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月长离》土衛十一

156、初次交锋 楚广宗集结

　　楚广宗集结两万人马，率军东进。

　　宁远、长平两县的指挥使早已暗中与他联络，待大军逼近，便率部起事，大开城门。

　　里应外合之下，两县几乎没费多少力气便被夺了下来。城中大周军也并未死战，足足五千兵马仓促向北撤离，转眼便消失在苍茫官道尽头。

　　消息传来时，楚广宗原本颇为振奋。

　　可谁也没有想到，腹地北边的安原县，却出了差错。

　　大周鹰师与各部精锐早已先一步进驻安原。城中所有汉人官吏、降兵，无论情愿与否，尽数被拓木尔氏清理干净。如今安原县内，军务、民政、粮仓、城防，尽归拓木尔氏亲自掌管。

　　楚广宗听闻此事，眉头终于一点点沉了下来。

　　安原县，有一个名字在云襄道流传已久。

　　云襄粮仓。

　　这里是西北难得的一片沃野，水草丰茂，田亩肥沃，每逢乱世，谁握住安原，谁便握住了云襄最重要的粮道之一。

　　宁远、长平虽已落入手中，可若攻不下安原，再多的兵也终究只是饿兵。

　　楚广宗没有犹豫多久。

　　他如今手握定襄、武川、宁远、长平四县，声势正盛，麾下兵马亦不断汇聚。很快，他再度点兵，凑齐一万五千精兵，直扑安原县。

　　可这一次，大周军没有龟缩城中。

　　安原城门大开。

　　大周三鹰师精锐如潮水一般自城内杀出。

　　最前方，是四千骑兵。

　　其中铁雄鹰一千重甲骑兵披甲执兵，战马踏地如雷。冲锋一动，便仿佛一座移动的铁山，轰然压来。

　　楚广宗的一万五千人本就临时拼凑，阵线尚未完全稳固，便迎上了第一轮冲击。

　　骑阵撞入中军。

　　刀枪交错，战马嘶鸣。

　　只一个照面，原本尚算整齐的阵势，便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紧随其后的，是一千飞扬鹰。

　　他们不与楚军正面硬碰，只在四周来回掠阵，忽进忽退，箭矢如雨，专挑阵线薄弱之处骚扰。

　　而两千陷阵鹰则紧随其后，像一群扑入羊群的恶狼，借着骑阵撞开的缺口肆意收割。

　　不过四千骑兵。

　　却在极短时间里，将一万五千人的阵势杀得摇摇欲坠。

　　最前方有人开始后退。

　　后方有人开始惊惶。

　　一旦前后失序，溃败便只是时间问题。

　　紧接着，安原城中号角长鸣。

　　一万大周精锐倾城而出。

　　那一刻，楚广宗终于明白，先前宁远、长平两县中的大周军为何退得如此干脆。

　　不是他们弱。

　　只是那些驻军，根本算不得真正的大周精锐。

　　眼前这些人，才是真正的鹰师。

　　一万五千人最终大败而退。

　　楚广宗一路收拢残兵，直到退出安原县境内，才勉强稳住阵脚。

　　他站在荒野之中回望安原，许久没有说话。

　　这一战，让他终于真正见识到了大周精锐骑兵的可怕。

　　纵然人多，纵然声势浩大，一旦正面撞上三鹰师骑兵，竟也如朽木一般，顷刻便会被撕碎。

　　安原县，再攻不得了。

　　至少现在不行。

　　楚广宗只得暂时收兵固守，重新谋划下一步。

　　与此同时，祈关县内。

　　周珞菡坐在一堆堆厚重文书之后，案前灯火彻夜未熄。

　　天音阁被攻破后，收缴而来的各种记录、账册、弟子名册、往来书信，几乎堆满了整间屋子。

　　旁人看这些东西，只觉得繁杂得叫人头疼。

　　可周珞菡却一页页翻得极慢，也极认真。

　　为了真正看懂这些卷宗，她还特意令人请来了熟悉云襄道各县风土、官制、商路与民情的名师爷在旁答疑。

　　她不懂的，便问。

　　问完便记。

　　记过之后，再回头把前后卷宗重新对照。

　　不过几日工夫，她便已经对云襄道九县的大致格局、各地风土人情以及近期发生的诸多大事，掌握了一个清晰轮廓。

　　越看，她越沉默。

　　这个地方，比她先前想象得更加复杂。

　　各县官吏彼此勾连，各地士族盘根错节，大小势力明里暗里互有往来。就连天音阁这个看似清修隐世的江湖门派，也早已将一张无形的情报网铺到了云襄道的角角落落。

　　她翻到弟子名册时，指尖忽然一停。

　　片刻之后，她轻轻合上册子。

　　“把这两个人带上来。”

　　不多时，拓木尔厥与拓木尔伦一左一右，押着两名女子走了进来。

　　其中一人，棕发碧眼，正是语莺。

　　另一人，素裙青丝，则是楚芷兰。

　　周珞菡抬眸，先看向语莺，用胡语缓缓问道：“你是阿拉山麓阿吉尔氏族的儿女吗？你棕发碧眼，倒是像草原西部一脉的氏族。如今阿吉尔氏如何？”

　　语莺面无表情，躬身行了一礼，用胡语答道：“大可汗，阿吉尔氏遭逢苛政，早已衰败，族人已经陆陆续续迁入关内，留在阿拉山族地之人，已经没有了。”

　　周珞菡听罢，轻轻叹了一声。

　　她只递去一个眼神，拓木尔伦便立即会意，扶着语莺坐到了周珞菡身旁。

　　“王庭坐镇草原之东，我对草原西边的各部族，倒是疏于援助了。”周珞菡握着语莺的手，语气温柔，甚至带了几分真切的惋惜，“我小时候就听说过，阿吉尔的子女擅长牧马。语莺，你是草原的女儿，想不想回到草原？”

　　语莺沉默片刻，仍旧得体地行了一礼：“多谢大可汗关心。只是语莺从小在关内汉地长大，对族地已经没了感情。”

　　“为了洛长离吧。”

　　话音落下，屋中温度仿佛骤然低了一截。

　　语莺心里一紧。

　　她依旧努力摇了摇头。

　　周珞菡却只是微微一笑，从书堆里抽出几份折子，轻轻扔到了她面前。

　　“天音阁近来不断打探云襄道内三大马场的情报。”

　　她的手指落在折页上，声音依旧平静。

　　“南人缺马，天音阁又与南方神月复国势力沆瀣一气，企图向南输送战马，充实南人骑兵。”

　　说到这里，她又抽出一张折子，低头看了一眼。

　　“这里还有记载。”

　　她慢慢抬眸。

　　“长离哥哥在上陇县芳音楼救了你，斩杀我拓木尔一族大将。阿吉尔氏又擅长牧马养马。语莺，难道你从未萌生过投效之心吗？”

　　语莺指尖一点点攥紧。

　　攥得发白。

　　她紧咬牙关，依旧不说话。

　　周珞菡看了她很久。

　　最终，她淡淡道：“带下去，严加看管。”

　　拓木尔伦立刻押着语莺退了出去。

　　直到房门再次合拢，周珞菡才把目光转向楚芷兰。

　　楚芷兰天真淳朴，又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

　　她早已不知所措，默默退到了墙角，身体微微发抖。

　　周珞菡见状，声音立刻柔了下来。

　　“楚姑娘，不要怕。”她用汉话慢慢问道：“令尊可是云襄道使令楚广宗？”

　　楚芷兰闷声点了点头。

　　“令尊带兵四处作乱，让我很是为难。”周珞菡叹了口气，竟露出几分无奈神色，说道：“我大周虽为关外之国，却也以天下苍生为念。云襄九县饱受苛政之苦，语莺的遭遇就是最好例子。大周入主云襄，是愿意善待汉民，让他们远离战乱，能够休养生息。”

　　楚芷兰怔怔望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道：“我十岁那年就入了天音阁，很少回家。爹爹的所作所为……我略有所知。我知道爹爹做了很多不好的事情，可是……请不要杀他，好不好？”

　　“楚姑娘，你且放心。”周珞菡温柔地笑了笑。她展开一份文书，推到楚芷兰面前，手指轻轻点着落款处那枚朱红印鉴。

　　“这是我亲手撰写的文书。若令尊愿意归顺大周，那么楚家仍可为云襄道九县之主，大周绝不干涉内政，还望令尊详加考虑。”

　　她顿了一顿。

　　“这是大周天子的印鉴。你若不懂，令尊应该懂。”

　　楚芷兰双手捧起文书，认真看了几眼，忽然忍不住道：“哇，姐姐你会写汉字，写得好好哦。”

　　周珞菡笑了，“我在朔关道云中县生活过一段时间，自然熟悉汉家的文字。”

　　她又道：“令尊如今在长平县驻扎。我会派人把你送至长平县城外，请楚姑娘将此信亲手带给令尊，好言相劝。”

　　楚芷兰一下抬起头。

　　“姐姐，你要放了我？”她犹豫了一阵，终于还是小心翼翼问道：“姐姐，能不能……把天音阁的姐妹也放了？”

　　周珞菡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当然。”她温声道：“若令尊归顺，我即刻放人。”

　　楚芷兰顿时大喜，双手捧着文书，连连鞠躬道谢。

　　周珞菡拍了拍手。

　　两名女随从上前，将楚芷兰带了出去。

　　房门合上，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拓木尔厥站在一旁听了许久，终于忍不住挠了挠头：“大可汗，你当真要放过那个楚广宗？”

　　周珞菡唇角的笑意一点点褪去。

　　“厥叔，你以为我真要招降楚家？”她冷笑道：“天音阁那么多记载写得明明白白。楚广宗任云襄道使令多年，作威作福，势力遍及云襄各县，把西北搞得乌烟瘴气。我们要统治此地，正要将楚家以及所有归附势力连根拔起。”

　　拓木尔厥还是不解，“可……楚广宗的女儿在我们手上，不是更有利吗？”

　　“楚广宗可不是那种在乎家人的角色。”周珞菡淡淡道：“让他女儿亲自送信，不过是先假装一下我们的诚意。”

　　她将一份卷宗合上，说道：“他原配早逝，只留下一个三岁女儿。可他后来接连娶了五位妻子，长女楚芷兰常年处于不管不顾的境地。她年纪轻轻便前往天音阁避世，不是没有原因的。”

　　拓木尔厥听得恍然大悟，笑道：“呵，汉人皆是刻薄寡恩之辈啊。”

　　周珞菡却只是望着窗外。

　　外头风卷旌旗，远处天际一片沉沉暮色。

　　她的声音也随之冷了下来。

　　“不管楚广宗愿不愿意归附。”

　　“这云襄腹地，都是他的葬身之地。”

　　而云襄道腹地四县战火正酣之时，洛长离早已率军绕过归陇县，全军急行，直奔上陇县。

　　这一战，必须快。

　　北边的大周主力尚未反应过来。

　　若等他们回过神来，上陇县便再难取了。

　　好在天音阁此前留下的大量情报，此刻终于真正显出了价值。

　　洛长离已经将云襄道山川道路、官道小径、城池关隘全都重新在脑中过了一遍。哪条路可走，哪处能避开大军，何县容易调兵，他心里已有了大致成算。

　　久在城中的章仲与孙昱收到消息，顿时大喜过望。二人立刻整顿军马，准备策应。

　　先前驻守上陇县的大周精锐已经被调走，如今城中只剩三千大周兵马，而且大多只是各部族拼凑起来的偏师。

　　章仲手下有两百铁刀门精锐。

　　上陇县指挥使孙昱，则亲自掌握一千人马。

　　更巧的是，先前上陇县司使尹葛被语莺擒获，后来又被孙昱秘密关押。如今城中军务、民务，全由孙昱代管，里应外合，正缺的不过是洛长离这临门一脚。

　　就在此时，又有一个好消息传来。

　　此前章仲派人前往开阳道须川县送信，申请资金与援军，如今终于有了回音。

　　徐云率一千神月精锐先行穿过陇西沙道，早已在上陇县外的石壁滩中秘密驻扎，建立据点，并与城中章仲等人保持着联络。

　　洛长离麾下六千铁刀门新军目标太大。

　　如今又加上城外早已潜伏的一千精锐，总计七千人马，索性也不再遮掩。

　　强攻的军令落下，七千人如潮而进。

　　与此同时，城中章仲与孙昱同时举兵响应。

　　内外夹击之下，上陇县的三千大周兵很快便乱了。

　　这些人本就不是拓木尔一族的精锐，再加上拓木尔尚、拓木尔禄先后死于此地，近来城中又不断有人私下传言，说上陇县怕是触怒了景祆之神，这才接二连三遭逢大难。

　　对于本就信奉景祆神教的大周士兵而言，这种说法竟比刀枪更容易击溃人心。

　　他们越打越怕。

　　越怕，越觉得这是天罚。

　　最终，只抵抗了一个时辰，三千大周兵便尽数放下武器，向神月军投降。

　　没有太多血光，也没有想象中的惨烈厮杀。

　　神月朝廷在云襄道的第一个支点，终于落地了。

　　城内城外，风卷黄沙。

　　洛长离站在城头，望着远方起伏苍茫的山岭和延绵的戈壁，久久没有说话。

　　直到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

　　“洛都督，好久不见。”徐云浑身浴血，连甲胄都来不及更换，刚刚脱战，便急匆匆赶来拜见。

　　见陈琦婷也在洛长离身旁，他又赶忙行了一礼。

　　“忠清，好久不见。”洛长离伸手扶起他，笑道：“真是辛苦你了。多亏忠清带来人马与物资，我们才能如此顺利取下上陇县。”

　　“洛都督过誉了。”徐云连连摇头：“徐云何功之有，皆是洛都督运筹帷幄之功。”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大叠银票，双手递了过去。

　　“钟阁首批复了。”他压低声音道：“调拨三十万两银子，用作西北初步经费，让洛都督随意使用，记账便可。后续若是不够，随时调配。其中十万两现银，已经运到了。”

　　洛长离低头看了看那厚厚一叠银票，眉梢微扬。

　　“承明这个铁公鸡，也有开窍的一天，真是难得。”

　　他说得轻松，顺手便把银票交到了陈琦婷手里。

　　随后又道：“不过西北大乱，战马恐怕已经不需要用钱买了。这笔钱刚好可以用作云襄权留节制都区的规划。”

　　陈琦婷捧着那一摞银票，半晌无言。

　　她看了看手里的钱，又抬头看了看眼前笑得一脸坦然的洛长离。

　　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果然。

　　记账这种累活，最后还是得落在她头上。

　　“洛都督，还有一事。”徐云的声音忽然放轻。

　　他从怀中又掏出一封信，双手递来，说道：“这是陛下给您的信。”

　　“曜儿的信？”洛长离脸上的笑意几乎是在瞬间变得柔软下来，问道：“曜儿亲自来须川县了？”

　　“并非如此。”徐云连忙解释：“陛下托人送到了须川县，再由北上云襄道之人带给洛都督。”

　　洛长离已经等不得他说完。

　　他赶紧接过信，拆开封口。

　　风从城头吹过。

　　黄沙掠过衣角。

　　他低头看了起来。

　　这一看，便看了许久。

　　陈琦婷站在旁边，没有出声。

　　她其实很好奇。

　　可她尊重白曜与洛长离之间的感情，也知道有些话，有些信，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

　　所以她没有问。

　　只是安安静静站在那里。

　　直到她看见洛长离眼底一点点漫开笑意。

　　那笑意极柔，极暖。

　　像一个在外漂泊许久的人，终于从万里风尘里听见了归家的消息。

　　陈琦婷垂了垂眸。

　　心口终究还是有一点轻微的酸。

　　她自然不会去计较。

　　可眼前这个人，是她所爱的人。

　　他想着另一个女人，露出这样幸福的笑容，到底还是会酸的。

　　洛长离察觉到了她的情绪。

　　他收起信，小心地折好，收入怀中。

　　随后伸手握住她的手。

　　“昭璇。”

　　陈琦婷抬眼。

　　洛长离望着她，笑得像个得了好消息的孩子。

　　“曜儿说，她快要生了。”

　　陈琦婷怔了一瞬。

　　随即，她也温柔地笑起来。

　　“姐姐要生孩子了吗？”她轻声道：“韧之，恭喜你，也恭喜姐姐。”

　　“多谢昭璇。”洛长离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待云襄事毕，我们一起去见曜儿。”

　　他握紧她的手，说道：“按理说，我和曜儿的孩子，也算是你的孩子。”

　　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笑，“算上送信的时间，曜儿应该已经临盆了。”

　　“我可没答应嫁给你。”陈琦婷揉了揉他的手心，嘴上依旧不肯认输。

　　可下一刻，她的语气却慢慢认真下来。

　　“韧之，如今你也是拖家带口的人了。”

　　她望着他，眼神温柔，却又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叮嘱。

　　“以后真不能再遇事便冲在最前面，不能让姐姐和未出世的孩子担心。知道吗？”

　　洛长离安安静静点头。

　　城外黄沙漫卷。

　　远处群山沉默。

　　而他终于低头，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