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月长离》土衛十一

168、角力大赛 那汉人铺主

　　那汉人铺主临走之前，陈琦婷又多花了五十两银子，买下了他的商引。

　　自此，她便算是顶替了那铺主，成了一名奴隶商人。

　　石阙城虽不细查入城商队的身份，却有一套自己的规矩。

　　凡入城经商者，皆须缴纳一笔税银，换取城主府签发的商引。商引一纸，仅能用上十五日，若想继续留在城中做买卖，便还要另行缴纳银钱。

　　说是方便往来商贾，实则不过是将城门关卡化作了生财之道。

　　陈琦婷带着那名金瞳银鹘少女寻了处铺子，叫人烤了几只羊腿。羊肉在火上滋滋作响，油脂滴落，香气四溢。

　　那少女显然已经饿了许久，羊腿才一端上来，便迫不及待地抱在怀中，大口啃食，连吃得满嘴油污也顾不上。

　　阿术娜站在她身旁，见她吃得急切，忍不住放柔了声音，问道：“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鼓着腮帮，细细咀嚼了好一会儿，才含糊答道：“我叫兰珠。”

　　她说着，又怯生生地抬起眼，看看陈琦婷，又看看阿术娜，双手紧紧抱住怀里的羊腿，小心翼翼地问道：“主人……我能知道你们的名字吗？”

　　陈琦婷取出手帕，替她擦去嘴角的油渍，声音温柔：“兰珠，你不必叫我主人。从今往后，你便自由了。”

　　阿术娜笑着拍了拍她的肩头，替她介绍道：“这位救你的姐姐，叫陈琦婷，是汉人。我叫阿术娜，乃是纳延氏之人。”

　　兰珠似乎不大熟悉汉人的名字，低着头琢磨了许久，才又抬起脸来，轻声问道：“姐姐，你花了那么多钱，为什么还要放我自由呢？我虽然年纪小，却也能干活的。你不要嫌弃我，好不好？”

　　“没人天生就是奴隶。”陈琦婷笑了笑，又替她理了理凌乱的鬓发，“我放你走，并非是嫌弃你。我与银鹘族还算有些渊源，若换成那个笨蛋前来，也定然不会袖手旁观。”

　　“那个……笨蛋？”兰珠歪着脑袋，满眼疑惑地望着她。

　　阿术娜掩唇一笑，说道：“就是这位姐姐的阿郎。”

　　“哦，我明白了！”兰珠恍然大悟，一拍手道，“姐姐的阿郎，定然也娶了银鹘氏的女子。”

　　陈琦婷神情微微一滞，随即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只得点头道：“算是吧……”

　　说罢，她从怀中取出一袋银子，又拿出几张银票，一并递到兰珠手中，叮嘱道：“这些钱你且收着，往后好好生活。草原各氏族对银鹘女子多有觊觎，你若想安稳度日，最好还是前往关内。如今天节道各县为拓木尔氏所据，路途不靖，最好再往南走一些。若不熟悉汉地民情，也可暂时去乌原部住下，那里有纳延氏族人，我会让他们接待你。”

　　兰珠却没有接那袋银子，反而往后退了一步，低头道：“我阿爹、阿娘和阿兄，全都死在战乱之中了。我本就是个孤儿，如今也无处可去。姐姐不惜花大价钱救我，又对我这般好，我心里十分感激。有恩必报，姐姐，能不能让我跟着你？我什么苦活累活都能干，绝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陈琦婷看着眼前这个尚带稚气的漂亮银鹘少女，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怜惜。

　　如今草原各处局势紧张，她此行又另有要事，实在不便贸然带着一个孩子四处奔走，更不好将她独自留在这座陌生的城池里。思量片刻，终究还是没有再劝，暂且将兰珠留在了身边。

　　一行人随后往城北而去。

　　与城中别处嘈杂、脏乱、粗犷的大市场截然不同，这一带仿佛另有天地。

　　街道修整得齐整宽阔，石板路面干净平坦，两侧房屋雕梁画栋，奢华辉煌。往来的拓木尔贵族身着关内上好的丝绸衣裳，腰悬美玉，金银满身，有人手中把玩着玉器，有人身后簇拥着武士与奴隶，车马仪仗铺陈开来，排场十足。

　　街道尽头，便是石阙城的城主府。

　　那是一座熠熠生辉的宫殿，檐角高耸，殿宇巍峨，四周要害之处皆有全副武装的精锐甲士驻守。殿门前，贵族们往来不绝，彼此谈笑，衣香鬓影间，竟比城中最繁盛的集市还要热闹几分。

　　陈琦婷在附近四处打听，很快便得知，明日城主府中将举办一场角力大赛。比赛设在府内的角力场，除拓木尔贵族之外，持有商引的奴隶商人也可参加，银钱、珠宝乃至奴隶，皆可作为赌注。

　　石阙城城主乃是拓木尔阔台。他奉大可汗之命率军攻入天节道，如今另有军务在身，城中事务暂由其妹妹拓木尔托娅代为主持。

　　阿术娜听闻此事，当即自告奋勇，愿意装扮成参赛的奴隶。至于兰珠，她那双金瞳实在太过显眼，陈琦婷便替她换了一身汉女衣裙，又戴上面纱，让她扮作自己的侍女。

　　角力大赛当日，城主府前早已人声鼎沸。

　　拓木尔贵族纷纷带着自己最得意的奴隶前来参赛，另有不少胡汉商人闻讯赶来凑热闹。府门前车马拥挤，人头攒动，入场的队伍排出老远，人人都想一睹这场盛会。

　　陈琦婷一行人随队伍上前，守卫首领伸手拦住去路，手掌朝上一摊。陈琦婷早已打听清楚角力大赛的规矩，当即取出碎银与商引，递了过去。

　　守卫首领将碎银揣入怀中，拿起商引看了看，又抬眼打量陈琦婷一番，嘿了一声，道：“如此年轻的女汉商，倒是少见。进去可是要参加角力大赛的，你带来的奴隶呢？”

　　陈琦婷将阿术娜拉到身侧，淡淡道：“这位便是。”

　　守卫首领上下瞧了阿术娜两眼，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竟是个毛还没长齐的丫头？你这是来参赛，还是送她进去送死？若是比得不够精彩，惹得托娅大人生气，你可担待得起？”

　　他说罢，随手将商引扔还给陈琦婷，又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走走走，小丫头凑什么热闹！”

　　阿术娜却没有退让，反而上前一步，直直望向那守卫首领，扬声道：“这位大哥，你若能接我一招，便放我们进去，如何？”

　　守卫首领脸色顿时一沉，怒不可遏地拔出腰刀：“你一个奴隶，也敢在这里大放厥词？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此言一出，后方排队的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有人高声起哄，要守卫首领应战，也有人唯恐天下不乱，连声催促。几名路过的拓木尔贵族听见动静，亦停下脚步，好奇地凑了过来。

　　守卫首领见众目睽睽，已是骑虎难下，若当众退缩，往后还如何在城主府中立足？他咬了咬牙，终究还是应下了阿术娜的请求。

　　一方身披护甲，手执长刀；一方衣衫单薄，赤手空拳。

　　四周众人见状，无不认为这将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谁知刀光乍起，阿术娜却动得比所有人预料的都快。

　　她身形一晃，轻巧避开迎面劈来的刀锋，脚下步法变幻，转眼便绕至守卫首领身后。只见她单手撑地，腰身一旋，双腿接连踢出，竟生生将那魁梧的汉子掀翻在地。

　　守卫首领还未反应过来，手中长刀已被阿术娜一脚踢开。她欺身而上，膝盖重重压住他的脖颈，令他动弹不得。

　　场中顿时一静。

　　待众人回过神来，四下已是叫好声此起彼伏。守卫首领脸色涨红，又羞又怒，当即大叫一声。顷刻间，数十名士兵拔刀涌来，将阿术娜团团围住。

　　“住手！”一道女声自人群后方传来，不高，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威势。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贵妇缓步走出。

　　她身形微胖，衣饰华贵，步履沉稳。方才还刀剑相向的士兵，一见她现身，立刻收刀俯身，齐齐行礼。

　　阿术娜见状，便松开了守卫首领，退到一旁。

　　那贵妇瞥了守卫首领一眼，沉声道：“你既然输了决斗，便该愿赌服输，守护拓木尔一族的荣耀。”

　　守卫首领忙不迭躬身，惶恐道：“托娅大人，是属下失职，还请大人责罚！”

　　来人正是拓木尔托娅。

　　她没有再理会那守卫首领，转而打量起阿术娜，见她年纪轻轻，身手却极为不凡，不由生出几分兴致：“你年纪不大，身手倒是不错。既然如此，怎么会沦为奴隶？你又是哪个氏族的人？”

　　阿术娜猝不及防，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陈琦婷却已先一步上前，欠身行礼道：“托娅大人，小女名叫昭璇，是来自天节道北安县的商人。这位奴隶很小的时候便流落关内，对自己的母族并不熟悉。”

　　“昭璇？女汉商？”

　　拓木尔托娅将目光移到陈琦婷身上，细细打量了一番。见她容貌绝世，气度雍容，举止间贵气天成，言谈应对又颇知礼数，不由得心生好感，面上露出笑意：“既是来自汉地的客人，那便进去吧。我倒很期待你这奴隶的表现。若她最终胜出，我可以答应你一个请求。”

　　陈琦婷心中一动，面上却不显，只恭敬道：“能得托娅大人赏识，小女惶恐，感激不尽。”

　　说话间，她又从怀中取出一只玉镯，双手奉上。

　　拓木尔托娅素来喜爱汉人工匠打造的玉器珠宝，那玉镯雕工精巧，润泽生辉，恰合她的心意。

　　她看过一眼，顿时眉开眼笑，亲自拉住陈琦婷的手，带着她往城主府中走去。至于商引与身份，此刻自然再无人敢上前盘问。

　　入了城主府，陈琦婷才知这座府邸，与其说是一座府，倒不如说是一座小城。

　　府中自有街道，房屋鳞次栉比，花草树木一应俱全。各色进贡而来的珠宝奇珍陈列于墙壁展台之上，琳琅满目，光华夺目。更有人工开凿的河道与小型湖泊穿行其间，清水潺潺，映着檐角楼台，在这北方苦寒的草原上，显得格外奢侈。

　　一行人沿着街道往里走了片刻，一座环形广场终于映入眼帘。广场四周的看台早已坐满了人，其中既有拓木尔氏贵族，也有其他氏族的贵胄，还有不少前来凑热闹的胡汉商人。

　　贵族专属的看台上，衣着暴露的胡女奴隶手捧果盘酒水，侍候在各人身旁。那些贵族或倚或躺，斜卧在兽皮长椅上，饮酒食肉，兴致盎然地下注豪赌，等着看一场好戏。

　　陈琦婷随着拓木尔托娅入座，甫一现身，便引来不少异样而炽热的目光。

　　毕竟，一群衣饰各异的草原贵族之中，忽然出现这样一名容貌绝世、气质出众的汉人女子，实在惹眼。只是她坐在拓木尔托娅身侧，旁人碍于礼数，一时倒不好贸然上前搭话。

　　此次奴隶角力采用大混战的形式。数百名参赛奴隶聚集在广场中央，彼此间隔着些许距离，静候拓木尔托娅发令。

　　陈琦婷的目光越过人群，缓缓扫过广场。起初，她神色如常，可当视线落在某一道身影上时，眼底却骤然一凝。

　　那人正是驻守北安县的天乾福王，陈霆。

　　陈琦婷心头猛然一紧。

　　这位族叔发丝散乱，衣着单薄，身上青紫淤痕交错，显然吃了不少苦头。可他眼神依旧锐利，身板挺直，立在数百名奴隶之间，竟没有半分兵败被俘后的颓唐之态。

　　当年陈斌以落英流光剑法名震江湖，陈霆的实力却丝毫不在陈斌之下。

　　论及剑法，他甚至比陈斌更加锐利凶猛，早已将陈氏落英流光剑法中原本华美精巧的一面，钻研成了迅猛刚烈之势。

　　陈琦婷悬着的一颗心，终于稍稍放下。

　　陈霆是她最敬重的族叔。如今见他尚在人世，且仍有如此气度，便已是此行意外之中最好的消息。

　　她的目光只停留了一瞬，便若无其事地移开，仿佛广场上那人不过是个寻常奴隶。

　　就在此时，一名拓木尔贵族走上前来，先向拓木尔托娅恭敬行礼，随后笑道：“托娅大人，您那位汉人奴隶，近日可是势头极猛啊。我近日才寻得一名身强体壮的龟特男奴，今日这场角力，恐怕要由我夺得最终胜利了。”

　　拓木尔托娅闻言，咯咯一笑，道：“呵呵，有些意思。既然如此，我便赌一箱珠宝，押我的奴隶最终胜出。”

　　说着，她转过头，看向身旁的陈琦婷：“昭璇，你要不要也赌上一场？我这位奴隶从前好像是驻守北安县的将军。你既来自北安县，想来应当认得他吧？”

　　陈琦婷心中骤然一震，面上却仍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她不动声色地压下翻涌的情绪，轻声答道：“托娅大人说笑了。小女四处行商，常年奔走各地，只是略微听闻过北安县守将的名声，并不曾与他相识。”

　　她略一停顿，又道：“小女便赌一千两银子，添个彩头，祝贺托娅大人拔得头筹。”

　　拓木尔托娅听罢，颇为满意，顿时笑得花枝乱颤。

　　她热切地握住陈琦婷的手，笑道：“不愧是汉人，果然会说话！这赌注便由我替你出了，你只管安心坐在这里，好好看这场角力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