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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鱼龙入海 军议设在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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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议设在定襄县道衙正堂。
窗外天色沉沉,风卷黄沙,一阵阵拍在檐角铜铃上,发出细碎而急促的声响。
堂中却比外头更沉,舆图铺上案几,宁远、长平、安原、归陇四县被人用朱笔重重圈出,仿佛几块尚未落定的棋子。
楚广宗坐在主座,手抚长须,面上带笑:“诸位,如今大周鹰师精锐已经进驻祈关县,云襄腹地的局势便不能再拖了。”
他说着抬起手,指向地图上宁远、长平、安原与归陇四县,语气里透着几分自得:“本官在此地经营多年,宁远、长平两县的指挥使与本官交好,安原县司使又与楚家沾亲带故。那三县虽暂时归了大周,官兵百姓却多有不服,私下早已有人联络旧部,只等本官大军一到,便可里应外合,开城迎军。至于归陇,更不必多说。”
他顿了顿,眼神落向洛长离等人。
“本官率军攻打宁远、长平和安原三县。”
说到这里,他忽然一笑,似是极为体贴地补了一句:“神月朝廷和铁刀门的诸位,可否率军攻打腹地南部的归陇县?那儿离上陇县近,也方便诸位后续进取上陇县啊。”
堂中一静。
陈琦婷的柳眉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白平安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只有王杜瀚没听出其中玄机,反而连连点头:“楚使令这话有理,归陇县确实近上陇县,若能先取下来,往后行军也方便。”
洛长离始终没有说话。
直到此时,他才轻轻抬手,分别按了按陈琦婷与白平安的肩膀,示意他们不必动怒,随后转头朝楚广宗微微一笑,拱手道:“楚使令,四县之地囊括云襄中部腹地,地势平缓,无险可守。依在下之见,不如暂且加固定襄县城防,合力先取上陇县,打通陇西沙道,如此一来,月南的粮草补给便可源源不断送至云襄。待根基稳固,再图腹地,岂不更加稳妥?”
“呵呵,洛都督谨慎了。”楚广宗摆了摆手,神色自信:“宁远、长平、安原三县皆有本官内应,拿下城池可谓易如反掌。到时候腹地皆得,何须再费什么周折?”
“自然如此。”洛长离笑意不减:“在下也深信楚使令的本事。”
他说着抬眸看向地图北面。
“可如今,大周鹰师精锐已经进驻祈关县,手握祈关这一要害,草原的兵马、粮草便可源源不断南下。况且关内还有数万大周精锐,他们已经在京畿道站稳脚跟,随时都可以挥师西进。若楚使令今日一口气将四县尽数铺开兵力,只怕战线太长,反倒给了大周逐处击破的机会。”
楚广宗的笑意渐渐收了起来。
他盯着洛长离,片刻后轻轻叹了一声:“洛都督,你为何如此惧怕大周铁骑?”
这句话一落,堂中气氛顿时紧绷。
楚广宗环顾众人,声音里带着几分西北豪杰特有的傲气:“你来自月南温柔水乡,见惯的是江南烟雨,自然不知西北苍茫之地,豪杰何其多也。云襄之人从来不是任人拿捏的性子。只要我等在四县之地站稳脚跟,据城而守,粮道相连,又何惧大周铁骑?”
“你——”白平安双目一瞪,猛地站起身来。
陈琦婷却一把拉住了他。
洛长离也回望了白平安一眼,轻轻摇头。
片刻后,他反倒笑了起来:“既然楚使令如此笃定,那在下便祝楚使令马到成功,早日收复云襄道九县之地。”
说罢,他拱手一礼。
楚广宗怔了一瞬,随即也抱拳回礼,眼神却微微闪烁:“本官多谢洛都督祝贺。”
他话锋一转,笑容里便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试探。
“不过,本官还是希望洛都督不要久留定襄,早日率本部人马南下,收复归陇县,也好叫西北军民知道神月朝廷并非只会坐看风云,不肯出力。”
洛长离眸光微动。
旋即笑道:“自然如此。我们两日内便出发。”
他停了一下,语气仍旧温和:“不过,还请楚使令调拨我们半月粮草,好让我们顺利收复归陇县。”
楚广宗没有立即回答。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地图上,指尖轻轻敲着案角。
定襄县虽是云襄道治所,位置关键,战略意义非同寻常,可这里的存粮本就有限,根本养不起上万大军。如今义军三万人之中,铁刀门与白氏旧部不过六千人,剩余两万多人,全是楚广宗麾下的全甲亲兵、驻地官兵以及各大世族的部曲。
说到底,如今这支义军看似声势浩大,真正把住军粮辎重的人,却仍然是楚家。
而全军如今本就缺粮。
若将六千人半月之粮拨出去,着实肉疼。
可若顺利拿下宁远、长平、安原三县,腹地粮草便可尽入楚家之手。
想到这里,他终究还是拿起笔,写下一道手令,盖上印鉴。
“好吧。”他把手令递了过去,笑容重新堆满面颊:“还望洛都督早日出发,莫要出尔反尔才是。”
洛长离双手接过:“楚使令放心。”
一行人离开道衙。
刚一走出门,白平安便再也按捺不住,回头指着那道衙大门骂道:“那个混账!那姓楚的真不是个东西!若不是我们铁刀门各处联络,定襄县如何能如此快便拿下来?如今他稳坐城中,兵权粮权尽归己手,反倒开始想着下逐客令了!”
王杜瀚也是一挥拳,怒道:“大公子说得不错!早知道如此,之前便该一刀把他劈了,也省得今日受这鸟气!”
“白都使、王将军莫要动怒。”陈琦婷轻声劝道,神情却很平静:“我们在此地根基不深,楚家毕竟是当地名门,树大根深,我们受制于人,本就是常事。如今虽离开定襄,也未必是坏事。”
她微微抬眸,看向前方漫天黄沙,声音里透着一丝意味深长的从容,说道:“鱼龙入海,总比困在浅滩要好。”
白平安沉吟片刻,点头道:“嫂子说得不错。依我看,楚广宗拿下宁远、长平、安原三县,应当没有太大问题。届时楚家重新掌握权柄,他只会更加容不下我等。与其留在这里受他掣肘,不如借势早些退场。”
他说着忽然一顿,似乎想到什么,忍不住笑道:“还能白拿半月粮。”
“嫂子……白都使,莫要乱说话。”陈琦婷玉面蓦地一红。
“嫂子”两个字像是被人猝不及防扔进水里的石子,顿时激起一圈圈涟漪。她下意识往洛长离身边靠了靠。
洛长离见她那副羞恼模样,唇角一勾,竟是当众伸手将她搂进怀里,笑吟吟道:“定乾,你说得不错。等我们平定云襄,我请诸位喝喜酒,还望诸位赏光。”
陈琦婷羞不可抑,耳根一路红到了颈侧,手却已经悄悄伸到他腰间,狠狠掐了一把。
洛长离面上不改色。
白平安和王杜瀚却已经哈哈大笑起来,纷纷抱拳道喜。
方才在道衙里积攒的郁气,竟被这一场插科打诨冲散了大半。
笑声渐歇,洛长离这才看向众人,神情也慢慢沉静下来:“如今,我们也算是要和楚广宗真正分道扬镳了。”
洛长离看着远处苍茫天际,声音不高,却格外清晰:“我们在云襄道真正的大战,才刚刚开始。拿下上陇县,不仅是为了陇西沙道,也是我们在云襄道真正意义上的立足之处。”
“那里,将成为我们在此地的支点。”
他顿了顿。
“也是新的云襄权留节制都区驻所。”
说罢,他转向王杜瀚,抱拳道:“王将军,我有一事问你。”
王杜瀚神色一肃。
“若由你出任云襄权留节制都使,将六千铁刀门众正式改编为神月朝廷之军,充实都区兵马,你可愿意?”
王杜瀚没有片刻犹豫。
他当即跪下,抱拳道:“末将曾追随镇国公白氏,虽寸功未立,却从未忘记光复神月河山之志。今日幸得洛都督赏识,末将感激不尽。从今往后,愿为神月效死,任凭洛都督驱使!”
“好。”
洛长离扶起他。
“恭喜王都使。”
陈琦婷与白平安同时抱拳道贺。
这一刻,王杜瀚与六千铁刀门众人的身份也终于彻底改变。
他们从今往后,再不是一支散落西北的旧部。
而是神月朝廷之军。
洛长离转身吩咐道:“王都使,你立即回营整顿人马。等粮草一到,即刻率军出城。”
“是!”王杜瀚恭敬领命。
洛长离又将楚广宗的手令交给陈琦婷,压低声音道:“昭璇,你和定乾多带些人手,去粮仓凭手令调粮。”
陈琦婷接过手令,轻轻点头。
“不要起冲突。”洛长离目光微深:“找机会支开看守士兵。十五日之粮,怎么也得多拿到二十日。”
陈琦婷当场噗嗤一笑:“韧之,你倒真是半点亏也不肯吃。”
“打仗哪有嫌粮多的道理。”洛长离神色坦然。
他忽然停住。“我要去带走一个重要的人。”
陈琦婷指尖一顿,抬眸看他。
“韧之,你想偷偷带走拓木尔赫真吧。”
她声音压得很低。
“此人是大周皇族,今后若真到了关键时候,确实可以拿来作为与大周谈判的底牌。”
洛长离点了点头。
“确实要谈。”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但我要拿他,换你最重要的人。”
陈琦婷愣住了。
她望着他,眼眶几乎是在这一瞬间便红了。
洛长离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故意轻声问:“不过,你最重要的人里应该有我吧?”
这一句话像是轻轻拨动了她心底最柔软的一根弦。
陈琦婷激动得指尖都在发抖,下一刻抱住他,声音已经带了哽咽:“韧之……”
她埋在他怀里,双目含泪。
“我知道你要干什么了。”
“真的谢谢你。”
洛长离低下头,抬手轻轻抚过她如玉的脸颊,将眼角那一点泪痕拂去,笑得温柔:“那你最重要的人是谁?”
陈琦婷玉面羞红。
她抬起脸,轻轻吻了他一下。
随后贴着他的耳畔,低声呢喃。
“是你。”
这一句话落下,天地仿佛忽然安静了一瞬。
不远处,白平安与王杜瀚两人听得一头雾水。
两人对视一眼,极有默契地同时转过身去。
夜色渐深。
众人各自散去。
洛长离换上一身黑衣,趁着夜色离开营地,施展轻功在屋檐之间掠过。
定襄县的夜风冷冽,黄沙贴着衣角而过。
他身形起落无声,穿过几条长街,不过片刻,便来到城中大牢。
守门狱卒甚至还未反应过来,眼前黑影一晃,便被一记手刀击在颈侧,当场昏厥。
洛长离顺手从他腰间摸出钥匙,推门而入。
牢中阴冷潮湿,空气里尽是腐草与铁锈的味道。
他一路向内,很快便找到了被关押的拓木尔赫真与赤勒台。
拓木尔赫真靠在墙角,神情有些发怔。
赤勒台则被数道粗重铁链锁住,双臂都难以伸展。
听见脚步声,赫真缓缓抬头。
看清来人后,他竟笑了起来。
“汉人。”他站起身,带着几分讥诮:“看来你终究还是归顺我们大周了,居然特意来救我。”
洛长离也笑:“救是来救你的。”
他将钥匙插入锁孔。
“但我不会放你回大周。”
赫真的笑意顿时凝住。
下一刻,牢门咔嚓一声打开。
洛长离看着他,神色从容。
“在下洛长离,神月朝廷权留节制都督。赫真殿下,今后多多指教。”
拓木尔赫真彻底愣住了。
“什么意思?”他眉头紧皱:“神月不是早就灭亡了吗?”
“灭亡?”洛长离淡淡一笑,“神月在月南复国,可没有灭亡。”
拓木尔赫真脸色顿时变了。
他猛地后退两步,坐回牢房草堆上,瞪着洛长离,咬牙道:“不去!”
他气急败坏地往后一靠,骂道:“真是才出牛口,又入羊窝……”
洛长离忍不住笑出声来,“赫真殿下,那叫刚出虎口,又入狼窝。”
拓木尔赫真狠狠瞪着他。
洛长离却不以为意,反而温声道:“不过,神月朝廷非暴虎,也非凶狼。我们奉行大义,不会为难殿下。只要时机到了,我一定亲自送殿下回大周。”
“真的?”赫真狐疑地看着他。
洛长离没有回答。
下一刻,身影骤然一闪。
赫真只觉得眼前一黑,颈侧一麻,整个人便软倒下去。
一句话尚未说完,人已经昏厥。
赤勒台被铁链锁住,行动极为不便,洛长离甚至没有费多少力气,便同样一记手刀将他击晕。
牢房之中重新安静下来。
洛长离看着地上的两人,低低吐出一口气。
随后一弯腰,一肩扛起拓木尔赫真,另一肩扛起赤勒台。
黑衣掠过长廊。
不多时,便彻底融入了定襄县深沉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