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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孕后新生 灵泉县的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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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泉县的风,总是比别处温柔些。
江南水乡的风掠过河面,带着浅浅水汽,吹得两岸花木微动。
河岸人来人往,舟楫穿梭,亭台楼阁顺着水势一路铺展出去,仿佛没有尽头。
画舫里丝竹管弦终日不歇,楼台间莺歌燕语不绝于耳,车马沿着长街缓缓而过,灯火映在碧水之中,一片粼粼碎光。
如今的灵泉县,繁华如织,生机盎然。
只是这满城喧嚣之外,河岸桃园深处,却有一处幽静小院,常年有人守着。
相传,那位风华绝代的神月女帝,便居于其中。
桃园入口,阿瑶亲自率御前班直驻守,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就在不久前,白曜怀胎已久,终于顺利诞下子嗣。
那是一个生得极漂亮的小姑娘,稀疏的黑发柔软地贴在额边,一双金色眼瞳明亮得惊人。
那双眼睛承袭了白曜的风韵,可五官眉眼,却更多像极了洛长离。
白曜爱得几乎舍不得撒手,生产之后甚至顾不得多休息,便亲自照料起女儿。
她坐在灯下,亲手将“洛昭雪”三个字写进书信。那封信很快托人送往北方,送到洛长离手中。
白曜武功绝世,体魄本就异于常人,产后恢复得极快。只是身体虽恢复得快,心却比往日更容易牵挂一个人。
她常坐在观景台旁,一边抱着女儿哺乳,一边默默望向北方。
风从桃林深处穿过来,拂动她的白发,也拂得襁褓里的孩子轻轻动了动。
她便低下头,伸手替女儿掖好衣襟,再抬眼望远。
一日,桃园入口忽有马车缓缓停下。
一位妇人在侍从搀扶下下车,阿瑶定睛看去,随即与值守卫士一同抱拳行礼:“钟夫人。”
来人正是钟天阳的正妻苏沁。
她原是灵泉县本地大户人家之女,当年钟天阳赴京科考,两人不得不一同迁入京中。后来苏沁在京城诞下子嗣,如今儿子也已一岁多了。
时至今日,钟天阳已经贵为神月朝廷内外阁之首,文臣第一,实质上的神月宰辅。苏家也随之一跃,从一个普通富户成为名动一方的顶级官宦之家。苏沁身为宰辅之妻,身份自然早已今非昔比。
她来到桃园前,先拍了拍手,身后的几名侍从立刻捧上几个锦盒。
苏沁笑道:“阿瑶统领,陛下身体可还安好?这些都是药膳滋补之品,对陛下恢复身体大有裨益。几盅炖品,是我亲自下厨熬的乌鸡汤和醪糟,还望阿瑶统领行个方便,将这些补品送进去。民妇祝陛下身体康健,也祝新生公主福祚绵长。”
阿瑶正欲答话,桃园深处却传来一道轻柔声音:“阿瑶,让钟夫人进来吧。”
声音不高,穿过层层桃影,却清晰落入耳中。
隔空传音,气息收放得恰到好处。阿瑶恭敬行礼,这才亲自引苏沁入内。
曲径深处,小院静静掩在桃林之间。
院舍简朴,屋旁只有一方幽静石潭,清澈见底,倒映着一片碧蓝天色。
苏沁第一次来这里,本以为神月女帝所居之处,纵不铺金砌玉,也该有几分皇家气象,谁知一路行来,所见不过如此。
直到推开院门,她才终于明白,原来这位天下至尊,竟真的住在这样朴素清幽的小院里。
阿瑶守在门边,苏沁独自入了内堂。
观景台旁,白曜正静静坐着。洛昭雪躺在一旁的摇篮中,睡得正沉。
白发、金瞳,那张倾绝尘世的面容安静得近乎不真实,丝毫看不出这是一个刚刚诞下孩子的女子。
苏沁同为女人,却仍在那一瞬间怔住了。
直到白曜抬眸,对她温温一笑:“钟夫人,多谢你费心了。”
她起身迎来,苏沁这才猛然回神,慌乱跪下:“民妇罪该万死,竟让陛下亲自迎接。”
白曜轻轻扶住她,笑道:“钟夫人不要拘束。洛郎与钟卿同朝为官,却是好友知己,感情深厚,情同手足。我们做妻子的,私下里又怎能生分?”说着,她竟亲自替苏沁斟了一盏茶:“苏妹妹,请坐。”
苏沁受宠若惊,连忙躬身道:“姐姐如此看得起小妹,小妹实在惶恐。”
两人这才渐渐说起家常。苏沁毫无保留,将自己怀孕时的种种经验,以及产后恢复、照料孩子的心得,一桩桩、一件件说给白曜听。
说到兴处,她又抱起洛昭雪,爱怜地摸了摸孩子额头,笑道:“公主殿下钟灵毓秀,秀外慧中,他日必倾国倾城,蕙质兰心。”
白曜低头看着女儿,眼里满是温柔:“借妹妹吉言。”
哄睡孩子之后,苏沁忽然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了过去:“姐姐,小妹今日也是受夫君之托。听闻姐姐身体不便,夫君便让小妹代为送信。这是琅琊岛送来的,由徐家主事转交到夫君手上,只说让姐姐亲自拆阅。”
琅琊岛,位于永月道东海之上,是南方赫赫有名的大岛。岛上琅琊阁更是修行圣地,琅琊三圣名动江湖,几乎无人不知。
白曜点头,将信接下。送走苏沁之后,她独自回到灯下,拆开信笺。
信中所言并不复杂。琅琊岛三圣之一,剑圣楚骁洪,要亲自来拜见,同时附送一块关于天机图的机密。
白曜眸光微凝。
天机图,乃神月皇族白氏与祈禳洛氏留下的遗产,虽当年散落江湖,可真正能够持有者,无一不是身份不凡。
更何况,当初自己能够顺利怀孕,诞下昭雪,也少不了琅琊岛医圣所赠孕气丸的功劳。
说到底,琅琊岛也算得上她的恩人,只是这些日子事情纷杂,她始终没有机会亲自道谢。
白曜沉吟片刻,便决定就在这座幽居之中召见楚骁洪,并吩咐人安排下去。
数日之后,楚骁洪在阿瑶陪同下来到桃园。
只是这一次,他身后跟着一百多名御前班直精锐,全副武装,悄然守在幽居之外,随时待命。
楚骁洪两鬓已经斑白,胡须亦是霜色,年过不惑,却依旧身强体壮,眼神如剑,举手投足皆有浸淫武道多年的宗师气度。
阿瑶站在一旁,心中多少有些警惕。
楚骁洪毕竟是江湖成名已久的剑圣,实力深不可测,陛下又才生下孩子,若当真有半点不测,她这位御前统领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楚骁洪自然察觉到她的防备,只得无奈一笑,将腰间配剑主动交到阿瑶手中。
可就在他即将进门之际,屋内又传来白曜温柔的声音:“阿瑶,将兵马撤走吧。这不是神月朝廷的待客之道。”
阿瑶欲言又止:“可是……”
白曜没有再说。
阿瑶相信她的实力,更不敢违抗女帝旨意,只能命人稍稍退远。楚骁洪这才迈步入屋。
然而,他一进门,第一眼看到白曜时,竟也忍不住失神。半晌,他才叹道:“当年那位囚在璇玑塔底冰窖之中,白发金瞳的小女孩,如今也已经长成了真正的神月女帝。真是太好了。”
白曜闻言,微微一怔:“前辈认识白氏之人?”
楚骁洪摇了摇头,似是想起了许多尘封已久的往事:“神月正元年间,白乾丰笃信鬼神,也痴迷武道。他喜欢抓一些武林新秀入宫供自己玩乐。那时候,我还没有剑圣之名,不过是一个剑术稍高的新秀,也被皇帝征召入宫。”
说到这里,他长长叹息一声:“皇帝何等尊贵,我们自然不敢真正反抗,只能装作不敌,曲意逢迎。可也正是在那个时候,祈禳洛氏的一位长老发现我剑道天赋不错,暗中将一块天机图交给了我。”
“关于剑道的天机图?”白曜愣住了,眸光微微一凝。她仔细回忆着族中旧藏,片刻后才低声道:“前辈,莫非是白氏皇族代代相传的剑技?”
楚骁洪点头:“没错。”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玉石,缓缓放在白曜面前:“正是配合白氏两大神兵,千钧与惊鸿的绝世剑技,月咏五式。”
屋中静了一瞬。楚骁洪继续道:“千钧剑技仅有两式,而惊鸿剑技足有三式。我主修细剑,当年参透月咏惊鸿前两式,便足以让我在江湖上搏得一个剑圣之名。可惜,我所领悟的惊鸿二式,根基本就残缺。我掌握不了天流心法,也始终无法真正凝炼剑罡。”
他说到这里,终于抱拳:“陛下,在下有个不情之请。可否让我见识一下,真正的月咏惊鸿第二式?”
白曜捧着那块天机图,心中五味杂陈。她曾在祈禳族书库中看过许多关于白氏皇族的剑法记载,却直到今日,才第一次从一个外人口中,完整听见“月咏五式”这四个字。
她沉默片刻,抬手虚虚一探。惊鸿剑自远处骤然破空而来,剑鸣清越,落入掌中。白曜右手执剑,左手轻扶剑锋,剑身之上随即逸散出一道淡淡青罡。
那剑罡极轻,甚至称不上磅礴,却真真实实存在着,恰如月咏惊鸿二式中所记载的那般。
楚骁洪只看了一眼,便彻底明白了。可他的目光很快扫向卧室方向,想到白曜才刚生产,孩子也正安睡其中,他顿时意识到自己的要求有些过分。
下一刻,他猛地跪了下去:“是我唐突了。陛下刚诞下公主,我却执意让陛下出手,实在有失分寸。”
白曜收剑,神色平静:“无妨,前辈多虑了。”
楚骁洪却仍恭敬一礼:“今日天机图物归原主,也算了却我多年心结。至于这剑圣之名……”他看着眼前白发金瞳的女子,缓缓道,“也该易主了。从今日起,陛下便是真正的剑圣。”
白曜却只是轻轻摇头,笑道:“江湖纷扰,人心难测,恩怨情仇,本就难以论说。前辈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这剑圣之名,我不能收。”
见她坚决不受,楚骁洪也只能无奈一叹,随即又从怀中取出两物,双手奉上:“这是书圣纂刻的紫檀手串,可安神去病,祈福驱恶,赠予公主殿下。”
他说着,将手串放到桌上,又打开另一个锦盒,“这是医圣所炼孕气丸,仅存一颗,赠予陛下。愿陛下多子多孙,家族兴旺,更愿神月国祚绵长。”
白曜看着那枚孕气丸,眼中终于浮出一丝难得的欢喜。她体质本就难以有孕,今日能够生下昭雪已属不易。若日后还能与洛长离再得一子,自然是极好的。
“多谢前辈。”她郑重收下,“洛郎与我,都多谢琅琊阁的好意。”
与琅琊阁结下这份善缘,楚骁洪告辞离去。幽居重新安静下来,桃林间风声轻轻,仿佛方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白曜抱起女儿,将那小小身子轻轻拥入怀中。洛昭雪安安静静伏在她胸前,金色眼瞳尚未完全睁开,手指却已经无意识地攥住了她一缕白发。
白曜低头看着孩子,眸光一点点柔下来,却也一点点远了。
她想洛长离,想得厉害。
她恨不得现在便北上云襄道,亲自去寻那个让她日日牵挂的人。可女儿才刚出生,她又怎能丢下她不管?
夜色笼着灵泉县,远处河灯万点,丝竹声隐隐传来,月南仍是一派太平繁华。
可她抬头望向北方时,眼底却只剩一片说不清的牵念。
风从河面吹来,拂过她的白发,也拂过襁褓里孩子安静的睡脸。
白曜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女儿的额头,又抬眼望着漫天星河,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默默许下一个最简单的愿望。
只愿洛郎在西北云襄,一切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