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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5、义无反顾 楚广宗退守 ...

  •   楚广宗退守定襄县,尚有三万大军,却已是强弩之末。

      他麾下辖定襄县、武川县、武关三地,偏偏补给断绝,粮草日渐匮乏。

      军中士卒大多出自云襄道腹地,原本并非精锐,只因战事骤起才仓促征召,临时拼凑成军。如今连日困顿,军心愈发浮动,莫说与大周决战,便是想要守住现有地盘,也已颇为艰难。

      困守日久,楚广宗眼见着憔悴下去。

      他一封接一封派出信使,冒险穿过敌军封锁,向上陇县的洛长离乞求粮草。

      可洛长离收到书信,也只能徒叹奈何。

      定襄与上陇之间横亘着大周数万军马,三万人的军粮绝非几条山间小道便能转运。纵有心相助,也无路可走。

      偏在此时,周珞菡变了战法。

      她不再一味驱使大军强攻山寨,而是派遣小队深入陇山,逐一查探山路、营寨与神月军的布防,又令精锐循着探明的道路稳步推进。

      遇有阻碍,便放火烧山,焚毁林木,逼迫守军撤离据点。

      山火一处接着一处,浓烟压过山脊,原本彼此呼应的神月军营寨渐渐失了联络,陇山各处据点也在大周有条不紊的蚕食下,逐步失去掌控。

      大周终于找到了破解山地防御的法子。

      可周珞菡没有料到,洛长离等的,恰恰也是这个时机。

      魏凌来率领一批骑射老兵驰援上陇县后,洛长离当即令他兼任光华羽骑营统领,专司骑射。

      魏凌来不负所望,率领麾下精锐在陇山附近四处游弋,专挑大周落单的斥候小队下手,或远射,或追击,往往不等敌军援兵赶到,便已将人杀散。

      大周斥候接连折损,渐渐不敢深入山中。周珞菡虽察觉有异,却仍以为神月军不过是在垂死挣扎,遂命精锐继续推进。

      洛长离索性将计就计,特意放弃几座紧要的空寨,任由大周探子将消息带回。待大周精锐循着情报扑入山中,迎接他们的,却不是早已撤走的守军,而是四面合拢的火势。

      神月军早已备下引火之物,待敌军深入,便一齐纵火。火借山风,顷刻间燎过林野,浓烟蔽日,烈焰沿着山道翻卷而来。大周精锐猝不及防,前路被火海截断,后路又遭神月军袭扰,进退两难。待他们惊觉中计,想要寻路突围时,整片山林已成炼狱。

      这一战,神月军虽失去了陇山的诸多据点,大周却也自食其果,折损精锐四千余人。

      消息传回,大周军帐中一时寂然。

      周珞菡握着军报,久久未曾开口。

      她原以为洛长离会设法守住那些山寨,至少也会在据点即将失守时尽力一搏,谁知他竟舍得弃寨,又敢将大周精锐诱入火海。那人平日里看似从容,行事亦常留余地,却能在这等时候下如此狠手。

      更令她心惊的,是另一桩事。

      神月军何时有了这样一支精锐骑射手?

      赤勒乌率先出列,抱拳道:“大可汗,若再不猛攻上陇县,只怕便要错失良机!我军虽在陇山损失惨重,但汉人的据点也已全数焚毁。如今上陇县成了一座孤城,正是趁势攻取的好时候!”

      拓木尔苏勒与拓木尔罕相视一眼,皆点头附和。帐下部族诸将也纷纷请战,一时甲叶轻响,帐中战意陡盛。

      周珞菡将军报搁在案上,眸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终于下令:“三鹰师不擅攻城。传令,集结两万战士,全力进攻上陇县。待城墙一破,三鹰师立刻涌入城中,不给敌人半分喘息之机!”

      这一战,她要用兵力优势碾过去。

      上陇县不过八千驻军,即便神月军再调兵马增援,也绝不会超过一万。大周占尽优势,无论兵力还是主动权,都远胜于敌。陇山据点既已焚毁,洛长离失了屏障,又被困在孤城之中,凭什么挡住大周?

      可战事一起,局势却渐渐偏离了她预想的方向。

      上陇县城墙之上,神月军几乎人人披着铁甲,甲胄层叠,防护严密。

      大周士卒方一接近,箭矢便如骤雨般落下,滚木礌石接连砸向云梯与城下人群。先登的精锐咬牙攀城,刚冒出头来,便被守军迎面杀退;后队踩着前队的尸身继续向前,才将云梯架稳,又遭城头滚木撞翻,登城之人连同梯架一并坠落。

      大周军缺少成熟的攻城战术,士卒虽悍勇,却只知前赴后继,凭着一股狠劲往城墙上冲。冲上去,又被赶下来;刚退下去,身后的军令便催着他们再度向前。城下尸横遍地,血水沿着墙根汇成暗红的细流,连日来不曾断绝。

      前两日攻城,大周战士便已折损两千人之多。

      周珞菡听闻战损,眉心渐渐拧紧。

      她早已派兵严密封锁上陇县所有粮道,连城外几条不起眼的山间小路也不曾放过,本以为只消围住孤城,便能将城中守军活活耗死。谁知五日过去,上陇县依旧巍然不动,城头上箭矢不断,士卒轮番守御,竟半点不见颓势。

      她站在舆图前,目光落在上陇县三个字上,忽然咬紧牙关。

      “陇西沙道。”

      她想起了那条穿越大漠的道路。

      此前她曾仔细计算过上陇县守军每日的粮草消耗。按照常理,城中即便有所储备,也至多支撑三日。若从月南千里迢迢转运粮草,所费人力、财力更是不计其数,绝不可能长久维持。

      可眼下,五日已过,神月军仍旧不见缺粮。

      周珞菡登上高处,远远望向上陇县。城头上的神月军士卒轮换守备,歇息时竟还有酒肉可食,笑声隐隐传来。

      她望着那座孤城,心底渐渐沉了下去。

      月南,果然富庶。

      她终于暂缓攻势,命大军围住上陇县,继续封锁云襄境内的粮道,打算以困城之法耗尽守军的最后一丝气力。

      城头上,神月军终于得了一线喘息之机。

      只是这场守城战,远没有外人看起来那般轻松。

      五日血战下来,神月军伤亡近一千五百人,粮草与军械的损耗更是惊人,先前运抵上陇县的物资几乎消耗一空。倘若大周不肯罢休,继续不计代价地强攻,城中守军未必还能撑得住。

      洛长离浑身是伤,盔甲上血迹斑驳,连衣襟也被汗水浸透。他立在城楼上,遥遥望见大周军开始就地扎营,营火一处处亮起,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

      前五日,他将所有力量都押了上去。

      这一仗,不能败,也输不起。

      白平安、魏凌来、王杜瀚、章仲、孙昱等主将,此刻都在城墙附近忙碌。有人清点伤员,有人修补城防,有人重新分配剩余的箭矢、刀枪,人人神色疲惫,却没有谁敢松懈半分。城外大周营寨连绵,眼下虽然暂缓攻势,谁也不知道敌军何时会卷土重来。

      正当此时,远处马蹄声骤然响起。

      阿隼策马疾驰而来,身上沾着一路风沙。

      他熟悉陇西沙道,先前又招安了不少跳马帮的高手,专门负责为大漠中的运输队引路。眼下他风尘仆仆地奔至城楼下,翻身下马,径直走到洛长离身边,抬手竖起三根指头。

      洛长离眸光微动,随即以胡语问道:“补给三日会到?”

      阿隼点头,道:“洛首领,没错。他们三日内便会把东西运到。”

      洛长离眉头先是舒展,片刻后,却又慢慢蹙了起来。

      他一直盯着军中账目,自然清楚这场消耗战究竟有多烧钱。

      守城要粮,伤兵要药,弓弩甲胄需补,连运送补给的车马与人手都得从后方一一调度。新朝财政本就紧张,百废待兴,处处都等着银钱填补。钟天阳纵然砸锅卖铁,也要全力支持他在云襄道的战事,可如此千里转运,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大周的兵马尚在,若只是一味坚守,迟早有一日,上陇县会被攻破。

      他必须找到破局之法。

      洛长离命人取来云襄道舆图,在案上缓缓展开。灯火映着山川城池,他的指尖沿着陇山一路向西,最后停在最西部的武关。

      “鸣禽。”

      阿吉尔鸣禽应声上前。

      洛长离指着武关外那片尚未细绘的区域,问道:“从武关深入草原,可否绕到北面祈关的后方?”

      鸣禽低头审视舆图,许久没有说话。他的指尖在武关附近停留片刻,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我很小便随族人入关讨生活,对草原上的情形,已经不太熟悉。”他指了指武关外的空白处,解释道,“武关之外是阿拉山,山麓有阿拉山马场。山附近的道路,我还算熟悉。只是若要往东跨过阿拉山,深入草原,恐怕得有一个真正来自草原的人为我们引路。”

      洛长离听罢,忽然笑了。

      “拓木尔赫真不是来自草原吗?”

      鸣禽微微一怔。

      洛长离抬起眼,目光落在舆图北面,语气仍然轻缓,话中却已带了几分锋芒:“我带着他,让他指路。你再派人沿途验明道路与水源,确认安全后稳步推进。只要能绕至祈关后方,找到大周囤积辎重之地,此战便未必没有转机。”

      洛长离显然也知道其中凶险。他收起笑意,转头对鸣禽郑重道:“此行深入敌后,九死一生,我打算只带骑兵。你召集阿吉尔氏的青壮,问一问谁愿意跟着我闯这一遭。缘由须说明白,不可强迫。”

      鸣禽没有迟疑,立即领命而去。

      不多时,消息便传了回来。

      包括鸣禽与阿隼在内,阿吉尔氏两百名青壮,再加上最近召集训练的四百名骑士,共六百名讨逆骁骑营将士,竟无一人退却,尽皆愿意追随洛长离深入草原。

      洛长离闻讯大喜,当晚便召集诸将议事。

      帐中灯火通明,舆图铺满长案。洛长离将自己的打算一一道出:出武关,深入草原,绕道敌后,截断大周补给,再封锁祈关,务必使云襄道境内的大周兵马无北返之路。

      此计一出,众将皆惊。

      深入草原,本就是险中求险;绕至敌后,更要穿过陌生地域,避开大周斥候与部族耳目。一旦事泄,区区六百骑兵便如陷入网中的孤雁,纵然个个骁勇,也未必能活着回来。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劝说。

      洛长离却不急,只抬手指向祈关外的草原。

      “大周背靠草原,云襄道境内四万余兵马的粮草源源不断,单靠安原县的补给,远远不够。”他语气平静,指尖在舆图上轻轻一点,“我断定,祈关之外必有大周囤积辎重之处。只要找到那里,便能断其供给,至少令大周不敢再毫无顾忌地强攻上陇。”

      王杜瀚沉吟片刻,仍有疑虑:“洛都督,大周既然要用兵云襄,为何不在关内囤积粮草,反而将辎重放在草原?”

      魏凌来抚了抚胡须,缓缓道:“王都使有所不知。胡人的城池多是部落聚居之地,与汉人城郭不同。他们不种田,生计全赖牛羊。若将大批牛羊牵入关内,不仅转运麻烦,沿途还要耗费粮草照料,反倒得不偿失。草原上的牧场才是囤积牛羊的宝地。只要祈关在手,大周又何必大费周章,在关内另设粮仓?”

      “魏都使所言不错。”白平安长叹一声,“敌强我弱,若只知固守,终有一日守无可守。况且我军远离月南,运粮所耗远高于大周,再这样打下去,先撑不住的未必是敌人。唯有断其粮道,方能缓解正面战场的压力。”

      他望向洛长离,眉宇间满是忧色。

      “韧之大哥,不如由我深入草原。你坐镇上陇县,统筹全局,岂不稳妥?”

      洛长离听得心头一暖,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定乾,多谢好意。只是此事事关重大,沿途情形瞬息万变,我亲自出马,更能见机行事。你不必再劝。”

      他顿了顿,神色转为郑重。

      “我不在时,由你总督上陇县军务。城中兵力与粮草,务必精打细算,至多坚持一个月。若一个月后北面仍无动静,便不要再守,放弃上陇县,沿陇西沙道徐徐退回须川县。”

      白平安眼神一震。

      他走近两步,压低声音道:“韧之大哥,你女儿才出生,陛下也一直惦念着你。你这一去,实在太过冒险……”

      话到最后,他终于说不下去。

      洛长离没有立即回答。

      帐外夜风吹动旌旗,远处隐约传来巡夜士卒的脚步声。他垂眸看着舆图,片刻后,才缓缓摇了摇头。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

      白平安望着他那双沉静而坚决的眼睛,便知再劝也无用。他最终只能收敛情绪,抱拳领命。

      三日后,补给如期抵达。

      洛长离不曾耽搁,命六百讨逆骁骑营精锐整装待发。入夜后,上陇县城中一片沉寂,城头火把依旧,城门却在更深露重之时悄然开启。

      魏凌来与白平安率领两千战骑,趁夜直扑大周营寨。

      马蹄踏过荒地,声势骤起。大周军方才入睡,猝不及防之下,只听得营外喊杀声骤然逼近,尚未及披甲列阵,箭雨已劈头盖脸地射了过来。

      魏凌来一马当先,率领光华羽骑营的骑□□锐纵马驰射。那些老兵久经战阵,弩机在手,出手又快又准;其中更有装备外邦弩机的骑射手,趁着夜色掩护,一轮接一轮地发射弩箭。箭矢破空,火把摇晃,大周军士还未看清来敌,便已被射得东倒西歪,营中惊呼与马嘶声混作一片。

      白平安趁势杀入大营,直奔营中纵火。

      火折子引燃帐帷,烈焰顷刻窜起。他又策马冲向马厩,斩开缰绳,驱赶战马四散奔逃。营中本就乱作一团,战马受惊,更是横冲直撞,撞翻帐篷,踏倒兵卒,将大周军阵搅得七零八落。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洛长离率领六百精锐突入马群。

      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翻腾的火光,随即一夹马腹,朝着西方疾驰而去。六百骑紧随其后,马蹄声渐渐远去,最终隐没在浓重的夜色里。

      待见洛长离一行顺利突围,魏凌来与白平安不再恋战,立刻下令收兵。为了掩人耳目,他们又趁乱抢走八百匹战马,这才匆匆退回上陇县。

      这一夜的突袭,在大周军眼中,不过是一场抢马之战。

      周珞菡收到军报时,亦是如此以为。

      洛长离此前一直受制于骑兵不足,如今困守孤城,想来是眼看战马短缺,才不得不趁夜冒险出城,抢夺大周军中的马匹。她虽恼怒对方再度脱身,却也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只命人清点损失,整顿营寨,继续围困上陇县。

      她不知道的是,那六百骑并未折返城中。

      此刻,洛长离已率领讨逆骁骑营的精锐一路向西,穿过武关,越过阿拉山,朝着草原腹地而去。

      大周的目光仍停留在上陇县外那片被火光照亮的营地,却不知真正的刀锋,早已悄然绕过正面战场,指向了自己的身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5章 义无反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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