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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暗流 告白失利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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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白失利之后,宋万羽失魂落魄地回了府。
他一路无话,连往日最在意的仪容也懒得顾及,进门便命人备酒,将侍从尽数遣退,只留自己对着满桌冷菜,一杯接一杯地灌。
窗外夜色渐深,庭院里风过枝梢,沙沙声不绝于耳。
他却仿佛半点也听不见,只垂着头,时而长叹,时而苦笑,脑中翻来覆去,全是陈琦婷方才那句“我已有心上人”。
他原以为,她历经国破家亡,又远离故土多年,如今重回永安县,总该有几分旧日情分可念。谁知她虽回来了,心却早已不在此处。
宋万羽越想越觉苦涩,连有人走到近前,也浑然不觉。
直到一只手忽然拍上他的肩头,生硬的汉话才从耳边响起:“我的朋友,你很不高兴?”
一名卷发的胡人青年在他身旁坐下,毫不见外地取过酒壶,替自己斟满一杯,仰头一饮而尽。
宋万羽这才抬眼,认出身旁之人,勉强扯了扯嘴角:“孛罗斤,你来了。”
他拍了拍手,命人将早已备好的几只木箱抬进来。
箱盖掀开,白花花的银子顿时映得满室生辉。
孛罗斤眼睛一亮,伸手抚过银锭,笑得满脸褶皱:“宋兄弟,你干得十分不错。我会向阔台将军保举,让你成为天节道之主。”
宋万羽却没露出多少喜色,只淡淡点头:“多谢。”
孛罗斤见他仍是这副神不守舍的模样,摸了摸下巴,试探道:“宋兄弟,天节道使令之位,你也不感兴趣?莫非……你想要的是女人?”
一句话正戳中宋万羽的心事,他脸色一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连反驳都懒得反驳。
孛罗斤看在眼里,心中已有几分明白。他虽只猜中部分,却也没有继续追问,只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宽慰话,便命人封好箱子,带着白银离开宋府,回往道衙复命。
如今拓木尔皇族骁将拓木尔阔台总领天节道十县军政,孛罗斤虽是胡人,却常年往来汉地经商,汉话虽带着浓重口音,心思却十分活络,且武艺高强,颇得拓木尔阔台赏识,早已被提拔为副官。
拓木尔阔台初掌天节道,正需银钱供养军队、笼络部众,孛罗斤便替他四处敛财。
他与宋氏镖局暗中合作,每隔一段时日便去宋府取钱;作为回报,他则将宋氏子弟安排进各县官衙,为他们谋取差事,处处提供便利。
如此一来,宋氏得了大周庇护,孛罗斤有了财源,拓木尔阔台也乐得有人替自己搜刮钱财,可谓各取所需。
此番回到道衙,孛罗斤才将银箱呈上,拓木尔阔台便满意地点了点头,当即赏他一箱银子:“孛罗斤,你辛苦了。”
孛罗斤连忙躬身谢赏,脸上笑意更浓。
拓木尔阔台挥手命人退下,又沉吟道:“如今大可汗已收复云襄道,天节道十县也算安定。我打算选一个陈氏之人为天节道使令。陈礼那个老头子,在此地经营多年,根基尚在,若让他代我大周治理此地,或许省事不少。你看如何?”
孛罗斤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敛,略一思索,便道:“首领,此事万万不可。陈氏不能选,龚氏也不能选。”
拓木尔阔台抬眸看他:“说来听听。”
孛罗斤上前一步,低声道:“陈氏与龚氏本就一体,姻亲交错,根基深厚。若将天节道十县的权柄交还给他们,今日虽可借他们安抚百姓,日后却难保不会生出异心。与其让他们重新坐大,不如趁此机会削去两家的权势,另扶一族上位。”
拓木尔阔台听得连连点头,随即又问:“那我干脆将他们的家眷尽数押往草原,岂不更省事?”
“汉人有句话,叫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孛罗斤答道,“陈氏与龚氏统治天节道已久,在本地根深蒂固。若贸然将他们连根拔起,十县上下难免动荡;倒不如另立一个家族,再暗中挑拨,让他们彼此猜忌、互相争斗。待两家势力受损,大周便可从中取利,天节道也就更容易掌控了。”
拓木尔阔台听罢,仰头大笑:“好!那便扶宋氏上位。夺去陈氏、龚氏的权力,再让他们互相斗去。此事由你全权负责!”
不久之后,宋万羽果然得了提拔,正式成为天节道使令兼永安县司使,宋氏其他子弟也被安插进各县官衙,各有升迁。
一夜之间,宋氏变作大周扶持的天节道第一家族,门庭显赫,风头无两。
可这份荣光背后,早已埋下了血腥的祸根。
孛罗斤打着宋氏的旗号,带兵强行查抄龚氏商队的产业,又大肆侵占陈氏田亩宅地,趁机搜刮财物,却将一桩桩罪行尽数推到宋氏头上。
原本尚能维持的三家关系,很快便生出裂痕。
陈氏与龚氏的人既恨孛罗斤的强横,也将宋氏视作攀附大周、趁势夺权之辈;宋氏虽得了官位与权势,却也从此背上恶名。
宋万羽看得清楚,心中亦有不甘,可他既受大周提拔,又已接下天节道使令之位,许多事早已由不得他。孛罗斤只需一句“这是阔台将军的意思”,便能将他的抗辩堵回去。
他想保住宋氏,也想在大周面前留条退路,更不愿真将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于是一次次沉默,一次次退让。直到有一日,孛罗斤竟带兵洗劫了陈礼的安王府,宋万羽才真正明白,自己早已不是那个还能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安王府外,刀枪森然,甲胄相撞之声不绝于耳。
陈氏子弟被大周士兵押出府门,院内桌椅翻倒,箱笼散落,原本规整的门庭被翻得一片狼藉。
宋万羽站在街对面,远远看着这一切,双手紧握成拳,却迟迟不敢上前。
他不是没想过阻止,可孛罗斤手握兵权,又奉拓木尔阔台之命行事,他即便贵为天节道使令,也不过是大周安插在地方的一枚棋子,根本无力与之抗衡。
更令他忧心的是陈琦婷的安危。
他暗中几番打听,直到此刻才得知,她早已离开永安县,前往北安县去了。
可他还没来得及理清心绪,孛罗斤便已押着陈礼来到他面前。
陈礼的嘴被布条塞住,双手反缚,衣衫凌乱,须发间沾着尘土。他身后,数十名陈氏子弟被士兵用刀架住脖颈,稍有挣扎,刀锋便立刻压得更紧。
陈礼一眼看见宋万羽,眼中骤然燃起怒火,目眦欲裂,拼命挣扎着要说些什么。
宋万羽心头一震,刚要上前解释,孛罗斤却已抢先一步,笑着将一柄长刀递到他手中。“宋兄弟,请吧。”
宋万羽愣在原地,低头看着刀柄,仿佛一时没能听懂:“孛罗斤,这是何意?”
他下意识便想将刀扔下,手腕却被孛罗斤一把握住。
孛罗斤面上的笑意未变,力道却半点不松:“一山不容二虎。宋兄弟,阔台将军想看到你们宋氏的诚意。陈氏统治天节道数十年,如今既要易主,总得杀鸡儆猴,叫旁人知道谁才是这里的主人。”
宋万羽握刀的手微微发颤,嗓音也跟着涩了几分:“可……可没必要杀人吧?”
孛罗斤闻言,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只朝身旁挥了挥手。
下一刻,大周士兵齐声应诺,刀光骤起,手起刀落。安王府的陈氏子弟甚至来不及呼喊,便接连倒在血泊之中,人头滚落一地,鲜血沿着青石街面漫开,将尘土浸成暗红。
陈礼双目几乎要裂开,喉间发出被布条堵住的呜咽,拼命扭动着身躯,却被两名大周士兵死死摁住。
孛罗斤仿佛没看见那满地血腥,只托着宋万羽的手腕,一步步将刀锋架向陈礼脖颈,“不过是个风中残烛的老人。宋兄弟,你如今已是天节道使令,今后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何必为区区陈氏迟疑?”
宋万羽僵在原地,脑中一片混乱。
他想起儿时见过的安王府,想起陈礼待他时尚算和气的面孔,也想起陈琦婷决绝离去的背影。心里似有一个声音不断提醒他,刀一旦落下,便再也没有回头路。
可另一边,刀锋之下是陈氏一族的性命,四周是大周士兵冷漠的眼睛,而孛罗斤的手,始终牢牢压着他的手腕。
他越是迟疑,陈礼眼中的怒火便越盛,仿佛恨不得挣脱束缚,亲手将他撕碎。
孛罗斤等的正是这一刻。
趁宋万羽心神摇荡,他忽然发力,抓住宋万羽的手,将刀猛地斩下。
寒光一闪,血溅三尺。
陈礼身躯一颤,终究倒了下去。宋万羽怔怔望着那具倒在血泊中的身躯,手指僵硬,连刀都险些握不住。
过了许久,他才浑身发抖地长叹一声,闭上了眼。再睁开时,眼底仅剩疲惫与茫然。那一刀并非他主动挥出,可他终究握住了刀柄,也终究没能阻止。
永安县陈氏惨遭屠戮,龚氏的产业也被扫荡一空。
消息沿着官道迅速传开,邻近各县的陈氏、龚氏族人闻讯后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终日,生怕下一个被抄家灭族的便是自己。
有人连夜变卖田宅,有人将金银细软缝进衣物,有人遣散家仆,只带亲信南逃。
原本依附于两家的商铺、田庄,也随之人心浮动。
一时间,天节道十县暗流翻涌,商旅不敢远行,百姓闭门自保,连往日熙攘的市集都添了几分萧瑟。
孛罗斤要的,正是这样的局面。
陈氏与龚氏势力一旦离散,地方豪族便再难彼此照应,大周就能借着扶持宋氏之名,将十县的权柄一点点攥进手中。
宋氏则被推到了风口浪尖,名义上是天节道第一家族,实际上却成了替大周办事、替孛罗斤背锅的傀儡。
孛罗斤仗着拓木尔阔台的信任,愈发肆无忌惮,到处搜刮财宝、抢夺田宅。宋万羽敢怒不敢言,只能一次次配合行事,眼看曾经熟悉的天节道陷入水深火热,却再也找不到退路。
陈琦婷前往北安县的路上,也得知了永安县的消息。
那一刻,她骤然失神,勒马停在官道中央。
北风卷着尘沙掠过旷野,远处山影苍茫,马蹄下的黄土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她望着南方,久久没有说话。
良久,她才翻身下马,拂去衣摆上的尘土,朝永安县的方向郑重行了一礼。
陈礼大伯待她虽称不上亲厚,却还算不错。陈氏子弟这些年仗着宗族权势胡作非为,他未必管得住,也未必真愿为此损伤族中颜面,可终究守住了宗族长辈的底线。
如今人已身死,陈氏满门遭难,昔日种种,再难追究。
风吹起她额前碎发,陈琦婷缓缓直起身,眼底的悲意没有消散,却已被更深的冷静压住。
徐云策马来到她身旁,见她迟迟未动,低声问道:“嫂子,如今天节道形势大变,我们还去北安县吗?”
陈琦婷听惯了他这一声“嫂子”,如今倒也没多少抵触。徐云又是洛长离的心腹,她瞥了他一眼,终究没有发作,只淡淡道:“徐将军,永安县陈氏虽灭,北安县却未必没有机会。形势愈危,愈要险中寻机。天节道之乱,必是大周勾结其他家族,联手打压陈氏、龚氏,以此立威。如今北境汉人同仇敌忾,未必不是我们的求胜之机。”
她说得平静,仿佛方才那一礼只是送别旧人,并未叫她心绪有半分动摇。
永安县一夜流血,宋氏已被推上前台,大周也不再掩饰吞并地方的野心。
徐云肃然抱拳:“嫂子远见,在下佩服。”随后默默护卫在她身旁。二人重新上马,沿着官道一路北行,终于抵达天节道最北端的北安县。
北安县匍匐在草原与汉地的交界处,边境绵延百里的石墙横亘天地之间,像一道沉默而坚硬的疤痕,将两方水土隔在两侧。
石墙以北,是一望无际的草原,枯草连着天边,苍鹰在高空盘旋,偶有骑兵从远处掠过,只留下一线尘烟。
高耸的墙头如今飘扬着大周鹰旗,旗面迎风猎猎,昭示着这座城池早已易主。
陈琦婷却没有直接进城。她只在远处望了一眼,便调转马头,绕过石墙,径直往草原深处而去。
徐云跟在后面,越走越觉不解。
再往北走,可就是大周的地盘了。
纵然二人乔装,也未必能瞒过沿途巡骑;若是撞上成队的胡人骑兵,更是进退两难。
他正要开口询问,陈琦婷已先一步看出了他的疑惑,勒住马,回首解释道:“徐将军,当年家父驻守天节道,屯重兵于北安县,可与大周真正对峙的前线,却不在此处。”
她抬手指向北方,目光越过石墙,落在草原尽头:“边境交界之处,还有三座城池,分别是阔河、乌原和牧云,合称北安三卫。昔年家父便是凭借这三处要地,与大周相抗。而北安三卫之中,驻扎着家父当年真正的精锐,天袭狼卫。”
徐云听罢,神色骤然一振。早年他曾在朔关道从军,多少听过天节道前线的传闻,知道曾有一支归附神月的胡人部队,骑术精绝、悍勇善战,曾接连击退大周铁骑。只是彼时他从未想过,那支声名赫赫的部队,竟就是陈宾当年麾下的天袭狼卫。
“原来是他们。”徐云难掩兴奋,“末将早年便听闻过天袭狼卫的名声,没想到今日竟有机会亲自寻访。”
陈琦婷却没有因此露出多少喜色。
她望着越来越荒凉的草原,轻轻叹道:“只可惜,当年家父建国之后,狼卫子弟便已解散。他们或得钱财、田亩、牛羊,迁入中原居住;或留在草原,继续放牧为生。后来北安三卫失守,被大周占据,如今故人散尽,旧地易主,天袭狼卫究竟还剩下多少人,是否仍有人记得当年的誓言,谁也说不准。”
徐云听得心头一沉。昔日精锐既已解散,眼下即便寻到了三卫,也未必能寻回那支狼卫。
两人继续深入草原,路上的人烟愈发稀少,偶尔才会遇上几队零散骑兵,又或是盘踞荒野、四处劫掠的部落流寇。
那些流寇见二人衣着不凡,时常催马叫嚣,试图拦路劫掠;徐云始终一马当先,长刀出鞘,几番交锋便将来犯之人尽数击退。
沿途荒草低伏,风声呜咽,偶尔有残破的旧营地掩在沙土之下,像是这片草原无声埋葬的往事。
终于,二人来到北安三卫最南端的乌原部。
所谓一座边境城池,与徐云心中想象的模样相去甚远。
残缺破败的矮石墙围成一圈,几处墙面早已坍塌,豁口处甚至只用木栅栏草草堵住。
墙内既有石头砌成的矮房,也有羊皮搭起的帐篷,牛羊在街巷间肆意穿行,孩童追着羊群跑过,妇人蹲在门前收拾皮革,男人们则忙着修补马鞍、搬运草料。
几名大周士兵懒洋洋地靠在墙边,身旁架着破旧铁锅,锅中正炖着羊腿,肉香混着烟气飘出老远。
他们一边大口吃肉,一边说笑闲谈,仿佛此地不过是草原上一处寻常牧场,而非昔日与神月对峙的军事前线。
陈琦婷勒马驻足,朝四周扫了一眼,低声道:“大周的城池,大抵都是这般模样。听说他们的王庭,也是数个部落拼凑在一起,以石墙围出一片地盘,与汉地那些恢宏高大的城池截然不同。”
徐云环顾四周,又看了看自己与陈琦婷的装束,眉头渐渐皱起:“可这里全是胡人,我们这副模样,如何混得进去?”
陈琦婷却似早有准备。她解下随身包裹,从中取出两套羊皮棉袄和毡帽,一套递给徐云,一套留给自己,神色从容道:“放心,来之前我特意打听过,大周并未封关,汉地商人仍可往来草原。我们扮作行商,便不至于太过惹眼。”
她将棉袄抖开,指尖掠过粗糙的羊皮,抬眸看向徐云:“入乡随俗,我的胡语还算流畅。徐将军,你扮成我的护卫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