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月长离》土衛十一

147、花氏姐妹 云襄道南部

　　云襄道南部有陇山，北部有祈山，两山绵延千里，犹如这片土地的两条经脉，将整个云襄道裹在其中，只留下中间这一线狭长的走廊。

　　山上高山雪水终年不绝，顺着山麓缓缓而下，汇入河流，滋养绿洲与荒原，方才孕育出境内九县之地。

　　陇山群峰低矮而绵长，横亘于南境，将云襄道与陇西大漠彻底隔开；祈山却高耸险峻，峰顶常年覆雪，云雾缭绕，远远望去仿佛直插天穹，将北方草原与汉地隔成了两个天地。

　　语莺领着洛长离与陈琦婷，从上陇县北门出城，一路向北，直奔云襄道北境的祈关县。

　　云襄道虽在西北边地，却并不似陇西大漠那般荒凉。绿洲与荒漠相间，水草丰美，戈壁与荒原并存，雪水自山中流下，灌溉四野，荒原之上河水缓缓淌过，官道两侧更有胡汉客商往来不绝，镖队策马护在商旅左右，铃声随着风一路传去。

　　语莺驭马的本事，当真娴熟得很。

　　她坐下那匹马几乎不见停顿，随着她一收缰绳，便如离弦之箭般向前。

　　洛长离想要追上她，竟还要多费几分力气。

　　倒是陈琦婷马术生疏，只得落在后面，慢悠悠跟着。

　　行了一阵，洛长离终于策马靠近，笑着问道：“语莺姑娘，可否问你一件事？”

　　语莺回眸，笑意温婉：“洛公子，但说无妨。”

　　洛长离略一沉吟，方道：“我见隼弟本性质朴，为何会加入跳马帮这样的帮派，劫掠客商呢？”他语声温和，丝毫没有责备之意，“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语莺身子轻轻一僵，片刻后，才低低叹了口气：“洛公子慧眼如炬，阿隼……实则是被我拖累了。”

　　她望着前方渐渐起伏的山岭，声音里添了几分苦涩：“我天生心脉有损，体质阴寒，需要许多名贵药材调养。阿吉尔氏衰败已久，族中本就没有多少底蕴。我虽是芳音楼花魁，背靠天音阁，可异族女子在汉地谋生并不容易，明里暗里都要打点，所得又要花在药材上，哪里攒得下银钱，只能这样拮据地活着。”

　　话至此处，她眼角渐渐泛起水光，一滴晶莹泪珠顺着眼尾滑落，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映得那张本就妩媚的面容愈发楚楚动人。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阿隼替跳马帮做事，还冲撞了洛公子。”语莺策在马背之上，朝他微微一躬，“真是万分抱歉。语莺命贱之人，苟延残喘，非但救不了自己，还害得阿隼误入歧途，我……”

　　“语莺姑娘何出此言？”洛长离立即截住她的话，“阿吉尔氏乃牧马氏族，月南神月朝廷如今正在扩招骑营，正是求才若渴之时。语莺姑娘为何不带着隼弟一道前往南方？”

　　他看了她一眼，又道：“至于你的隐疾，我可以帮你治疗。实不相瞒，家妻曜儿从前也曾有过与你相似的病症，如今早已痊愈了。”

　　语莺怔了一瞬，随即轻声道：“原来洛公子成亲了呀。”

　　那一刻，她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失落，转瞬又被笑意掩了过去。

　　她回头看了一眼后边的陈琦婷，犹豫片刻，还是问道：“恕语莺冒犯，我见陈姑娘对你也有情意，她是你的第二个妻子吗？”

　　洛长离点了点头，“嗯。昭璇是我的知己，也是我最重要的人。”

　　语莺听罢，微微一笑：“洛公子，你的妻子一定很幸福。”

　　她顿了顿，“我和阿隼四处漂泊，不过求一处安身之地。若洛公子肯屈尊收留，代表南方朝廷接纳我们，我们姐弟便是万死，也难报这份恩情。”

　　她抬手轻轻拭去眼泪，又望着洛长离，眸光灼灼：“洛公子，你为什么要对我和阿隼这么好？”声音越发轻柔，“你有什么要求，语莺都可以答应你。”

　　这一句话落下来，洛长离的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终于听出了几分不对劲，干笑一声，道：“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你们姐弟身世凄苦，我自然要帮衬一下。”

　　说罢，他极其自然地放慢了马速。

　　后方的陈琦婷也慢慢跟了上来。她看了洛长离一眼，唇角似笑非笑，轻哼一声：“不打情骂俏了？”

　　“昭璇，我刚才是在说服语莺姑娘和隼弟加入我们，没有其他意思。”洛长离立刻解释。

　　陈琦婷策马靠近，伸手便在他脸上用力捏了一把，明眸微斜：“相传天音阁多是不出世的女弟子，你呀，最好老实一点。”

　　洛长离“呃”了一声，只得乖乖点头，不敢再辩。

　　如此往北赶了数日，终于到了祈关县之前。

　　祈关县位于祈山要害，北面便是祈关，那是由汉地向北进入大周草原的重要关隘，如今已经落入大周掌控。

　　城池以西，则是一脉高耸的祈山分支，山麓雪水汇成湖泊，湖面平静得像一方明镜，清澈湖水映着苍翠雪山，山间又有茂密森林铺陈开来，远远望去，竟真如人间仙境。

　　洛长离勒马停在湖边，久久眺望，半晌才轻声叹道：“没想到西北边地，也有如此盛景。”

　　语莺笑道：“洛公子，这是喀斯湖。”

　　她抬手指向湖对岸山脚，“在胡语中，便是‘美丽而神秘的湖’之意。我们乘船去对岸，再沿着山路上去，便能到达天音阁山门。”

　　她牵马走向湖畔的一座小木棚。

　　木棚披着厚厚羊皮，风一吹，羊毛边缘轻轻摆动。

　　语莺俯身与艄公低声嘱咐了几句，那人连连点头，很快将一叶小舟推入水中。

　　三人登船后，语莺又抱来三件棉袄，递了过去：“洛公子，陈姑娘，穿上吧。上山以后，很冷的。”

　　祈山山脚树木苍翠，雪风清新，裹着泥土与树木的芬芳，天地之间仿佛被大雪洗过一般，一尘不染。

　　山道渐渐陡峭起来，行人却越来越少。越往上走，雪景越发空明，寒风穿林而过，冷得刺骨，山路又左拐右弯，岔道纵横，若不是语莺引路，只怕稍有不慎，便会迷失在这茫茫山林之中。

　　洛长离牵着陈琦婷的手，将自己的温热内力缓缓渡过去替她暖手，另一边却还不忘四处看雪，见到一处奇景便要停下来望上片刻，活脱脱像个初入山林的好奇孩子。

　　陈琦婷瞧他几次，终究没忍住，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如此爬了两个多时辰，终于穿过一片幽深密林。

　　眼前骤然一亮。洛长离脚下一顿。山中竟藏着一方巨大湖泊，澄澈如镜，倒映着天光云影。

　　湖面之上楼台嶙峋，错落有致，仿佛凭空悬在水天之间，正是天音阁所在。

　　洛长离与陈琦婷第一次见到如此巨大的山中湖泊，皆怔怔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出声。

　　洛长离走到湖边，俯身将手伸入水中，下一刻，猛地抬头：“这湖水竟然是温热的？！”

　　语莺忍不住笑了：“洛公子，陈姑娘，这是祈山天池。天音阁建在天池之上，湖心有几处地方水温更热，堪比温泉了。”

　　三人沿湖往山门而去。

　　山门旁，一名年轻女弟子正坐在石阶边翻看乐谱，听见脚步声，抬头便笑了起来：“语莺姐，你回来了。”

　　她赶紧迎上来，又好奇地看向洛长离与陈琦婷：“语莺姐，这两位是……”

　　语莺道：“洛公子和陈姑娘来自月南神月朝廷，对我有救命之恩。他们求见花阁主，有要事相商。”

　　“哇，月南啊。”女弟子眼睛一下亮了，探头打量洛长离，又看看陈琦婷，显然兴致极高。

　　语莺问道：“花阁主还在闭关吗？”

　　女弟子却轻轻叹了口气：“唉，很不巧。阁主的妹妹带着人前来拜访，之后阁主便下令，不再面见外客了。”

　　“万弦天琴花容音？”陈琦婷神色骤然一变，柳眉轻蹙，“随她而来的，还有何人？”

　　“这……”女弟子想了想，“我也只是听说了一下。他们的名号倒是挺奇怪的，一个高高瘦瘦的女子，叫剑魔；还有一名男子，叫风魔。这世道，居然还有自称为魔的人，真奇怪。”

　　陈琦婷的神色彻底沉了下来，缓缓道：“剑魔蓝宗蝉，风魔李绍晏。”她深吸一口气，“他们是天魔洛玄素的人。此番前来，定是代表天盟会，招降天音阁。”

　　洛长离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我和影魔交过手，六魔主的武功皆是顶尖，不可大意。洛玄素参与了蔡氏篡位，应该知道你家人的下落。”

　　陈琦婷没有说话，只是望着他，片刻后才低声道：“韧之，你需要万分小心，你若暴露身份，他们非得抓住你不可。”

　　语莺听得一头雾水，看看洛长离，又看看陈琦婷，终于忍不住问道：“洛公子，陈姑娘，你们认识花阁主的妹妹吗？”

　　陈琦婷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眸光沉沉，显然已经开始思索眼前局势。

　　片刻后，她忽然抬头：“语莺姑娘，花氏姐妹的感情应该不好吧？”

　　语莺与那名女弟子对望一眼，轻轻叹息：“陈姑娘说得没错。花容音曾是天音阁副阁主，但很多年前，她为了一个男人离开了天音阁，不惜与花阁主决裂。从那之后，姐妹关系几乎已经破裂。”

　　洛长离的眸光微微一沉：“洛玄素蛊惑了花容音加入天盟会，我们若前去对峙，花阁主并非不会站在我们一边。天盟会玩弄世道人心，勾结蔡氏篡位，实为天下之患。天音阁乃清流门派，定不可与此等宵小同流合污。”

　　语莺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洛公子，陈姑娘，我先安排你们在天音阁中住下。你们可以见机行事。我再去禀报阁主，陈明事情原委，阁主一定会见你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