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月长离》土衛十一

146、陈氏故人 上陇县的大

　　上陇县的大街上，已经乱成了一团。

　　街巷之间，人潮与马蹄混在一处，有气势汹汹的大周精锐，也有来回奔走、试图维持秩序的地方官兵，彼此挤在一起，几乎寸步难行。

　　芳音楼门前更是被围得水泄不通，刀鞘、马蹄、人肩挤成一片，连空气都像被搅得发闷。

　　也不知是谁先撞了谁，一名大周骑兵被人撞翻在地，转眼又被混乱的人群踩踏至死。

　　这一幕，彻底点燃了大周人的怒火。

　　“杀！”

　　怒骂声骤然响起，原本尚还能勉强维持的局面瞬间崩开。

　　大周兵与当地驻军当街厮打起来，虽还没有演变成真正的大规模冲突，可刀已经出了鞘，弓已经上了弦，谁也说不准下一刻会不会彻底失控。

　　洛长离从芳音楼一跃而下。

　　脚刚落地，他便迅速贴到墙边。楼前的局势比楼上看得更加混乱，大周兵与驻军官兵已经扭打在了一处，人群四散奔逃，叫骂声、兵刃声、马嘶声混杂在一起，像一锅被猛火烧开的沸水。

　　不远处的小巷里，章仲压低身形潜伏着，见到洛长离，立即朝他招手。

　　“如今大街上全是兵马，脱身不易啊。”洛长离贴着墙根缓缓靠过去，目光仍落在街上，随后回头问道：“章将军，陈参知呢？”

　　“陈参知报信之后，就立马去见上陇县指挥使孙昱了。”

　　洛长离闻言，心中顿时有了数。

　　陈琦婷显然已经猜到了自己要走哪一步。

　　如今，也只能保佑她一切顺利。

　　好在没过多久，一队装备精良的官兵便从街尾冲了过来，硬生生撞开人群，开始强行维持秩序。

　　与此同时，芳音楼中传出拓木尔禄身亡的消息，原本便已经骚乱的大周兵瞬间大乱，那些领兵的大周首领见势不妙，也开始陆续带人回营。

　　街上的喧哗并没有立刻散去，可那股随时可能彻底炸开的杀意，却终于缓缓压了下来。

　　也是这时候，洛长离在人群中一眼望见了陈琦婷。

　　她领着一个身着甲胄的中年男子快步走来。

　　“韧之，这位便是上陇县指挥使，孙昱。”

　　洛长离刚要行礼，孙昱却摆了摆手。

　　身后的部下立刻递上几个包裹，里面赫然放着官军制服。

　　“诸位换上衣服，装作我麾下亲兵，先前往指挥使府衙暂歇。”

　　话音方落，旁边忽然传来一声暴怒的辱骂。

　　“孙昱，你个混蛋，居然勾结乱贼！”

　　尹葛被语莺押在一旁，话还没骂完，语莺便一把将他的手向后一掰，随后抬手一扭，将他下巴生生扭住。

　　咔的一声。

　　尹葛痛得眼前发黑，嘴巴彻底合不上，再也说不出半句话来。

　　孙昱冷冷瞪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语莺毕竟不便当场换装，索性与尹葛一同披上灰袍，伪装成囚犯，随着大队人马一道前往指挥使府衙。

　　待众人终于安顿下来，外面的喧嚣也渐渐远去。

　　语莺带着阿隼亲自来到洛长离面前，郑重行礼。

　　“洛公子，今日真的谢谢你了。”

　　她躬着身，双手握住洛长离的手，眸中带着真切的笑意。

　　“我们姐弟之命是您救的，阿吉尔氏的子女讲究知恩图报，我们一定报答这份恩情。”

　　“语莺姑娘言重了。”洛长离笑了笑，“拓木尔氏多行不义必自毙，罪有应得，我自该出手。”

　　他说着，忽然有些好奇。

　　“语莺姑娘和隼弟，都是来自阿吉尔氏族吗？”

　　语莺轻轻叹了一声，点了点头。

　　“不瞒洛公子，阿吉尔氏族居于阿拉山麓，世代牧马为生。阿隼也是我们这一代最为优秀的牧马人。可云襄道的官府马政愈加苛刻，我们族人无法生存，大多迁入关内，谋求另外的生计……”

　　“牧马？！”

　　洛长离原本还只是随口一问，听到这里，眼睛却骤然亮了起来。

　　他竟一把抓住了语莺的手，语气都变得急切起来。

　　“语莺姑娘，你是说，阿吉尔氏族人都擅长牧马吗？”

　　这一下来得太突然。

　　语莺明显没料到他会忽然如此热情，玉面顿时泛起一抹羞红，眼波轻轻流转，竟有些无所适从，只能轻轻点了点头。

　　旁边的阿隼皱眉看了洛长离一眼，神情颇有几分无奈。

　　他低声用胡语对姐姐说了几句。

　　语莺听完，脸上的红意顿时更深了。

　　“隼弟说了什么？”

　　洛长离见她神色有异，更加好奇。

　　“没什么，没什么。”

　　语莺不敢看他，只红着脸低下了头。

　　洛长离还没弄明白，屁股上忽然挨了重重一脚。

　　“哎哟！”

　　他疼得叫了一声，猛地回头。

　　陈琦婷正站在身后。

　　“韧之，你不去见见孙指挥使吗？”

　　她盯了一眼语莺，唇边似笑非笑，随后一把拉住洛长离的手，用力一捏。

　　“你倒是有闲情雅致。”

　　“昭璇，痛啊。”

　　洛长离想把手抽出来，陈琦婷却根本不给他机会，只得被她一路牵着往外走。

　　出了门，陈琦婷才淡淡道：“韧之，你可知刚才隼说了什么吗？”

　　“我记得昭璇你是会胡语的。”洛长离侧过头，“说了什么？”

　　陈琦婷白了他一眼。

　　“他说‘洛公子作为我的姐夫不坏，阿姐，我认可他。’”

　　她说得平平淡淡，可握着洛长离的手，却越来越用力。

　　洛长离顿时一身冷汗。

　　“我那是一高兴失态了。”

　　他连忙解释，又迅速转开话锋。

　　“昭璇，语莺姑娘和隼弟都是阿吉尔氏族人，擅长牧马。我觉得可以让他们联系阿吉尔族之人，将他们招入麾下，训练我们的骑兵。”

　　陈琦婷这才稍稍松了些力道。

　　“这倒是意外收获了。”

　　她顿了顿，神色又重新归于清明。

　　“不过，当下还是联系天音阁为先。”

　　孙昱已经换下甲胄，身着便装，正在自己的房间等候。听闻洛长离和陈琦婷来了，他竟亲自出门迎接。

　　“洛都督，不愧是神月朝廷的少年名将，一表人才啊。”

　　孙昱说着，抬手拍了拍洛长离的肩膀，又笑道：“小姐跟了你，不算埋没，定能光复陈氏门楣。”

　　陈琦婷脸颊微红。

　　“孙叔，我和他还没成亲呢。”

　　洛长离却一点也不害羞，顺势伸手搂过陈琦婷，神情一本正经。

　　“多谢孙指挥使，我定会好好对待昭璇，帮助她实现抱负，救出她的家人，振兴陈氏的。”

　　陈琦婷靠在他怀中，轻轻甜甜地嗯了一声。

　　“哈哈，不错，不错。”

　　孙昱摸着胡子，大笑起来。

　　“小姐何等高傲的人，才华横溢，绝世无双，视天下男子为无物。只有洛都督这样的英雄，才配得上小姐了。”

　　“孙指挥使过奖了。”

　　洛长离笑了笑，却没有在这话题上继续打趣，而是拱手问道：“敢问孙指挥使，可是陈氏的故人？”

　　“韧之，我来介绍吧。”

　　陈琦婷接过话头。

　　“当年家父驻守天节道时，曾提拔过许多基层的武官。天乾立国后，这些武官分别授予了各县指挥使的职务。孙叔曾是家父亲卫营的军士，我有一些印象，便亲自面见相谈，请求帮助。”

　　她看了一眼孙昱，又道：“我们能顺利脱身，也是孙叔暗中调兵，搅乱了城中局势。”

　　洛长离听罢，神情顿时一肃。

　　他当即向孙昱抱拳行礼。

　　“孙指挥使深明大义，高风亮节。面对大周强权，仍然坚守本心，实为武人典范，请受长离一拜。”

　　“使不得，使不得。”

　　孙昱赶紧伸手扶起他，脸上却多了一丝苦涩。

　　“洛都督过誉了。我一个粗俗武人，得陈氏提拔，方才有一县指挥使之位。可惜蔡氏篡权，大周蛮族入关夺城，我无能为力，实在痛心疾首。”

　　房中安静了一瞬。

　　洛长离缓缓抬起眼眸。

　　“我代表神月朝廷而来，经略云襄，对抗大周，义不容辞。”

　　说到这里，他没有半分玩笑之意。

　　“我们正欲北进中原，而骑兵甚缺。不知如今云襄道各处马苑，是何等情况？”

　　孙昱坐了下来，仔细想了想。

　　“归陇县和祈关县的军苑，各有官军把守。只不过道府的马政越来越苛刻，经费紧缺，马苑荒废，这些优良的战马被驻军瓜分，大部分卖到市场换钱了。”

　　他说到这里，又叹了一声。

　　“而阿拉山马苑位于关外，虽然受云襄道衙门管辖，但如今应该已经被大周夺取，彻底失去掌控了。”

　　洛长离皱眉沉思。

　　片刻之后，才缓缓开口。

　　“购马易，养马难。”

　　他的目光落在案上的地图上，手指缓缓敲了一下。

　　“这三处马苑传承多年，养出的战马闻名天下，如此荒废掉，岂不可惜？”

　　“若夺下这三处马场，则马源无忧。”

　　“此事，还得从长计议。”

　　他抬起头来，眸色微沉道：“我得亲自去看一看。”

　　“先将市场上流通的战马分批分散收购，趁机运到开阳道节制都区。”陈琦婷走到案旁，伸手轻轻拍了拍洛长离的肩膀，说道：“韧之，你来说服阿吉尔族人归服，由他们运送和照顾战马，向南穿越陇西沙道，直至须川县。”

　　“孙叔。”

　　她转头看向孙昱。

　　“你手下当地人颇多，定然熟悉云襄道各县市场行情。收购一事，由你手下人负责如何？”

　　“章将军手下的铁刀门已经伪装成大商队了，由他们交割货款，清点马匹，正好合适。”

　　孙昱点了点头。

　　洛长离看着她，眼中不由流露出几分敬佩。

　　“昭璇，如此安排甚妙。”

　　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窗外已经渐渐沉下去的天色。

　　“如今不宜与大周军队正面冲突，云襄各县情况不明。”

　　说到这里，他与陈琦婷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极短，却已足够。

　　洛长离缓缓道：

　　“我们让语莺姑娘领着我们，明日就深入祈山，前往天音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