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月长离》土衛十一

160、再度联手 周珞菡派人

　　周珞菡派人将楚芷兰送到了长平县。这里是楚广宗如今暂时驻军的地方。

　　女儿平安归来，楚广宗倒没有多少寻常父亲的嘘寒问暖。他只是接过侍从递来的信笺，低头看了片刻。

　　纸上汉字端正清峻，笔锋转折间颇见章法，遣词造句亦极为讲究，甚至隐隐透着几分中原士人的温雅。

　　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胡人皇帝亲笔所写。

　　楚广宗眉头微皱，抬眼道：“芷兰，这真是大周皇帝给我的信？”

　　“爹爹，确实是她给你的。”楚芷兰连忙点头，走到他身边，轻轻拉住他的手，“她是个很好的姐姐，汉话说得特别好，也没有太过为难我。”

　　楚广宗唇角顿时掠过一丝讥讽。

　　大周皇帝是个很好的姐姐？

　　也只有自家这个女儿，才会说出这样天真的话。

　　他随手将信扔到一旁，抬手摸了摸楚芷兰的头，语气倒还算温和：“寄人篱下，迟早为人所灭。那大周小皇帝，不过是在行缓兵之计，想让我们放下戒心罢了。她说的话，骗不得我。”

　　楚芷兰怔怔看着父亲。

　　“你就不要回天音阁了。”楚广宗淡淡道，“我派人送你回定襄县，再给你寻个好人家，嫁了吧。”

　　说罢，他便唤来侍从，吩咐道：“把小姐送下去。”

　　楚芷兰脸色一变。

　　“爹爹，我不嫁！”她猛地推开侍从，眼眶都红了，声音却十分坚定：“我要留在这里，救我们天音阁的姐妹。”

　　“你一个小丫头添什么乱？不要任性。”楚广宗眉头一沉：“你们把她带走。”

　　两名侍从一左一右架住楚芷兰，将她硬生生拖出了府衙。

　　她一路挣扎，直到走到府衙大门外，忽然望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整个人都怔住了。

　　下一刻，眼中的泪意顷刻化作了惊喜。

　　“洛大哥！”

　　来人正是洛长离。

　　他今日前来拜见楚广宗，身旁还跟着白平安。

　　楚芷兰哪里还顾得上挣扎，猛然挣脱侍从，提着裙摆便跑了过去，泪眼汪汪地贴到洛长离身边。

　　“洛大哥，快救我。”

　　洛长离一怔：“楚姑娘，你怎么会在长平县？”

　　白平安也侧眸看了过去。

　　只见一个娇小明艳的姑娘紧紧站在洛长离身侧，眼眶泛红，模样委屈得很。

　　白平安顿时意味深长地咦了一声，伸手拍了拍洛长离的肩。

　　“韧之大哥，嫂子知道吗？”

　　洛长离嘴角一抽，苦笑道：“定乾，你别乱想。”

　　那两名侍从已经快步赶了过来，其中一人厉声喝道：“你们是何人？这可是楚使令的千金，即将出嫁，尔等不要冒犯，快快离去！”

　　洛长离看了楚芷兰一眼，大致已经猜到了事情经过，当即抱拳道：“我们与楚使令乃是旧识，亦是神月朝廷使节，此番专程前来拜见楚使令，早已致信，还请引见。”

　　说到这里，他又看向楚芷兰。

　　“楚姑娘也是我的好友。”洛长离神色自然：“可否让我先见过楚使令，叙旧一番之后，再送楚姑娘启程？”

　　两名侍从对视一眼。

　　既是神月朝廷的使节，又是楚使令的朋友，他们自然不敢轻易得罪。

　　其中一人当即拱手道：“原来如此。两位请随我来。”

　　“至于小姐……”他看了一眼另一名侍从，说道：“你留下看着。”

　　楚芷兰顿时急了，却也只能眼巴巴望着洛长离与白平安随侍从入府。

　　府衙正堂中。

　　楚广宗听闻洛长离到来，几乎立刻便起身相迎，脸上的冷峻一扫而空，笑容热络得仿佛方才根本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

　　“听闻洛都督率军接连攻克上陇县与归陇县，真是少年英雄，令人敬仰啊。”

　　“楚使令过奖。”洛长离拱手，神色从容：“在下能够顺利攻下两县，在云襄落稳脚跟，多亏楚使令顶住北面大周精锐。在下这才能安然取下上陇、归陇二县。”

　　楚广宗眼神微动。

　　洛长离却已经从怀中取出一本厚厚折子，递了过去。

　　“抗击大周，乃天下公事。神月朝廷从不营私，这是从月南运来的辎重补给详册，特意支援楚使令。祝楚使令早日收复云襄道，还西北百姓一个朗朗乾坤。”

　　楚广宗接过详册，翻开一看，目光顿时凝住。

　　里面记载的军粮、药材、箭矢、兵甲等辎重，比他预想之中还要丰厚，粗略估算，足可供他眼下麾下六万人马支撑整整一月。

　　楚广宗沉默了片刻。

　　安原县迟迟无法攻下，可手下各县官兵的粮饷却在不断消耗，军中已经隐隐有断粮之象。

　　而就在前几日，洛长离已经亲笔写信，说愿意供给他大军一月之粮。

　　如今，这批粮草真的送来了。

　　月南富庶，早已不是秘密。

　　可无功不受禄。

　　越是如此，楚广宗心里反而越发警惕。

　　他怀疑洛长离故意给自己粮草，让自己与大周正面消耗，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这不是没有可能。

　　可眼下大军缺粮，他又急着收复云襄各县。

　　哪怕明知可能是计，也只能咬牙踩进去。

　　楚广宗收起思绪，拱手道：“多谢洛都督援手。”

　　然而话说得客气，眼神却仍旧闪烁。

　　“久闻月南神月朝廷精锐英勇善战。”他慢慢说道：“我攻取安原县之时，洛都督可否出兵八千，与我合兵一处？如此一来，定能一举击败大周精锐。”

　　洛长离仿佛早有预料，没有半点迟疑，爽快拱手，说道：“自然如此。抗击大周，义不容辞。”

　　楚广宗顿时哈哈大笑，“洛都督高义！那么，出兵时间便定在五日之后。还望洛都督遵守约定。”

　　说着，他捋了捋胡须，心中已经有了几分满意。

　　其实早在洛长离偷偷带走拓木尔赫真之后，他便一直想找机会追究此事。

　　只是今日这批粮草实在太及时了。

　　有这份情在，他也就暂时不打算点破。

　　正事谈妥。

　　洛长离却没有立即告辞。

　　“楚使令，还有一事，还望成全。”

　　“哦？”楚广宗看他。

　　“楚芷兰楚姑娘，是在下于天音阁认识的好友，于我有恩。”洛长离语气诚恳：“她曾说过，想在我军中历练，去月南见见世面。虽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不过楚姑娘出身名门，自然不落世俗窠臼，日后成婚，也未尝不可。”

　　楚广宗眉头微挑，“洛都督居然认识芷兰。”

　　他看着洛长离，目光细细扫过。

　　少年俊秀英武，气度沉稳，年少有成。

　　怎么看，都是一个极好的女婿人选。

　　楚广宗忽然笑了，“既然如此，我便将芷兰许配给洛都督吧。”

　　堂中一下安静下来。

　　洛长离则是哭笑不得，连忙拱手。

　　“多谢楚使令好意，只是在下已经成亲了。”

　　楚广宗也没有多少意外，目光转向白平安。

　　“那白将军呢？”

　　“楚使令见谅。”白平安抱拳，面色坦然：“我也早已成亲。”

　　楚广宗一怔。

　　“可惜了……”他思索半晌，终究叹了口气：“芷兰那丫头既然想出去见见世面，那便麻烦洛都督多多照顾了。”

　　洛长离拱手道：“多谢楚使令。”

　　如此，楚芷兰便被洛长离带回了归陇县。

　　路上，楚芷兰终于将天音阁落难之事一五一十告诉了洛长离。

　　洛长离听罢，神色骤然变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天音阁竟会走到这一步。

　　可只是片刻，他便又慢慢沉默下来。

　　天音阁靠近祈关县。

　　以周珞菡的心性与算计，她绝不会允许一个江湖宗门长久盘踞在自己身后，更不会容忍这样一张覆盖西北的情报网络继续独立存在。

　　从周珞菡率军踏入祈关县的那一刻起，天音阁的命运，其实便已经注定。

　　洛长离初入云襄时，天音阁也曾帮过他许多。

　　可是眼下，并不是最好的救人时机。

　　他只能压下心中的沉意。

　　五日之后，楚广宗整顿兵马，发兵五万，直取安原县。

　　洛长离、白平安与王杜瀚则率军五千，自归陇县出发，与楚广宗合兵一处。

　　安原县前，旷野无边。

　　长风卷过荒草，天色低沉，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两军隔着大片荒野遥遥相望。

　　肃杀、沉闷，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大周这一次没有据城而守，而是倾城而出。

　　六千鹰师铁骑，骑甲森严，战马踏地如雷；两千部族骑兵列于两翼；一万部族战士结阵向前。

　　洛长离骑马立于阵前。

　　身后的讨逆骁骑营披着刚刚换装不久的精良甲胄，战马粗壮雄健，马蹄在荒地上不断刨动。

　　阿隼与鸣禽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目光紧紧盯着对面战阵。

　　洛长离低声道：“仔细观察大周鹰师铁骑的战法和调度。我们这支新骑营还年轻，该学的，不妨多向他们学。”

　　阿隼与鸣禽同时点头。

　　另一边，楚广宗望着神月军整齐的军容、猎猎的旌旗，脸上终于露出几分满意之色。

　　就在此时，大周阵后忽然传来一阵低沉马蹄。

　　紧接着，人群分开。

　　周珞菡在侍卫骑兵的簇拥下缓缓策马而出。

　　她身上并无多少华贵装束，甚至只是穿着一袭简洁的骑装，可她所到之处，大周士卒自然而然地让开道路。

　　她在阵前勒马，静静看向对面。

　　她的目光先落在西侧。

　　那里，是一片土黄色军服组成的军阵。

　　前排士兵护甲精良，后排却多是布甲，人人裹着头巾，阵型稀稀拉拉，兵器也并不算整齐。

　　随后，她的视线移向东侧。

　　那里，是一小支极为特殊的军阵。

　　士卒身着白色军服，身披两档鳞片铁甲。

　　人数虽然不多，可阵型严整，军容肃杀，气势更是与周围军队截然不同。

　　那是边军常用的斩马阵。

　　周珞菡唇角轻轻一扬。

　　已经知道了。

　　那一支，就是神月朝廷的兵马。

　　她的目光在人群之中快速扫过，很快便锁定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下一刻，她竟抬手，朝着那边高兴地挥了挥。

　　仿佛不是两军对阵，而是久别重逢。

　　随后，她深吸一口气，清越的声音传遍旷野。

　　“请神月朝廷权留节制都督，洛长离，出来与我一战！”

　　大可汗亲自邀战，大周军中顷刻爆发出震天的呼喊声。

　　战马长嘶，兵器高举，叫嚣之声一浪高过一浪，直冲云霄。

　　洛长离其实并不想这么早直面周珞菡，可事情显然没有给他拒绝的余地。

　　一旁，楚广宗也是神色复杂地望着对面。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看清那面三鹰旗，也真正意识到那个策马而立的少女究竟是谁。

　　楚广宗心中顿时生出一股难以言明的疑惑。

　　与此同时，他也不愿让生擒大周皇帝的功劳落入神月军手中。

　　当即挥手。

　　“去！”

　　麾下一名猛将提刀出阵，策马而去。

　　可才刚刚踏出数十步，一道箭矢骤然破空。

　　那猛将瞳孔一缩，仓促之间使尽浑身力气，堪堪侧身避过。

　　箭矢贴着他的身体飞过。

　　猛将勃然大怒，提刀纵马，直冲周珞菡而去。

　　周珞菡却连神情都没有变一下。

　　她只是缓缓咬断箭羽，搭弓，抬臂，三箭齐出。

　　猛将早已看穿她的箭路，长刀横举，正欲格挡。

　　然而就在刀锋将要碰到箭矢的一瞬，箭路骤变，仿佛被无形之风牵引。

　　两支箭一左一右，直插眼窝。

　　最后一支，则从正中穿入眉心。

　　鲜血飞溅。

　　猛将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整个人便从马背上栽落，轰然倒地。

　　大周军中顿时爆发出一片欢呼。

　　楚广宗脸色骤变。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此前对这个大周女帝的轻视有多么可笑。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下马，退入盾兵掩护之中。

　　洛长离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转头对身旁白平安低声交代了几句，随即策马而出。

　　两军阵前。

　　周珞菡同样抬弓，一箭接一箭。

　　箭矢在半空之中不断碰撞。

　　洛长离射出一箭，便挡下一箭。

　　周珞菡射来一箭，他便以同样的角度将其拦下。

　　箭对箭。

　　竟没有一支落空。

　　一时间，战场两侧都安静了下来。

　　紧接着，惊叹声渐渐响起。

　　两人的箭术，竟已到了如此地步。

　　几个呼吸之间。

　　双方已经策马逼近。

　　周珞菡眸光微亮。

　　“长离哥哥，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她忽然笑了。

　　随后，手指搭上最后一支箭。

　　“这一箭呢？”

　　话音落下，折羽箭出。

　　箭矢破空而来，初时直线，转瞬便骤然变轨。

　　洛长离神色凝重。

　　他猛然将赤风长弓横在身前，旋转弓身，整个人宛若一面密不透风的墙。

　　天流心法运转，周围风声、马蹄声、箭矢破空声，仿佛在这一刻尽数被他纳入感知之中。

　　他终于捕捉到了折羽箭变轨前后的轨迹。

　　第一支折羽箭被击落。

　　紧接着，第二支。

　　第三支。

　　不过几个呼吸。

　　两人便已经近在咫尺。

　　周珞菡抬了抬手，身后数十名亲卫骑兵立刻停住，纷纷后退。

　　一片空旷战地，顷刻只剩他们二人。

　　周珞菡看着面前的洛长离，眉眼一点点弯起来。

　　“长离哥哥，好久不见。”她上下打量着他，竟像看不够似的，“长离哥哥越来越帅了，真是令我喜欢。”

　　洛长离面无表情。

　　“两军对阵，陛下便是为了打趣我？”

　　“哎呀，真是冷漠。”周珞菡顿时嘟起嘴，露出几分委屈，“我连三鹰神戒都给你了，你怎么还这样对我？”

　　她轻哼一声，却没有真的恼怒。

　　片刻后，才看似随意地问道：“我堂兄呢？”

　　洛长离点了点头。

　　周珞菡唇边笑意微微收敛。

　　“他还活着？”

　　洛长离再次点头。

　　周珞菡似乎松了口气。

　　随后，她看向洛长离。

　　“你想要什么？”

　　洛长离没有犹豫。

　　“退兵。”

　　“不可能。”

　　周珞菡摇了摇头。

　　“拓木尔一族不会委曲求全。”

　　她顿了顿，眼神渐渐认真。

　　“你们汉人常说，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堂兄是拓木尔一族的骄傲。为了大业，他不会苟且偷生。”

　　洛长离沉默片刻。

　　“那就放了天音阁众人。”

　　他看着她。

　　“以及你们扣押的陈氏皇族。”

　　周珞菡微微一怔。

　　她仔细看了洛长离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意，竟带着几分了然。

　　她抬手指了指他。

　　“长离哥哥。看来天乾的濯缨公主，已经投奔你们神月朝廷了。”

　　洛长离没有回答。

　　周珞菡眸光轻转。

　　“可是天音阁和陈氏那么多人，换我堂兄一个人……”

　　她轻轻摇头。

　　“有点不公平吧？”

　　下一刻，她唇角忽然勾起一抹神秘的笑。

　　“你若归降。我可以立刻放人。从今以后，大周也不会跨过月江一步。你们神月朝廷仍然可以割据南方。”她看着洛长离，“而你跟我回草原，做我的汗王。”

　　“汗王？”洛长离第一次露出几分明显的错愕。

　　周珞菡却笑得极其自然。

　　“就是我的丈夫。”

　　她忽然策马靠近。

　　两匹战马几乎肩并着肩。

　　洛长离瞳孔一缩，赶紧拉住缰绳，往旁边避开一些。

　　周珞菡见状，顿时掩唇轻笑。

　　“哼。我就知道你不会答应。”

　　她伸出五根手指。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将她额前碎发轻轻吹起。

　　“不过，还有一个办法。”

　　“若你能在国师手下撑过五招……”

　　她顿了顿。

　　“五招。我就同意放人。”

　　洛长离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周珞菡。

　　又看了看远处的大周军阵。

　　再往后，是那面迎风而立的三鹰大纛。

　　风声穿过荒野。

　　也不知为何。

　　这一刻，他忽然侧过头。

　　望向南方。

　　那是月江的方向。

　　也是神月的方向。

　　洛长离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珞菡脸上的笑意都一点点淡了。

　　最终，他缓缓点了点头。

　　“好，希望你遵守约定。”

　　周珞菡望着他，眼底的情绪忽然复杂了一瞬。

　　她策马缓缓退回阵中。

　　临行前，又回头看他。

　　“长离哥哥，你若撑不住，随时喊停。”她笑了笑，声音依旧温柔，“我随时欢迎你归附大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