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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大败而归 大周国师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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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国师拓木尔卓,自军阵中缓步而出。
他鼻梁高挺,浓眉大眼,胡须已微微泛白,一双湛蓝色眼瞳却依旧锐利得惊人,那是拓木尔一族最显著的血脉特征。
只见他足尖一点,整个人便如一片落叶般自军阵里掠出,轻轻落在洛长离面前,脚下尘土只微微一荡。
“陛下欣赏你。”拓木尔卓上下打量着洛长离,唇角带着淡淡笑意,“洛长离,你还是归降吧。”
他的汉话带着几分生硬口音,却说得十分流畅。
洛长离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诧异,国师显然也看出了他的疑惑,便摸了摸胡须,笑道:“我的汉话不算好。十六岁那年,我入了景祆教,这半辈子打打杀杀,也多少接触了一些中原之事。”
说到此处,他双目微眯,目光陡然凝住,像是要将洛长离整个人看透一般,“倒是你……内力如此雄厚,实在不像一个少年。莫非,是传说中的天流心法?”
“国师慧目如炬,晚辈佩服。”洛长离拱了拱手,又忍不住问道,“敢问前辈,景祆神力与天流心法,难道还有什么渊源?”
拓木尔卓的笑意淡了些,像是想起了极久远的往事,“洛长离,十几年前,我曾败给一个汉人。”
他抬眼望着远处,眼中竟浮出几分罕见的怅然:“那人叫白乾丰,是神月的皇帝。他曾率军杀入草原,精通天流心法,正面将我击败,也是我这一生唯一的一次败绩。”
“白乾丰……”洛长离心头微震,那可是曜儿的父亲。
白曜自幼便被关在璇玑塔底,洛氏长老又暗中传授她天流心法。难道这一切,并非巧合,而是白乾丰当年的授意?一个念头刚刚掠过心头,便被拓木尔卓的声音打断。
“可惜,白乾丰已经不在了。”国师轻轻吐出一口气,随即重新望向他,“洛长离,既然你也是天流心法的传人,那便让我看看,你究竟学到了几分。”
话音落下,他缓缓吸气。
刹那间,一股恐怖至极的气息轰然压来。
天地之间,仿佛忽然沉了几分。
洛长离内力全开,双腿却猛地一抖,险些当场跪下。
仅仅一个照面,他便感觉胸口如压山岳,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这位大周国师,单凭景祆神力的威压,便已经逼得他几乎站立不稳。
洛长离进入空明之境。
他的感知顷刻间铺展开来,国师体内每一丝内力流转都清晰可见。可看穿归看穿,那股力量却并非从某一个方向袭来,而是自四面八方席卷而至,仿佛整片天地都成了国师的掌中之物。他明明已经看穿了对方的招数,却偏偏避无可避。
下一刻,国师抬掌,一掌拍下。
洛长离双掌齐迎。
两股掌力狠狠撞在一起,洛长离只觉双臂几乎当场炸裂,骨骼震得发麻,五脏六腑像是被一柄巨锤同时轰中。他猛地吐出数口鲜血,整个人轰然陷入地下,砂石暴起,尘烟滚滚。
国师只是拂了拂袖,那滚滚尘雾便被硬生生荡开,洛长离整个人也随之被一股无形力量从地底拖了出来。
仅仅一招,便几乎毙命,又何论五招?
周珞菡的柳眉瞬间蹙紧,五指不自觉攥成了拳。她用胡语朝国师急声吩咐了几句。国师听罢,神色微微一动,随即点头,竟悄悄从怀中取出一颗丹药,走到洛长离面前,将药丸送入他口中。
丹药入腹,洛长离原本紊乱的气息终于一点点平复。
他缓了片刻,才从濒死之境里重新挣扎回来,双手撑地,缓缓站起。脸上尽是血迹,衣衫也染得斑驳,可那双眼睛,却依旧亮得惊人。
国师看着他,反倒来了几分兴趣:“洛长离,你的恢复能力当真惊人。你可是有什么特殊体质?”他略一思忖,又道,“你这种充满刚猛真气的特殊体质,十分适合我们景祆教的武艺。反正你也撑不过五招,不如跟了陛下,再入我景祆教,如何?”
“我还没输。”洛长离抬手擦去满脸血迹,重新站直了身子。
明明方才已经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此刻他却又重新摆出了起手之势,声音虽然沙哑,却没有半点退让:“还有四招。国师,请出手吧。”
国师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你会死。”
他语气甚至没有责备,反倒像是在劝一个执拗的晚辈:“早点投降吧。你还年轻,不要逞强。”
两人便在两军之间这样对峙着。
一人是名震草原的大周国师,一人是孤身杀入云襄、从乱军中一步步走到今日的神月将领。风从两人之间卷过,扬起衣袍,天地仿佛都在这一刻安静下来。
楚广宗却彻底失去了耐心。
他根本不想看什么斗将的把戏,更不在乎洛长离究竟生死如何。于他而言,这本就是大周与神月的争斗,与自己无关。
“传令!”他猛地转身,一挥令旗,“全军进攻!”
八千战骑倾巢而出。
马蹄踏地,声如雷鸣,滚滚尘烟自安原大地上升腾而起,八千骑兵几乎化作一道洪流,朝大周军阵猛扑过去,气势惊人。
“那个混蛋!”白平安脸色骤变,根本来不及阻拦。他立刻带着阿隼与鸣禽,率领两百讨逆骁骑营精骑绕向侧翼,准备接应洛长离。
周珞菡却面不改色。
她从容抬手,射出第一支鸣镝。
尖锐鹰啸划破长空。
飞扬鹰首领拓木尔罕当即会意,猛地一夹马腹,率领两千飞扬鹰精骑出阵。两千精锐骑射手顷刻间分成两队,从左右两翼包抄楚军战骑,弓弦骤响,一支支利箭如雨般倾泻而下,专打阵前与侧翼骑士。
楚军前排骑兵接连栽落。
战马受惊,横冲直撞。
一具具倒下的尸体与翻滚的战马,瞬间堵住了后续骑兵前进的道路。原本汹涌如潮的骑阵,势头竟硬生生停滞了一瞬。
楚广宗这八千骑兵,本就大多是临时拼凑而成。他特意出关前往阿拉山苑抢夺战马,可很多步卒只是临时跨上战马便充作骑兵。真正身披重甲的精锐,也不过两千骑,其余六千骑全都没有护甲,骑射手更是一个都没有。
面对飞扬鹰从远处倾泻而来的箭雨,他们连还手之力都没有,只能咬牙闷头往前冲。
可骑兵再多,也经不起这样的消耗。
洛长离刚想后撤,拓木尔卓却忽然伸手,一把提住了他的胳膊。
脚尖一点,两人身形同时拔地而起,迅速退回大周军阵之中。
周珞菡随手一挥。
身后全甲亲卫轰然上前,顷刻间结成一个严密方阵,将洛长离与国师同时围在其中。
长枪如林,铁甲森寒。
周珞菡回头,对洛长离轻轻一笑。
“长离哥哥,你继续。”她语气温柔得近乎玩笑:“若接不下第二招,你还是从了我吧。”
正面,是强悍到近乎不可战胜的大周国师;四周,则是无数虎视眈眈的大周精锐。
洛长离目光微沉,五指一点点收紧。
今日这场局,恐怕真的要拼命了。
楚广宗见势不妙,当即命传令兵擂鼓。
两千全甲骑兵立刻从后队换至前队。
周珞菡再次射出第二支鸣镝。
这一声鹰啸落下,铁雄鹰首领拓木尔苏勒当即率领一千铁骑轰然冲出。
楚军两千全甲骑兵迎面撞上。
下一刻,便是一场真正的铁骑对撞。
铁雄鹰全身铁甲,战马亦披马甲,仿佛一堵移动的铁墙,硬生生撞穿楚军阵线。紧随其后的赤勒乌率三千陷阵鹰压上,三千骑兵如同一柄巨斧,顺着撕开的缺口疯狂收割。
楚军骑阵几乎瞬间崩溃。
八千骑兵,对阵三鹰师六千骑。
楚军大败。
洛长离却没有去看眼前的国师,只踮起脚,远远望向战场。当他看见楚广宗麾下骑兵彻底溃败,眼中反而没有多少意外。
这本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下一刻,他陡然运足内力,猛地仰头大喝,声音如雷般传遍战场:“定乾,不要管我,动手!”
周珞菡一怔。
“什么意思?”
她下意识回头看他。
白平安狠狠一咬牙,一挥令旗。
“收马!”
阿隼与鸣禽立刻率领两百讨逆骁骑营精骑冲入战场。
两百骑,人数少得可怜,却灵活得像锋利的梭子,专往溃散的战马群里钻。
他们都是阿吉尔氏最出色的牧马高手。
一阵阵奇异而悠长的口哨声,自混乱战场之中接连响起。
那些受惊狂奔的战马,竟像忽然听懂了某种只属于草原的语言一般,纷纷减速、转身、聚拢。
而这些战马,本就是来自阿拉山苑的优良马种。
阿吉尔氏对这些马再熟悉不过。
不到片刻,两百骑兵竟硬生生收拢了四千多匹战马。
他们没有恋战,带着马群便迅速撤离,甚至根本不与大周骑兵纠缠。
这一幕,连周珞菡都看得怔了一瞬。
她甚至有些失神。
还能这样打仗?
楚广宗却当场勃然大怒。
他怎么也没想到,神月军竟会在战场上趁着大乱直接掠夺战马。
可偏偏此刻大周骑兵已经冲入战阵,他根本腾不出手去阻拦那两百骑。
周珞菡回头看了洛长离一眼。
片刻后,她忽然噗嗤笑出声来。
这还真是长离哥哥的风格。
她翻身下马,缓缓走到洛长离身边,望着那远去的马群,唇边笑意更深。
“长离哥哥,你们这么缺战马呀?”她顿了顿,又道:“你们不远千里远赴云襄,难道便是为了战马与骑兵?”
洛长离并不隐瞒,点了点头。
周珞菡继续问道:“可就算你们有了战马,云襄道的马场也未必能够占领下来。月南湿热,中原又不是育马良所。你们辛辛苦苦训练出来的骑兵,真能是大周铁骑的对手吗?”
洛长离却笑了。
那笑意里竟没有半点畏惧。
“此一时,非彼一时。”他抬眼望着远处风沙与血色交织的战场,“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有了良马,有了骑士,来日方长。大家都是血肉之躯,为何不能一决高下?”
他看向周珞菡。
“大周虽强,可云襄九县之地,也并非你们的囊中之物吧。”
周珞菡没有说话。
她只是安静地望着洛长离。
许久,才在心底缓缓承认。
这确实是个十分厉害的对手。
她背后,是大周,是一望无际的草原,是纵横北方的铁骑。
而洛长离背后的神月,却远在千里之外的月南。
他孤身入险境,以弱胜强,从一无所有,到今日一步一步站到这里。
实在太不容易。
若换位思考……
周珞菡甚至觉得,自己未必能够做到如他这般。
她很想留下他。
又忽然想放了他。
她甚至有些想亲眼看一看,这个男人究竟还能走到何等地步。
可战场不会给人太多迟疑的时间。
大周一万部族战士同时压上。
他们跟随骑兵冲入战场,与楚广宗数万大军狠狠撞在一起。
楚军骑兵已经溃败,失去了机动能力之后,整个大军团处处受限。真正的精锐不过几千人,剩下数万人,全是归附而来的各县官兵与临时征召的民夫。
纵然西北民风彪悍,可面对凶悍的大周铁骑与部族战士,仍旧渐渐露出败势。
楚广宗心一横。
他索性命麾下全甲精锐全部撤出战场,在后方重新列阵,又命将士只许向前,不许后退。
六万人,这人数优势,终究太大了。
一批倒下,下一批立刻顶上。
哪怕不断送死,也硬生生凭着血肉之躯,将那一万大周部族战士死死拖住。
战局一时焦灼起来。
白平安望着战场,脸色却越来越沉。
六千三鹰师精锐还在,那便不可能赢。
他终于下定决心,冒死冲到楚广宗身边,一把撞开身前卫士。
楚广宗只瞥了他一眼,唇角带着讥讽。
“怎么?”他冷笑道:“胆小如鼠的神月军,如今只会偷马,不敢正面对阵大周了?”
“楚使令,请尽快下令撤退!”白平安沉声道:“若再这样僵持,三鹰师必会直冲中军。届时无人可挡,大军必然溃散!”
楚广宗却懒得再看他。
“我有六万人。”他冷冷道:“何惧大周之兵?”
白平安没有再说话。
第三支鸣镝刺破长空。
周珞菡抬起手,轻轻一放。
铁雄鹰骤然组成楔形阵。
陷阵鹰紧随其后,结成严整方阵。
飞扬鹰护卫两翼。
六千三鹰师精骑,终于露出了真正的獠牙。
下一刻轰然突进。
他们如一柄烧红的利刃,径直刺入楚军中军。
没人挡得住。
楚军数万大军本就被逼着不断向前送死,此刻中军骤然溃散,前后军立刻失去联系,原本还勉强维持的阵形顷刻间崩裂。
有人开始逃。
紧接着,是更多的人。
数万大军如同决堤洪水一般,疯狂向后溃逃。
楚军大败。
而神月军的阵线依旧稳固。
五千余人结成的斩马阵纹丝不乱,大周骑兵几次试图冲击,都主动避其锋芒,只顾追杀那些溃逃的楚军。
战场之上,哭喊声、马嘶声、兵刃碰撞声混成一片。
周珞菡安静地看着洛长离。
许久,她终于咬了咬牙。
“长离哥哥,你走吧。”
洛长离抬眼看她。
周珞菡眸中有不甘,也有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她终究还是决定,放他一次。
“我会在云襄道彻底击溃你。”
她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都落得极重。
“击溃神月军,让你彻底服气。”
她抬手,轻轻挥了挥。
“只凭今日这一场个人勇武,你恐怕始终不服。”
她看着他,眸色渐深。
“他日战场再见,若再被我擒获——”她顿了顿,唇角浮出一丝极浅的笑,“长离哥哥,我可就不会再放你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