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月长离》土衛十一

148、祈瑶五调 天音阁，并

　　天音阁，并非一处单纯供人习武的江湖门派。

　　若论武学，它自有传承；可若论根本，它更像是天下乐谱汇聚之地，也是无数典乐之士梦寐以求的圣地。

　　相传数十年前，有一位才华横溢的朝廷女乐官游历西北，见此地民族混杂，胡汉相交，山川风物与中原迥异，异域乐声与汉家典乐彼此交织，她由此大受启发，便留在边地，终日钻研典乐之道。

　　神月末年，天灾不断，战乱频仍，那位女乐官避入祈山深处，机缘巧合之下发现天池这一方宝地。

　　她收留了许多因战乱流离失所的女子，有汉女，也有胡女，皆是能歌善舞、通晓音律之人。

　　众人相依为命，于祈山天池之上筑阁而居，久而久之，便有了今日的天音阁。

　　那位传奇女乐官，便是天音阁初代阁主。

　　只是奇怪的是，历代天音阁典籍对于她的生平记载极多，唯独没有留下她的姓名。

　　仿佛这位女子从天地间来，又重新归于天地，只留下了一身音律与一座天音阁。

　　她临去之前，更为后世留下五部倾尽毕生心血的乐谱。

　　《碧海潮声》《祈云散》《忘红尘》《胡旋三变》《十面埋伏》，合称“祈瑶五调”。

　　天音阁传承至今，花氏长女花瑶琴承袭阁主之位，更将典乐与武学融会贯通，开创了江湖上独一无二的音律武学。

　　凭借祈瑶五调，她坐镇祈山，纵横西北，已多年无人可敌。

　　此时，天音阁主殿之内，一片寂静。

　　花瑶琴一袭素袍，双目微闭，端坐案前，宛若入定，仿佛殿中另有一人也不过是山间一缕风，并不值得她睁眼相看。

　　花容音站在下方，看着多年未见的姐姐，轻轻叹了一声：“十多年了，姐姐还是没原谅我吗？”

　　花瑶琴仍未睁眼，只淡淡道：“人各有志，我不强求。你若今日来此只是为了叙旧，那还是请回吧。”

　　花容音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姐姐，能否传我祈瑶五调后三部？”

　　话音落下，她抬袖一挥，琴弦自袖中飞出，缠住十指，指尖轻弹，刹那间便有一道诡异而急促的节奏散开。

　　无形音波层层荡漾，整座主殿都似微微震颤起来。

　　花瑶琴终于睁开双眸，抬袖轻轻一拂，那汹涌而来的音波顿时如撞山岳，轰然散去。

　　“你的飞弦琴功已经自成一脉。”花瑶琴淡淡道，“既如此，修习祈瑶五调又有何用？况且天音阁乐谱，只传本阁弟子。你早已不是天音阁之人，没有机会了。”

　　“姐姐。”花容音缓缓道，“如今我的武功已到了瓶颈，再难寸进。或许，完整的祈瑶五调能够助我突破。”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姐姐脸上，“我今日来此，除了求谱，看在姐妹情分上，也还有几句忠言相告。”

　　花瑶琴神色平静：“想替天盟会招收我们？”

　　“姐姐果然聪明。”花容音轻声道。

　　花瑶琴冷笑：“那个姓洛的心术不正，勾结蔡氏，搅乱天下。那等人物，岂是值得托付之人？我天音阁虽隐居祈山，却还不至于与天盟会为伍。”

　　花容音闻言，唇角微微一勾：“姐姐人在祈山深处，倒也知天下大势。看来天音阁，也并非真正的隐世宗门了。”

　　她缓缓说道：“如今大周铁骑已经入关，月北大乱，蔡氏所立玄阳国依附大周，夫君坐镇天盟会，手握蔡氏。姐姐若肯率天音阁归附，定能令花氏门楣重振，光耀祖宗。”

　　“光宗耀祖？”花瑶琴忽然抬手一拍案几。轰的一声，整张木案瞬间碎成齑粉。

　　她缓缓起身，原本平静的眼神已如霜雪般冷了下来：“花氏幸得上代阁主赏识，我方有今日阁主之位。天下大乱，能够保住这一方基业已是不易，我又岂能与祸国殃民的狼心狗肺之徒同流合污？”她一字一句道：“我天音阁虽为隐世宗门，却也知大义。”

　　“姐姐！”花容音眉头微蹙，脸上终于露出不悦，“你怎可如此说夫君？你又怎知他的艰辛……”

　　“滚！”花瑶琴猛地转身，衣袖猎猎作响，“回去告诉那个姓洛的一声，别以为他击败了‘贞元大师’祝修慈，便可以目中无人。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若敢站在我面前，我定叫他碎尸万段！”

　　殿外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笑声不大，却清清楚楚落入殿中，“花阁主，好大的口气。”

　　殿门应声而开。

　　高瘦女子缓步而入，身后紧跟着一名男子，正是剑魔蓝宗蝉与风魔李绍晏。

　　花瑶琴只淡淡瞥了两人一眼。下一刻，主殿后方骤然掠出六道身影。

　　六名女子个个娇艳明媚，同样身着素袍，清素娴雅，却自有一股不染尘俗的气度。或抱琴，或持笛，眨眼间便护在花瑶琴身侧。

　　“容音。”花瑶琴重新坐下，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妹妹，“你这是想针对我天音阁吗？”她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现在带着你的人退下，我可以既往不咎。”

　　花容音张了张嘴：“姐姐，我……”她似乎还想说什么，身旁的蓝宗蝉却忽然伸手，将她往后拉了一步。

　　“花阁主。”蓝宗蝉缓缓拔出佩剑，剑锋泛着冷光，“识时务者为俊杰。如今大乱之世，你们天音阁还能独善其身多久？天魔大人赏识于你，欲将你收入麾下，莫要给脸不要脸。”

　　花瑶琴嗤笑一声：“天魔洛玄素是什么东西？”她摇了摇头，“我天音阁若要入世，也绝不会与天盟会这样的下作之流为伍。”

　　“狂妄！”蓝宗蝉脸色一沉，猛地从怀中掏出□□，朝殿外便是一箭。

　　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花瑶琴目光一凝，朝大殿之外静静望去。

　　片刻后，她缓缓站起，对身边六位女护法道：“守好阁中弟子。”

　　六人齐齐点头：“是。”

　　下一刻，花瑶琴纵身一跃，身影如一缕青烟掠出殿门，转眼便消失无踪。

　　天音阁山门之外，祈山深林骤然起了骚乱。

　　林木摇动之间，一道又一道身影从枝叶间跃出。他们身手矫健，背负长剑，尽皆穿着一袭青色武服，人数越来越多，转眼间便如潮水般朝天音阁山门杀来。

　　洛长离与陈琦婷尚在山门之前，见到这一幕，神色同时一凝。

　　“韧之。”陈琦婷盯着那些人，低声道，“这是天盟会的武服。”

　　她眸光微沉，“看来花容音此次来者不善。”

　　洛长离没有迟疑，立即一步上前，将陈琦婷护在自己身后。

　　便在此时，语莺脸色骤变，急声道：“洛公子，陈姑娘，快进山门！”她一把拉住旁边的女弟子，转身便朝阁中奔去，显然是急着通报。

　　洛长离牵起陈琦婷的手，刚要跟上，一道身影忽然从天而降，落在他面前。

　　轰然之间，一股极其强悍的气息席卷而来。

　　洛长离瞳孔微缩，只觉得周身寒毛瞬间炸起，他本能地拉着陈琦婷向后退开数步。

　　这个人的气息，太强了。

　　强到哪怕是他，也只在白曜身上感受过。

　　此人绝对是顶尖高手！

　　陈琦婷紧紧盯着眼前之人，手指死死攥住洛长离的衣袖，身体竟微微发颤。

　　她当然认识这个人。

　　天魔，洛玄素。

　　洛玄素站在那里，面上带着温和笑意。

　　“昭璇，别来无恙。”他语气亲切，“你不是一直在月南么，怎么会跑到云襄道来了？真是有趣。”说完，他目光落在洛长离身上，又看见两人紧紧牵着的手，心中已经有了猜测。

　　他早已听影魔易岚汇报过，月南那位洛氏遗孤，名叫洛长离，还是神月长公主白曜的丈夫兼弟子。

　　洛玄素上下打量着他，眼中竟流露出几分赞许：“你就是洛长离？”他笑了笑，“不愧是我们洛氏嫡脉，一表人才，可谓人中龙凤。”

　　洛长离却没有丝毫放松，反而越发警惕地打量着他：“洛前辈今日来此，应该不是特意来寻晚辈的吧？”

　　“遇见你，倒算意外之喜。”洛玄素仍是一副和蔼模样，“我们洛氏亲族相见，自然有许多话要谈。”说着，他竟伸手朝洛长离肩上拍去。

　　洛长离身形微侧，直接避开。那只手顿在半空。洛玄素脸上的笑意并没有消失，只是眼神渐渐深了下来，仿佛要将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底细从里到外看个透彻。

　　“嗯。”他轻轻点头，“天流心法第三重。你这个年纪能有这等修为，着实不错。”说到这里，他忽然抬头望向半空：“同宗之谊，待会再叙。长离，你稍等片刻。”

　　话音方落，一道白色身影已经自天际飘然落下，恰恰落在他身侧。正是花瑶琴。

　　两人目光第一次真正交汇。只一瞬，两股磅礴气势便猛然碰撞。刹那间，天地仿佛骤然凝固，四周空气都像被无形巨力压住，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陈琦婷脸色微白，胸口起伏，一股无形压力几乎令她喘不过气来。

　　洛长离伸手握紧她的手，正要开口，却见花瑶琴已经先看向他。

　　洛长离抱拳道：“花阁主，晚辈洛长离，这位是……”话尚未说完，花瑶琴便点了点头：“我知道。语莺早已写信告知。”她看向二人，语气没有半分迟疑，“你们赶快进天音阁。我们的长老和弟子会护住你们。”

　　洛长离与陈琦婷对视一眼，同时抱拳：“多谢花阁主。”两人并肩转身，迅速朝阁内奔去。

　　洛玄素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他们离去的背影，却没有阻拦。

　　直到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门之中，他才转过头，看向面前的花瑶琴。

　　“没想到天盟会会主天魔竟亲至。”花瑶琴声音冰冷，“不知有何贵干？”

　　“久闻天音阁大名，在下一直仰慕已久。”洛玄素竟微微拱手，姿态谦逊得近乎让人看不出他方才带着一群人兵临山门，“若能与天音阁合作，自然是大慰平生。”

　　花瑶琴没有回应。

　　洛玄素继续温和道：“当然，若花阁主不愿，我也不强求。”他停了一下，忽然道：“只是不知，花阁主能否将祈瑶五调尽数传授给家妻？”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只要答应此事，我立刻率人撤走，从今以后绝不再叨扰天音阁半分。”

　　花瑶琴狠狠瞪了他一眼，声音里已透出森然怒意：“洛玄素，我知道你最擅长蛊惑人心。我的妹妹心智单纯，受你诱骗多年，我不计较，可如今你带人攻打天音阁山门，难道一两句话便想将此事揭过？”

　　“我与容音是真心相爱。”洛玄素无奈摇头，“花阁主何出此言呢？”

　　“闭嘴！”花瑶琴陡然一喝。

　　一道强横无比的音波骤然从她身前炸开，四周积雪都被震得簌簌落下。

　　洛玄素面色微微一变，衣袖挥动，黑气翻腾之间，硬生生将那音波冲散。

　　待烟尘渐渐散去，洛玄素的笑意已经消失。

　　花瑶琴手中，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方古朴素雅的古琴。那琴身并无华饰，甚至显得有些陈旧，可当她抱琴而立的刹那，整个天地的气息都仿佛随之发生了变化。

　　洛玄素眸光一凝，终于收起了所有轻慢。

　　他盯着那张琴，缓缓道：“哦？这就是传说中的天音阁传承古琴，囚牛？”

　　话音落下，黑气自他周身一点点缠绕而起，原本温和的气息顷刻间化作令人心悸的森然威压。

　　他抬起眼，与花瑶琴遥遥相对。

　　一个抱琴，一个负手。祈山风雪之间，杀意终于彻底凝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