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月长离》土衛十一

170、扎根乌原 石阙城角力

　　石阙城角力大赛，最终的胜者，当属代城主拓木尔托娅。

　　陈琦婷将阿术娜献给了她，场上侥幸存活的陈霆与阿术娜，自然也就成了拓木尔托娅的人。

　　托娅觉得脸上有光，不仅赏赐了二人，还盛情邀请陈琦婷在城主府中小住几日。她大摆宴席，接连庆贺了数日，府中歌舞不歇，宾客往来，热闹非凡。

　　陈琦婷顺水推舟，留在城主府中。

　　阿术娜容貌出众，又在角力场上大显身手，颇得拓木尔托娅喜爱。托娅索性将她留在身边，做了贴身侍女，不必再回那阴暗破旧的奴隶大营。旁人只道她得了贵人青眼，殊不知这番安排，恰恰给了阿术娜一个绝佳的机会。

　　夜深人静，城主府的灯火渐渐暗了下来。陈琦婷坐在窗边，兰珠陪在她身侧，手中小刀轻转，将香梨削成薄片，又切了蜜瓜，拣出饱满的葡萄，一一摆入玉盘。

　　城主府中藏有西域诸部进贡的上好瓜果，品类繁多，兰珠又是个心灵手巧的姑娘，手脚利落，将她照料得十分妥帖。

　　忽然，一道黑影掠过窗边。

　　兰珠手上一顿，险些惊呼出声。陈琦婷却只是笑着拍了拍她的肩，随即起身开门。门外之人，正是阿术娜。

　　自从由奴隶晋升为贴身侍女，阿术娜便有了不少自由出入的机会。这些时日，她一面留心城主府中的动静，一面暗中搜集石阙城的情报，时常趁着夜色与陈琦婷相见，竟始终未曾引起旁人疑心。

　　“拓木尔托娅那里，可还习惯？”陈琦婷亲自为她斟了一杯茶，待她坐下，才问道，“石阙城中的奴隶分布、驻军情形，还有贵族之间的关系，你可都打听清楚了？”

　　阿术娜点了点头，捧起茶盏，缓缓道：“拓木尔托娅是城主拓木尔阔台的妹妹。拓木尔阔台坐镇石阙城时，她便是个无忧无虑的贵妇，整日消遣玩乐，最喜金银珠宝，对中原的玉器、瓷器和丝绸华服也十分感兴趣。她平日往来的，尽是些拓木尔贵族，谈论的也不过是宴饮玩乐、珠宝衣饰之类。”

　　陈琦婷轻轻嗯了一声：“她身边可有举足轻重的谋臣、战将？”

　　阿术娜想了想，摇头道：“拓木尔阔台奉大可汗之命南征天节道，带走了许多精锐，也带走了不少善战之将。我这几日四处打听，眼下石阙城中的大周驻军仅有两万人，负责维系城中日常秩序的，也不过是些寻常将领。至于谋臣，倒是一个也没见着。拓木尔托娅身边往来的尽是贵妇，她们之间很少谈及军政之事。”

　　说罢，她从怀中取出一张羊皮纸，铺在桌上，上面绘着一幅城主府的草图。

　　阿术娜伸手指向东北一角，道：“城主府东北一角便是奴隶大营。拓木尔阔台麾下的奴隶，全都挤在那里，足有两千多人。他们来自草原各个氏族，大多是战俘，被送入大营看管。陈霆将军，还有一些北安县陈氏宗族之人，也都关在其中。纳延氏的奴隶有五百多人。”

　　她顿了顿，又道：“拓木尔贵族看不上的奴隶，便会被送到城北邸店售卖，每日约有百名奴隶在外流通。”

　　陈琦婷听罢，垂眸看着那张羊皮草图，许久没有说话。

　　“阿术娜，辛苦你了。”半晌，她才轻声道，“你做得很好。”

　　阿术娜与兰珠对望一眼，见陈琦婷闭目沉思，便都不再出声。屋中只余灯芯轻爆，烛影摇曳，映得桌上那张羊皮忽明忽暗。二人静静候在她身侧，谁也不敢打扰。

　　不知过了多久，陈琦婷终于缓缓睁开双眼，唇边浮起一丝浅淡笑意。

　　她似乎已经寻到了破局之法。

　　翌日，陈琦婷求见拓木尔托娅。托娅听闻她来，特意摆下宴席，亲自接待。席间，她亲热地拉住陈琦婷的手，笑问道：“昭璇，这几日在城主府住得还习惯吗？”

　　陈琦婷含笑行礼：“多谢托娅大人关心。城主府繁华舒适，处处精巧，令小女大开眼界。便是中原的府衙，也难及其万一。”

　　拓木尔托娅听得心花怒放，笑容更盛：“还是昭璇懂我。这城主府可是我特意请汉人工匠精心设计的，我阿兄却总嫌我奢侈，当初还为此说过我呢。”

　　“小女早闻阔台将军文武兼备，乃拓木尔一族的雄鹰，更是大周皇帝的股肱之臣。”陈琦婷微微一笑，“小女在关内行商，时常听人谈论阔台将军的威名，心中仰慕已久。”

　　“阿兄在关内打仗，我平日里倒很少过问这些。”拓木尔托娅随口说道，“昭璇既然如此说，我便放心了。”

　　陈琦婷听罢，眸光微微一闪。方才还含笑的面容，忽然添了几分遗憾与悲伤。她轻叹一声，似有难言之隐：“不瞒托娅大人，今日小女前来，是为了告别。”

　　拓木尔托娅一怔，眉头顿时皱了起来：“昭璇，你怎么走得这样急？”

　　“小女接管家族商社，肩上重任在身，实在不敢懈怠，总想着做出一番成就来。”陈琦婷取出一份商引，双手递了过去，“此次前来石阙城，原是为了经营奴隶生意。”

　　拓木尔托娅接过商引细看，果然是奴隶商人的凭证。

　　陈琦婷垂下眼睫，语气愈发低落：“只是如今乱世，女子行商实在不易。小女几次斡旋，处处受人打压，商社生意难以为继，眼看便要支撑不下去了。”

　　说到这里，她忽然抬起头来，望向拓木尔托娅时，眼中竟有了几分热切的光彩，“可小女今日见了托娅大人，才知女子亦能有如此气度。托娅大人身为女子，却能坐镇草原要地，独当一面，雍容华贵，威风八面。小女仰慕不已，心中更是立下志向，誓要成为托娅大人这样优秀的女子。”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恰好落在拓木尔托娅最受用之处。她被夸得有些羞赧，偏过头去，轻咳了一声，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

　　陈琦婷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的神情，见火候已到，便从怀中取出一只锦盒，双手奉上。盒盖打开，里头赫然躺着一颗湛蓝色的巨大夜明珠，幽幽宝光流转，仿佛将一泓深海凝在了掌心。

　　此物乃是灵泉县南欧古国密室中遗留的珍宝，如今早已失传。

　　陈琦婷随洛长离北上之时，便隐隐预感此行恐怕要深入草原，特意申请带上了几颗夜明珠，以备不时之需。她深知草原贵族对汉人珠宝的喜爱，也知道何物才能真正打动眼前之人。

　　拓木尔托娅从未见过如此颜色、如此大小，又如此晶莹剔透的夜明珠。她双手微微颤抖着接过锦盒，将珠子捧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指尖反复摩挲，几乎爱不释手。

　　“昭璇，这……这是要送给我的？”

　　“实不相瞒，小女还经营一些珠宝生意。只是到了边地，商社根基浅薄，屡遭贼人觊觎，始终难以长久。许多精美玉器、瓷器，也苦于没有门路，无法流通草原。”陈琦婷轻叹一声，语气恭谨，“这颗夜明珠，便赠予托娅大人，权作小女的告别之礼。”

　　说罢，她郑重行了一礼，转身便走。只是那脚步刻意放得极慢，尚未走出几步，身后果然传来拓木尔托娅的声音。

　　“昭璇，且慢！”

　　陈琦婷停下脚步，回过身来。

　　拓木尔托娅将夜明珠妥善收好，快步走到她面前，问道：“你可愿意留在石阙城经商？”

　　陈琦婷面露喜色，却又迟疑片刻，低声道：“小女自然愿意。只是女子在草原行商，处处受人压迫，若无靠山，终究难以立足。”

　　拓木尔托娅拉住她的手，哼了一声：“你若做我的专属商人，拿着我的印信，在这南部草原之上，谁还敢为难你？”

　　“若能成为托娅大人的专属商人，昭璇感激不尽！”陈琦婷面上一喜，随即又道，“只是小女还有一桩不情之请。为了报答托娅大人的知遇之恩，往后小女定会为大人寻来各式珠宝、玉器、瓷器与金银首饰。不知能否让阿术娜暂且跟随小女南下？她熟悉我的行事，也能替我将这些珍宝定期送来，保证件件都是托娅大人喜欢的。”

　　拓木尔托娅眼睛一亮：“你是说，还有这样的夜明珠？”

　　“自然。”陈琦婷笑道，“往后还有更加璀璨、更加硕大的珍宝。”

　　“好！阿术娜便跟着你。”拓木尔托娅大手一挥，当即唤来侍从。

　　片刻后，便有人捧上一卷精致的羊皮文书。拓木尔托娅在文书上签下姓名，又盖上印鉴，随后取出一枚银质印章，一并交到陈琦婷手中。那印章乃是石阙城拓木尔贵族的凭信，从此，陈琦婷便成了她在石阙城的代理商人。

　　一番言谈之间，商引、印信与阿术娜的去处皆已妥当。陈琦婷谢过拓木尔托娅，面上仍是感激欢喜，转身之后，眼底却渐渐恢复了清明。

　　真正的筹谋，才刚刚开始。

　　陈琦婷以城中奴隶市场价格过高为由，旁敲侧击，向拓木尔托娅提出想从城主府的奴隶大营直接购人。其间，她又献上三颗夜明珠与几只玉镯。拓木尔托娅得了这许多珍宝，愈发欢喜，根本不疑有他，当即应允，只派了几名侍从陪同陈琦婷前去。

　　有阿术娜从旁引路指认，陈琦婷先是集中买下两百名纳延氏族人。见拓木尔托娅并未察觉异样，她便不再迟疑，趁势将奴隶大营中所有纳延氏族人与陈氏宗族之人尽数买下，其中便包括最为重要的陈霆。

　　一行人很快离开城北奴隶营。

　　所幸关内徐氏银号与萧氏银号的银票在石阙城尚能流通，汉商大宗交易，偶尔也以银票承兑。拓木尔托娅既不愿为难陈琦婷，又看在那些珍宝的情面上，最终还是收下了银票，作为购买奴隶的款项。

　　此次天节道之行，洛长离特意拨给陈琦婷十万两银票，以供她一路周转。如今救出纳延氏与陈氏族人，这笔经费算是派上了大用场。论及银钱用度，洛长离确实比陈琦婷更加敏感，也更清楚每一笔钱在乱世之中意味着什么。

　　此事既成，陈琦婷又以商队往来不便、需要就近中转为由，向拓木尔托娅提出，想在乌原部建立一处商人据点。拓木尔托娅此时满心都是往后源源不断的珠宝玉器，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

　　至此，石阙城奴隶大营中的纳延氏与陈氏族人，终于脱离了牢笼。乌原部又有了商人据点，往来草原的商路也随之多了一处落脚之地。

　　天节道与北安三卫的局势，似乎正一点一点，被陈琦婷盘活。

　　而远在西北的云襄道，另一场谋划，也已悄然展开。

　　洛长离率领六百名讨逆骁骑营将士，一路向西，直奔武关而去。此行路途遥远，所经之地又多为大周控制，稍有不慎，便可能暴露行踪。

　　行至定襄县时，洛长离特意停留了片刻。

　　他仔细察看楚广宗麾下将士，见营中兵卒大多面露饥色，衣甲不整，军心浮动，人人愁容满面，已然有了崩溃之相。昔日整肃的军营，如今竟透出几分颓败之气。

　　洛长离随后拜见楚广宗。只见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使令，如今已是愁白了头，整日困在府中饮酒消愁，日渐消沉，早没了往日神采。

　　洛长离说明来意，称自己打算西出武关，联络西域反周诸部，设法筹措粮草，以解定襄之困，支援楚广宗。

　　当然，这并非洛长离真正的意图。

　　楚广宗本已绝望，听闻此事，顿时喜出望外。他不曾多想，当即签发手令，亲手交到洛长离手中。

　　洛长离凭借手令，顺利通过武关，深入草原西部。一路上，他并未贸然东进，而是在鸣禽的指引下绕道阿拉山，避开大周军队的耳目，随后才悄然转向东方。

　　越过阿拉山，前方已是拓木尔氏统治下的草原腹地。

　　六百骁骑营将士紧随其后，马蹄声渐渐消失在苍茫的草原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