别开了眼。

　　他们早已相识。

　　天袭狼卫尚未解散之时，陈霆坐镇北安县，下辖北安三卫，正是天袭狼卫的首领。那时的阿术娜，亦曾在北安三卫中活动，两人自然并非初见。

　　只是如今身在石阙城，四周尽是拓木尔氏的贵族与守卫，稍有不慎，便可能暴露身份。

　　陈琦婷心中一紧，目光立刻转向拓木尔托娅，仔细观察她的神情。好在陈霆射出那两箭时，拓木尔托娅正与身旁贵族谈笑，并未将心思放在场中每一处细节上，似乎并未留意这番异状。

　　陈琦婷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就在此时，一名拓木尔贵族起身，走到拓木尔托娅面前，恭敬行礼。

　　“托娅大人，可知那名女奴的底细？”他朝场中的阿术娜看了一眼，笑着道：“烦请大人派兵暗中保护她，莫要叫她在角斗中受伤。待比赛结束，我想拥有这名女奴，不知她的主人可否割爱？”

　　拓木尔托娅闻言，笑着看了陈琦婷一眼，竟伸手将她拉到自己身边。

　　“这位昭璇姑娘，便是那女奴的主人。你想要人，可得先问问她。”

　　那贵族这才注意到陈琦婷，见她竟是一名汉人姑娘，不由露出几分意外之色。只是拓木尔托娅与陈琦婷神情亲热，举止亲昵，他也不敢太过造次，只礼貌问道：“汉人姑娘，你想要什么？”

　　陈琦婷早已熟悉当地礼仪，当即起身行礼，含笑道：“我这名女奴跟随我多年，如今在场上表现出色，多是仰慕拓木尔氏之威望。她跟随我行商，不过是一名寻常随从，若能归入托娅大人麾下，方才算是人尽其才，物尽其用。”

　　她说到这里，微微一顿，语气愈发恭谨。

　　“待比赛结束，无论胜负与否，我都想将这位女奴献给托娅大人，权当小女一份见面之礼。”

　　拓木尔托娅微微一愣，随即仰头大笑。

　　她愈发亲热地将陈琦婷搂在身侧，甚至牵起她的手，笑道：“昭璇，你是我见过最漂亮、最懂礼数的汉人姑娘。”

　　那名拓木尔贵族见状，哪里还好意思强行索要，只得讪讪一笑，改口恭贺。

　　看台上的交谈不过片刻，场中的争斗却已愈发惨烈。

　　一百多名奴隶围绕着土山上的兵器展开争夺，刀剑交击，拳脚相搏，稍有不慎便是性命之忧。短短一阵工夫，已有三十多人身亡，尸体围着土山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圈，鲜血浸透泥土，踩踏之处尽是猩红。

　　可这般血腥场面非但没有令贵族们生出半分不适，反倒彻底点燃了他们的热情。看台上叫好声此起彼伏，甚至有人嫌场中厮杀不够激烈，催促奴隶们再狠一些，再快一些。

　　奴隶们也渐渐看清了形势，纷纷以眼神示意，暂时结成同盟，先联手除掉场上最有威胁的对手。

　　陈霆与阿术娜，自然成了众人的眼中钉。

　　除此之外，还有一名格外高大的龟特男奴，身形几乎如同巨人。他不曾抢到合适的兵器时，竟徒手捏碎了一名男奴的脑袋；待从土山上抽出一柄斧头，更是左右挥砍，斧影翻飞之间，瞬间便取了三名奴隶的性命。

　　这等蛮力，直叫人心惊。

　　陈霆射完箭矢，已将长弓丢在一旁。他从土山上抽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长剑，立在土坡一端，冷眼观察场中局势。阿术娜在众人围攻之下不断后撤，最终看似无路可退，理所当然地退到了陈霆身侧。

　　“陈将军，好久不见。”阿术娜以汉话悄声说道，声音极轻，几乎被四周的厮杀声吞没。

　　陈霆侧目看她，压低声音：“阿术娜，你怎么会在这儿？你家人还好吗？”

　　“阿爹病重，但多亏了昭璇及时相助。”阿术娜微微点头，又道，“我参加奴隶角斗，也是昭璇的主意。陈将军，此地不是说话之处，我们先联手赢下这场角斗。”

　　“好。”

　　陈霆欣慰地笑了笑。

　　他对纳延氏一直心怀愧疚。

　　当年天袭狼卫解散之时，他曾私下资助纳延氏，多次因此遭到弹劾，甚至被调离北安县多年，直到前年才重新调回北安县抗周。只是岁月流转，物是人非。昔日北安三卫尚在，纳延氏亦有自己的草场与部众；如今天袭狼卫早已不复存在，纳延氏也已衰败，昔日旧人竟沦落至此。

　　如今再见阿术娜，他心中百感交集，却不是叙旧的时候。

　　两人并肩而战，阿术娜在前打头阵，凭借惊人的速度与爆发力迅速穿插，在人群中制造破绽；陈霆则紧随其后，剑法一展，正是陈氏落英流光剑法。

　　剑光如落英纷飞，却不似寻常剑招那般繁复优雅。他的剑势更加迅猛凌厉，出手间直取要害，往往阿术娜才刚刚撕开对手的防线，他的剑锋便已顺势而至。

　　一前一后，一快一疾。

　　二人配合无间，接连斩杀五名强壮奴隶。

　　经过一番鏖战，场中已只剩四十名奴隶。局势渐渐明朗，众人也不再各自为战，而是形成了三方混战。

　　一方是陈霆与阿术娜，二人合力迎战十余名奴隶的围攻；一方是那名高大的龟特男奴，独自面对数十人的包围；余下众人则在场边伺机而动，想要趁乱捡得便宜。

　　众人已达成共识，无论如何，也要先淘汰陈霆、阿术娜与那名龟特男奴。

　　看台之上，拓木尔托娅见陈琦婷赠予自己的女奴竟与陈霆联手，愈发满意，笑得合不拢嘴，仿佛这场角斗的头名已是囊中之物。

　　她再次拍了拍手。

　　一名侍从立刻躬身上前。拓木尔托娅低声吩咐几句，不久之后，便有士兵牵着十匹良驹，缓缓放入广场之中。

　　角斗，已进入最后阶段。

　　骑兵战。

　　场中尚存的四十名奴隶，需要争夺这十匹战马。

　　方才还围绕土山厮杀的众人，顷刻间又将目光投向那些骏马。有人朝马匹飞奔而去，有人仍死死守着手中兵刃，生怕一时疏忽便被人夺了性命。战况愈加焦灼，场中气氛也随之攀至顶点。

　　马匹入场，陈霆与阿术娜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同时跃下土山，朝马群冲去。

　　阿术娜将锈剑接过手中，身轻如燕，竟踩着旁人的头顶几次连跳，转瞬便抢到一匹好马。她翻身而上，抚摸着马背，眼底竟有一瞬恍惚。

　　那一刻，她仿佛又寻回了曾经天袭狼骑的荣光。

　　昔日纵横草原，策马驰骋，马蹄所至皆是故土。

　　她握紧缰绳，策马冲出，左右挥砍，竟连续砍死了两匹战马。五名已经抢到战马的骑士见状，也顾不得追杀其他人，纷纷调转方向，朝她猛攻过来。

　　一番争夺之下，阿术娜抢得一马，斩杀三匹战马，剩下六名骑士已然对她形成合围之势。

　　这些抢到战马的奴隶，也都是驭马好手。六骑前后夹击，马蹄交错，阿术娜纵然身手敏捷，片刻之间也难以脱身。

　　就在此时，陈霆动了。

　　他瞧准时机，纵身一跃，竟飞出极远的距离，一脚踢飞骑士，顺势夺下一匹战马。原本严密的包围圈，顿时被他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

　　“走！”陈霆一声低喝。

　　阿术娜立刻策马迎上。二人内外呼应，迅速处理掉剩下五名骑士，连同他们□□的战马也一并斩杀。随后，两人纵马冲出，开始在场中收割余下奴隶。

　　反观那名高大的龟特男奴，自始至终都不屑于争夺战马。他只凭着自己高大强悍的身躯横冲直撞，手中斧头每一次挥落，便有奴隶应声倒下。

　　一场令人窒息的厮杀之后，角斗场中终于只剩下三个人。

　　陈霆。

　　阿术娜。

　　还有那名高大的龟特男奴。

　　最后的决战，到了。

　　看台上，先前还喧闹不休的贵族们渐渐安静下来。人人屏息凝神，目光紧紧盯着场中三人，连手中的酒盏都忘了放下。

　　陈霆与阿术娜策马冲锋，两匹战马一左一右，朝那龟特男奴疾驰而去。

　　龟特男奴却不闪不避，只立在原地，张开双臂，待战马冲至身前，猛然横身一撞。

　　他竟硬生生撞在马腹之上，将战马当场撞翻。

　　陈霆与阿术娜对望一眼，立刻分开，从两侧对龟特男奴展开围攻。

　　可这人的力气实在大得惊人，每一击都带着骇人的威势，拳风呼啸，直叫人难以近身。阿术娜身形虽快，却不便与他正面相搏，只能不断绕行，寻找破绽。

　　陈霆却不得不硬着头皮近身缠斗。

　　他以落英流光剑法的精妙卸力，凭借身法辗转闪避，勉强避开那一记又一记重拳。可双方力量相差太大，数招之后，他终究还是被一拳击中，胸口剧痛，张口吐出一口鲜血，身形踉跄，眼看便要支撑不住。

　　看台上顿时响起一阵惊呼。

　　龟特男奴见自己一击得手，仰头哈哈大笑，立刻踏步上前，补上一拳，直取陈霆面门。

　　谁知这一拳落下，陈霆却忽然变了。

　　方才那副摇摇欲坠的模样，竟是他有意示弱。

　　只见他猛然飞身，险险避过迎面而来的直拳，借着下坠之势，以掌代剑，掌势如锋，直击龟特男奴厚壮的肌肉。

　　这一掌落下，劲力骤然透入。

　　龟特男奴右臂一震，竟被生生定在原处，一时难以抽回。

　　便是此刻。

　　阿术娜早已等候多时。她从地上拾起一柄匕首，身形骤然腾起，双腿缠住龟特男奴的脖颈，借力翻身，手中匕首直直刺入他的天灵盖。

　　龟特男奴身形猛地一僵。

　　他庞大的身躯抽搐几下，终于轰然倒地，砸起一片尘土。

　　血泊漫开。

　　角斗场中，终于再无站立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