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月长离》土衛十一

166、狼之女 潜入乌原部

　　潜入乌原部，比陈琦婷想象中还要顺利。

　　当地部落首领并不排斥汉人。他见惯了往来草原的汉人商队，见陈琦婷奉上的白银晃眼，顿时笑逐颜开，连带着盘查也省了，当即挥手放行。

　　陈琦婷与徐云穿着羊皮棉袄，头戴宽大的毡帽，混在一众胡人之中，倒也不甚显眼。

　　乌原部不见高楼，只有低矮的石房与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兽皮帐篷。

　　成群的牛羊穿行其间，牧民蹲坐在帐前生火，宰牛杀羊，煮酒烤肉。粗壮的羊腿架在火上，油脂滴落，火星四溅；马奶酒盛在粗陶碗里，酒香混着奶香、肉香，还有挥之不去的血腥气，随着草原的风漫过整片营地。

　　“这位汉人，你们是来收购牛羊的？”负责引路的牧民操着胡语问道。

　　陈琦婷用胡语应声道：“正是。不过，我才接手家族商队，往后还要常来草原行商。听闻乌原、阔河、牧云一带，有个世代驯狼的氏族，我心中好奇，不知能否请人引荐？”

　　“驯狼？”牧民歪头想了想，摇头道，“狼可是草原的敌人，常常袭扰我们的牛羊。不过，你说的该是纳延氏吧？他们以狼为图腾，世代驯狼，倒能驱使狼群护着牧民。”

　　他说到这里，忽然叹了口气。

　　“只是听说纳延氏从前替汉人国家效力，惹恼了拓木尔氏。牧场被抢，牛羊被夺，连族中子弟都被贩作奴隶，日子过得凄惨得很。拓木尔氏是草原上的雄鹰，哪里容得下狼群作乱？”

　　陈琦婷眸光微凝，没有接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她缓缓环顾四周，目光越过那些低矮的石屋、凌乱的帐篷，像是要从眼前陌生又熟悉的景象里，重新寻回多年前的旧事。

　　北安三卫，乃是天节道边防的根本。

　　昔年天袭狼卫中，便有不少纳延氏的子弟。她年幼时曾随陈斌巡阅北安三卫，与纳延氏诸多族人相识，彼时草原辽阔，铁骑纵横，谁能料到昔日的边军精锐，竟会沦落至此？

　　“嫂子。”徐云听得半懂不懂，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天袭狼卫如此强悍，为何天乾建国之后，竟将他们尽数解散了？”

　　陈琦婷轻叹一声，说道：“天袭狼卫本就以纳延氏及其他胡人氏族为主。那时家父与大周拓木尔氏交恶，朝中又有不少人极力反对胡人统军。家父迫于朝局，不得不将天袭狼卫尽数解散。”

　　她语气平静，指尖却在袖中微微收紧。

　　当年那道诏令，或许曾是朝堂权衡之后的无奈之举。

　　可对这些以刀马立身、以战功换取家业的胡人来说，天袭狼卫一散，失去的不仅是军籍，还有立足于草原的根本。

　　而今大周反扑，纳延氏首当其冲。昔日庇护他们的天乾，终究没能护住他们。

　　牧民并未察觉二人的心事，领着他们一路往部落中心走去。

　　那里是一片空出来的广场，四下支起无数羊皮帐篷，牛羊拴在木柱旁，皮毛、药材、盐砖、铁器等货物散乱地摆在草地上。商贩们扯着嗓子吆喝，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大多数人仍以物易物，只有少数汉人商队拿出白银结算。

　　陈琦婷正打量着市场里的货物，忽听前方传来一阵喧哗。

　　人群围成一圈，叫骂声与喝彩声混杂在一起，竟像是有人动起了手。

　　她循声走去，拨开围观的人群，只见一处药材铺前，一名棕发高挑的少女正牵着一头小羊，与铺主争得面红耳赤。

　　陈琦婷看清那少女的面容，脚步骤然一顿。

　　下一瞬，她便挤到了人群最前面。

　　“一头羊为何不能换这些药材？”少女怒声道，“上周分明还换得！”

　　铺主掏了掏耳朵，一脸不耐烦：“如今关内正在打仗，药材难运，涨价也是天经地义。想换药材，至少两头羊。”

　　少女气得浑身发抖，手指攥得发白。

　　那铺主上下打量她一番，见她生得明艳，腰肢纤细，眉眼间自有一股娇俏，登时露出几分不怀好意的笑来。

　　“你若肯做我的女奴，铺里的药材随你挑，我还能给你些银子。如何？”

　　“无耻！”少女勃然变色，抬腿便是一记横扫。

　　那铺主体格壮硕，猝不及防之下，竟被她当场撂倒，仰面摔在地上。围观众人先是一怔，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与叫好声。

　　少女趁乱抓起药材，仔细护在怀中，牵着小羊便要走。

　　“给我拿下她！”铺主恼羞成怒，一声暴喝。话音刚落，身后的帐篷里便冲出八名壮汉，转眼将少女团团围住。

　　少女脸色一沉，将药材塞入怀中，旋即迎身而上。

　　她身形纤细，在八名胡人壮汉之间腾挪闪避，竟如游鱼入水，灵活得叫人抓不住半分衣角。更难得的是，她下盘稳固，招式狠辣，绝非只凭一腔血气逞强。瞅准空隙，她骤然横踢两脚，先后将两名壮汉踹翻在地。

　　明艳娇柔的眉眼，与那股狠厉凶悍的劲头，竟生出一种截然相反的锋芒。

　　“好功夫！”徐云看得眼前一亮，忍不住赞了一声。

　　眼见剩下几人又要扑上，陈琦婷终于走出人群，径直来到铺主身旁，操着一口流利的胡语道：“药材的钱，我替她付了。剩下的，权当赔偿。”

　　说罢，她从袖中取出一把碎银，放到铺主手里。

　　铺主低头一看，眼睛顿时亮了。他常年深入汉地行商，自然明白白银的分量。草原上以物易物虽是常事，可真金白银在手，谁又会嫌多？

　　他当即喝退手下，清了清嗓子，勉强端起几分体面来。

　　“钱既然收了，药材自然归你们。早有银子，何必动手？闹得这般难看，何苦呢。”

　　方才还看得津津有味的人群见没了热闹，顿时意兴阑珊，三三两两散去。

　　少女牵回小羊，抱着药材走到陈琦婷面前，郑重地躬身一礼。

　　“多谢。”

　　话未说完，陈琦婷便抬手摘下毡帽，又取出手巾，慢慢擦去脸上的灰尘。

　　“阿术娜。”她望着少女，眼底终于浮起久违的笑意，“你还记得我吗？”

　　少女怔住了。

　　她先是茫然地望着眼前女子，继而仔细端详那双眉眼，仿佛有什么尘封多年的记忆，终于穿过漫长岁月，猝然撞入心头。

　　“你是……陈琦婷？”

　　她声音一颤，眼眶竟顷刻红了，随即扑上前，紧紧抱住陈琦婷。

　　“昭璇！真的是你！好多年不见了，你怎么会来这里？”

　　陈琦婷任她抱着，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声音也软了下来。

　　“说来话长。斡云叔近况如何？”

　　听她提起父亲，阿术娜脸上的欢喜渐渐淡去。

　　“阿爹病重，家里的牧场也被收走了，牛羊早就卖光了。如今连买药的钱都凑不齐……”

　　她垂下头，蹲下身，摸了摸身旁那只瘦弱的小羊羔。

　　“这是我家最后一头羊。若不是你方才替我解围，我也不知道往后该怎么办了。”

　　陈琦婷眉心微蹙，俯身轻轻抚过她的后背。

　　“别怕。”她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定，“带我去见斡云叔。治病的事，我来想办法。”

　　阿术娜猛地抬起头，眼里重新有了光，“当真？”

　　“当真。”

　　“昭璇，你真好！”她又欢喜地抱住陈琦婷，恨不得将这些年未曾说出口的话，全都一股脑儿说给她听。

　　两人一直用胡语交谈，徐云虽略懂几句，却听得云里雾里。直到阿术娜稍稍平静下来，才留意到陈琦婷身后一直跟着个男人。

　　她瞥了徐云一眼，好奇道：“昭璇，这位大哥是谁？怎么一直跟着你？”

　　陈琦婷笑道：“他叫徐云，是我的同伴，也是我此次北行的护卫。”

　　阿术娜立刻转向徐云，用并不生疏的汉话道：“徐云大哥，我叫阿术娜，很高兴认识你。”

　　徐云一怔，忙拱手回礼：“你会说汉话？”

　　“阿术娜可是纳延氏的天才，也是天袭狼卫的精锐。”陈琦婷笑着解释，“她自幼便学汉话。我最后一次离开北安三卫时，她不过十岁，便已能纵马驰骋草原，身手不输成年男子。”

　　阿术娜听得眉飞色舞，又亲昵地挽住陈琦婷的手臂。

　　“那时候昭璇就住在我们部落旁边，我最喜欢找她玩了。”

　　时光一去多年，故人重逢，本该有说不尽的话。可草原风霜不饶人，再多的欢喜，也终究绕不开这些年各自经历的苦楚。

　　阿术娜领着陈琦婷与徐云，穿过一片片兽皮帐篷，最终停在部落边缘。

　　那是一顶破败不堪的旧帐，羊皮胡乱搭在木架上，缝隙处四面漏风。帐内光线昏暗，只有几件旧物散落在角落里。一个形容憔悴的中年男子躺在草堆铺成的床上，双目微阖，胸口时不时起伏几下，伴随着压抑不住的咳嗽声。

　　“阿术娜，你阿娘呢？”陈琦婷问道。

　　“阿娘出去做工了，晚上才能回来。”

　　阿术娜一边答话，一边从角落里翻出一只旧陶罐。陶罐边缘缺了好几处，连罐身都布满裂痕。她熟练地拾柴生火，准备煎药。徐云见状，也不多言，转身出去劈柴。

　　帐篷里只剩下火星偶尔迸裂的轻响。

　　陈琦婷站在帐中，缓缓环顾四周，心头却像被什么东西骤然揪紧。

　　昔年纳延氏出自天袭狼卫，在北境立下赫赫战功。天乾解散狼卫时，陈斌曾赐下大批牧场与牛羊，原是要他们余生安稳，不必再在刀锋上讨生活。

　　可如今，牧场被夺，牛羊卖尽，族中子弟沦为奴隶，昔日的荣华富贵竟只剩下一顶四面漏风的破帐。

　　大周拓木尔氏的反扑，究竟逼得他们走到了哪一步。

　　更叫她心头沉重的是，天乾在边关屡屡战败，渐渐失去对北安三卫的掌控。朝廷当年解散狼卫，已断了纳延氏的生路；后来无力守住边疆，更是将他们推向了深渊。

　　这笔旧账，终究不只落在纳延氏身上。

　　陈琦婷沉默片刻，走到床边坐下，轻轻拍了拍男子的手背。

　　“斡云叔，我是陈琦婷。你还记得我吗？”

　　纳延斡云缓缓睁开双眼，浑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许久，才终于认出眼前人。

　　他咧嘴笑了笑，笑意里却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

　　“记得，怎么会不记得？我家丫头这些年，天天念叨你呢。”

　　说到此处，他似乎想起眼下处境，神色微窘，挣扎着便要坐起。

　　“只是我纳延氏受陈氏厚恩，如今却落魄至此，连杯像样的茶都拿不出来，实在……咳咳……”

　　话未说完，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胸腔里像是压着一口浊气，怎么也喘不上来。

　　陈琦婷连忙扶住他，替他顺气，待他稍稍平复，才伸手为他把脉。

　　她略通岐黄之术，此时又细听了他的呼吸，察看咳出的痰液，心中渐渐有了判断。

　　“斡云叔，你这是肺疾，幸而病根尚不深。若能及时服药，好生静养，便可痊愈。”

　　说着，她从怀中取出一袋银子，放在床边。

　　“先前不过是拖延了治疗，才把身子熬成这样。往后拿着这些钱买药，按时服用，不可再耽搁了。”

　　一旁煎药的阿术娜听见这话，手里的柴枝险些掉进火里。她顾不得药罐，猛地起身扑过来，眼里盛满惊喜。

　　“昭璇，你说阿爹的病能治好？”

　　陈琦婷摸了摸她的头，笑道：“嗯，不是什么难治的顽疾，有药可医。方才那铺子里就有几味可用的药材，待会儿我陪你再去买一批。”

　　阿术娜长长松了口气，紧绷多日的肩背终于放松下来。她低头看着床上的父亲，眼眶又有些发热，半晌才轻轻应了一声。

　　可欢喜没能持续多久，她忽然想起什么，神情渐渐黯淡。

　　“昭璇，关内的事情，我都听说了。”

　　她望着陈琦婷，声音低了下去。

　　“天乾已经亡了，你如今的处境，想必也不好过。这些银子……你真的不必都给我们。”

　　陈琦婷看着她，目光温柔而坚定。

　　“放心拿着，给斡云叔治病要紧。我不缺钱。”

　　她顿了顿，又道：“天乾虽亡，但我如今已有新的归宿。你不必为我担心。”

　　“新的归宿？”阿术娜先是一怔，随即像是嗅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气息，眼珠一转，脸上倏然绽开几分狡黠的笑。她拿手肘轻轻碰了碰陈琦婷的肩膀，压低声音道：“昭璇，你有男人了？”

　　这句话来得猝不及防。

　　陈琦婷耳根微热，向来从容的眉眼间竟浮起一丝罕见的羞意。她没有否认，只轻轻点了点头。

　　阿术娜登时睁大双眼，像是头一回认识她似的，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你竟然真的有喜欢的人了？”

　　她凑得更近，满脸好奇：“昭璇，你一定很爱他吧？他叫什么名字？生得如何？是不是又好看，又厉害？毕竟你可是明珠，我们族里从前就有好多少年偷偷仰慕你呢！”

　　一连串问题砸下来，陈琦婷竟一时不知从何答起。

　　她垂下眼，唇边的笑意却压不住。

　　她沉默片刻，终于慢慢开口。

　　阿术娜听得入神，连煎药的火都顾不上了。纳延斡云靠在床头，偶尔轻咳几声，也始终没有打断。

　　帐外，草原上的风依旧呼啸，远处传来牧人的吆喝与牛羊的叫声。篝火映红了帐布，微弱的暖意在四面漏风的破帐里缓缓流淌。

　　而那些被战争夺走的年月，那些失散的故人，以及那些沉埋于风雪之下的旧日荣光，终于在这一夜，随着故人重逢，重新有了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