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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天节陈氏 天节道,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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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节道,位于西北云襄道与东北朔关道之间,乃边关三道之一。
此地地势平缓,官道纵横,南通中原,北接边地,是北境往来商旅与兵马必经之地。
论险峻,不及云襄道两山夹一廊;论苦寒,也远不及朔关道终年风雪。
天节道下辖十县,向来风调雨顺,月华河主干穿境而过,河水缓缓东流,滋养两岸沃土。
治所永安县临河而建,商贾云集,市井繁华,在北境诸城之中,亦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富庶之地。
这里也是当年厉王陈斌的驻地,更是陈氏一族发迹之所。
陈斌建立天乾之后,封了陈氏宗族三大王爵:族兄陈礼封安王,留守永安县;表弟陈霆封福王,坐镇天节道北部门户北安县;而康王陈靖则随陈斌入京,辅佐朝廷。
自此,陈氏宗族在天节道根深蒂固,声势日隆。身为天乾皇族,陈氏子弟的实权远在各地使令与县中司使之上,不少后辈自幼含着金汤匙出生,养尊处优,仗着宗族势大,在天节道横行无忌,兼并田亩、侵吞赋税,民怨早已积得极深。
陈斌对此疏于管教,陈琦婷却并非能容忍之人。
当年她身在朝堂,便曾建议严惩宗族中不肖子弟,以肃陈氏门风,重振皇族威严。
此举虽有成效,却也因此得罪了不少族人。那些人明面上不敢与她争执,私底下却没少怨恨她,甚至觉得她一个女子,不守闺阁本分,偏要插手军政,坏了宗族的利益与体面。
旧事历历,时过境迁,陈琦婷每每想起,仍不免感慨万千。
如今再入天节,她没有半分游山玩水的心思,一过边界,便径直赶往永安县。
徐云奉命护卫,默默跟在她身后,一路不多言语。
只是越往里走,巡逻的大周骑兵便越发密集,沿途关卡也多了起来。想来云襄道举义之事,已令周珞菡警觉,大周既然入主天节,自不会再放任各县如从前一般自行其是。
陈琦婷望着官道上往来巡弋的骑兵,心底渐渐沉了下去。
昔日朔关道一失,天节道与云襄道很快便步入后尘,此后她便与天节陈氏断了音讯。大周入主此地,势必会清理陈氏宗族,至于那些昔日位高权重的亲族,如今又有几人能得善终?尤其大伯陈礼,不知是否还安好。
抵达永安县后,陈琦婷没有贸然露面,而是先潜入酒楼茶肆,借着闲谈打听城中近况。几番探听下来,她终于得知,如今永安县仍由前天乾安王陈礼管辖,城中一应军政事务,也由他出面处置。
这消息非但没有叫她安心,反而令她生出更多疑虑。
大周既已攻占天节,为何还肯让陈氏宗亲坐镇一县?是暂时借用旧臣以安民心,还是另有图谋?陈氏在当地根基深厚,大周不可能毫无防备地将一城之权交出去。此事若说没有隐情,她绝不相信。
陈琦婷并未急着登门拜见,只在城中各处细细观察了一日。
城门要隘尽由大周兵马把守,城头高悬鹰旗,迎风猎猎;道衙、县衙之外,也处处可见骑兵巡视。往日衙门前那些熟悉的汉人官兵,如今已寥寥无几,取而代之的是成队的大周精锐。
她站在街角远远望着,心中已然明白了几分。陈礼虽仍坐在永安县中,却未必还握着真正的权柄。
有了底数,她才让徐云留在客栈待命,自己独自前往城中安王府。
府门依旧,只是昔日门楣上的气派如今像蒙了一层灰。
她命门前侍从通传,只说是陈氏故人,特来拜见安王。
过了不久,陈礼竟亲自出来查看。两人目光相接,他先是一愣,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随后才勉强堆起笑来:“侄女,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在京城吗?”
“大伯,别来无恙。”陈琦婷上前行了一礼。
陈礼左顾右盼,目光在她身后扫过,似乎还想确认是否有人随行。
他没有再多问,匆匆将她请入内堂。屏退下人之后,他脸上那层勉强维持的笑意终于褪去,神情也沉了下来:“侄女,如今大周攻占月北,京城沦陷,你父亲被俘,连陈靖都死了。你此番突然来到永安县,莫非是大周天子另有安排,特意遣你前来?”
陈琦婷看了他一眼,眸光微微闪动,却仍平静答道:“大伯多虑了。琦婷并非大周派来的使节,而是独自前来,专为拜见大伯,有要事相商。”
“独自前来?”陈礼面色一变,惊道,“侄女,你如今难道在流亡?”
陈琦婷沉默片刻,终究点了点头。
她抬眸望着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长辈,一字一句道:“蔡氏篡权,北蛮破关,陈氏受尽屈辱。琦婷日夜思索复仇之策,今日前来,便是想请大伯召集陈氏宗族,起兵反周,复我陈氏荣光。”
内堂一时无声。陈礼望着她,半晌才长长叹了一口气,缓缓摇头:“侄女,大势已去,当随遇而安,不可勉强。”他说着,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几分力气,瘫坐回椅中,“如今我能稳坐永安县内,已是不易。守住天节道这点陈氏基业,便算对得起祖宗了。至于起兵……不敢奢求,也不敢再想。”
陈琦婷看着他满头霜白的发须与满脸沧桑,心头一阵揪紧。
记忆里的大伯虽不似父亲那般强势,却也曾是宗族中说一不二的人物。
如今不过短短数年,竟已被这乱世磨成了这般模样。她压下心中酸涩,轻声问道:“大周肯让大伯继续坐镇永安县,莫非是将大伯家眷尽数扣押为质?”
陈礼沉沉点头:“永安县的陈氏宗族,大多数已被押送至关外。陈霆不愿降周,在北安县苦守十日,城破兵败之后,也被押到了草原。”说至此处,他握了握拳,又无力地松开,“如今是死是活,尚且无人知晓。”
陈琦婷眼底一暗,轻轻叹了口气。她来之前便知道,天节陈氏恐怕已遭大难,却没想到局势比她预料的更加严酷。眼下家眷尽落敌手,宗族又受制于大周,确实不能操之过急。若一时冲动,非但不能举事,只怕反而会将剩下的人也拖入死局。
她沉吟片刻,又问:“大伯既管辖永安县,道府与县衙之中,可是由大周官吏理事?”
“那倒不是。”陈礼摸了摸胡须,语气里竟浮起一丝难得的欣慰,“城中驻军虽为大周兵马,可衙门里的官吏,仍是我们自己人。我年事渐高,早已力不从心,幸而龚家、宋家出了不少能干子弟,时常从旁帮衬。”
他顿了顿,又道,“尤其宋家长子宋万羽,如今坐镇县衙,处事雷厉风行,确是个年少英杰。侄女既回了永安县,不妨与宋家多多走动。”
陈礼扶着腰起身,陈琦婷见状,连忙伸手扶住。
老人拍了拍她的手背,笑意里带着几分久违的亲近:“好啦,往后的事慢慢再议。你先住在府中,今晚我大摆宴席,邀龚家与宋家众人前来,咱们一家人好好聚一聚。”
龚家乃陈琦婷母亲的娘家。
陈琦婷之母龚怀娟出身天节老派世家龚氏,而龚家与月北巨贾萧氏往来密切,本身也是北境数一数二的经商大族。
宋氏则与龚氏早年便有合作,宋家在天节道开设了许多镖局,常年替龚家押运货物,一来二去,两家的交情愈发深厚。
陈氏、龚氏、宋氏三大宗族彼此联结,盘根错节,几乎将天节道十县的政务、商贸与地方势力尽数纳入其中。大周即便接管了城池,若想真正掌控天节,也绕不开这张由三家织就的关系网。
陈琦婷归来的消息传开后,宋万羽很快便放下县衙事务,匆匆赶回安王府求见。多年未见,他入堂时尚存几分少年人的急切,一见那道熟悉的身影,眼中顿时亮了起来。
“鸣义哥,好久不见。”陈琦婷起身,礼节得体地隔着几步行了一礼。
宋万羽却像是全然没察觉这份疏离,目光灼灼地望着她,声音里满是庆幸:“昭璇妹,你没事就好!”
眼前的女子比他记忆中更为明艳,眉目间早褪去了几分年少青涩,容颜倾城,风姿卓绝,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令人不敢轻慢的贵气。宋万羽只觉心头悸动,几乎移不开眼。
他与陈琦婷自幼相识,也算青梅竹马。年少时,他便对这位陈氏掌上明珠心怀爱慕,只是后来陈斌建立天乾,陈琦婷迁入京城,成为高高在上的濯缨公主,而他不过是镖局之子。一个身处宫闱、名动天下,一个困在天节地方,彼此之间隔着的早已不只是千里路途。那份爱慕便只能压在心底,远远望着,不敢奢求。
如今却不同了。天乾覆灭,陈氏失势,陈琦婷流落永安县。宋万羽觉得,命运既然将人重新送到他面前,便是给了他一次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机会。
他拍了拍胸膛,语气笃定:“昭璇妹,你放心,只要到了永安县,便没人能欺负你了。”
陈琦婷微微一笑,点头应下。
在宋万羽看来,这一笑却像是对他的认可,叫他胸中那点尘封多年的念想骤然活了过来。
当晚,陈礼在安王府设宴,为侄女归来接风。
龚氏、宋氏族中不少人应邀而至,席间酒香四溢,觥筹交错,表面上倒也热闹。
只是许多人对陈琦婷仍只做表面客套,言语间看似恭敬,眼底却藏着难以掩饰的冷淡。
早年陈琦婷曾出面阻止两家侵吞田亩、逃避赋税,坏了不少人的好事。如今她虽已不是高高在上的濯缨公主,可那些旧账,却并未因陈氏覆灭而烟消云散。
更有甚者,心底本就瞧不上她。
一个女子,不肯安分做个锦衣玉食的公主,偏要像男子一般抛头露面,涉足朝堂与军务,在他们看来,本就有损闺誉,更何况还曾对宗族长辈指手画脚,着实不讨喜。
陈琦婷自然明白席间这些人的心思,却始终没有动怒。
有人敬酒,她便举杯相应;有人虚与委蛇,她也含笑应对。她将一切情绪收得妥帖,仿佛早已习惯了在不友善的目光中周旋。直到宴席散尽,众人陆续离府,她才终于得了片刻清静。
宋万羽却没有走远。他寻了个空当私下找到陈琦婷,压低声音安慰道:“昭璇妹,你别理会他们。那些长辈当年做得确实过分,若不是你及时出面制止,只怕宋家的名声早就在天节道臭完了。”
陈琦婷看着他,温声道:“鸣义哥能如此理解,小妹心中欣慰。”
这一句“小妹”,叫宋万羽心头更热。他踌躇片刻,终究还是红了脸,挠着头开口:“昭璇妹,你历经千辛万苦才来到永安县,如今身边又没个依靠……可曾想过成家的事?”
陈琦婷微微一怔。
宋万羽的脸涨得更红,像是终于豁了出去:“不瞒你说,昭璇妹若不成亲,我也不想成亲。”
陈琦婷没有立刻答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片刻后,她才轻轻笑道:“鸣义哥若有喜欢的姑娘,下聘迎娶便是,为何偏要等着我?”
“因为我喜欢的是你。”宋万羽脱口而出。
话既出口,他索性不再遮掩,往前一步,便想握住她的手。
陈琦婷却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避了开去。那动作并不激烈,甚至称得上客气,却已将拒绝写得分明。
宋万羽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陈琦婷望着他,眼中没有厌烦,也没有嘲弄,只有一丝歉意。她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摇了摇头:“对不起,鸣义哥。辜负你的好意了。”
宋万羽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仿佛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什么。他难以置信地望着她,声音微微发颤:“你……你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陈琦婷欣慰地笑了笑,轻轻点头:“嗯。”
那一个字落下,宋万羽只觉脑中轰然一响,仿佛多年来小心翼翼藏在心底的念想,顷刻间碎得再拼不起来。
他咬紧牙关,沉默良久,终于压不住心头的失落与不甘,语气也渐渐激动起来:“昭璇妹,那个男人在我看来,就是个薄情寡义之辈!你既然喜欢他,他又为何能让你流落至此?如今世道如此艰难,单凭情意又能换来什么?”
他像是急于证明自己,连声道:“我如今掌握宋氏镖局,大周将军也十分欣赏我,手中有势力,也有门路。论安稳,论前程,我都能给你依靠。昭璇妹,有兵有权才是王道,感情终究靠不住的。你跟我吧,我绝不会让你再受半点委屈。”
陈琦婷的眉头终于轻轻蹙起。
她并未因这番话而失态,只是后退半步,朝宋万羽微微一礼,神色重新变得端正而疏离:“鸣义哥,小妹自有分寸。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却恕难接受。也望鸣义哥早日觅得良人,莫要再将心思耗在我身上。”
话音落下,她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廊下灯影摇曳,夜风穿过庭院,吹得檐角铜铃轻响。
宋万羽独自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他望着陈琦婷渐行渐远的背影,脸上先是茫然,继而一点点浮起难堪与怨愤。
他原以为,命运将濯缨公主送回永安县,是终于给了他一个机会。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人是回来了,可她的心,从来没有属于过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