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4、语莺与隼 语莺笑意盈 ...
-
语莺笑意盈盈,抱着胡琴,端坐于舞台中央。
她方才那一曲《蝶恋花》唱罢,楼中气氛已然不同,原先那些只顾着看美人的纨绔公子,此刻也都收了几分轻浮神色。
既然花魁亲口邀词,自有侍女捧着笔墨纸砚,一一送到各处茶案前。
在场宾客中不乏读书公子,有人低头苦思,有人蘸墨疾书,都想着能作出一篇佳词,博得语莺青眼。一时间,满楼竟安静了不少,只余窗外夜风拂过檐铃,偶尔带来几声隐约的丝竹。
陈琦婷静静磨墨,一手提着毛笔,唇边带着浅笑,偏过脸来看洛长离:“韧之,要不要试试?我还没见过你写词呢。”
洛长离连忙摆手:“有昭璇大才女在此,我就不献丑了。”
陈琦婷微微一笑,也不多说。她低头看了眼砚台,略一思索,便提笔如飞,笔锋在纸面上轻轻转折,行云流水,不过片刻,便将那首词写成。她将笔搁下,神态自若,唤侍女把词送了上去。
不多时,场上共送上十首词作。语莺捧着那一沓纸,一首接一首地看,神色始终认真,半点没有敷衍。
台下众人却已屏气凝神,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谁都想知道,究竟哪一位公子的才情能入这位花魁的眼。
语莺没有犹豫太久。
她从十首词中抽出一张,轻轻放在身前。
下一刻,指尖拨动琴弦。
“塞外春迟花信少,几树寒枝,开向斜阳好。一曲清歌风袅袅,月明不减朱颜俏。”
琴声清越,歌声婉转。
洛长离原本还懒洋洋地倚在那里,听到第一阕时,却忽然一怔,转头望向陈琦婷:“昭璇,这是你的作品吗?”
陈琦婷微微点头,唇角藏着一丝得意:“韧之,你没看我写,又是如何知道的?”
“像是你的风格。”
洛长离目光仍落在台上,似乎已经被这首词勾起了兴趣。
语莺继续唱:“雁去关山音信杳,流水年年,暗把芳华绕。莫向镜中怜旧貌,春风未必来时早。”
又唱:“夜静一灯帘影小,酒醒楼深,坐看星河杳。若问此间何处好,窗前已有春光到。”
“好!”
洛长离竟一下站了起来,拍手叫好。
这一声落下,满场的目光顿时全聚了过来。
陈琦婷脸上一红,赶紧伸手将他扯下来:“你做什么?”
洛长离这才后知后觉地坐回去。
台下那些才子却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那位能得语莺亲自选词、得佳人清歌相和的公子究竟是何人。片刻后,满堂终于爆出喝彩之声。
语莺抱琴起身,环顾场中,忽然含笑问道:“小女子敢问,谁是陈公子?”
陈琦婷起身抱拳,依旧压着嗓子,装作男声:“见过语莺姑娘,不才拙作,能得语莺小姐青睐,实在三生有幸。”
“陈公子一表人才,才华横溢,实在过谦了。”
语莺莲步轻移,缓缓朝她走来。
灯影之下,那双碧绿如玉石的眼眸格外明亮,乍看妩媚多情,再看,却隐隐藏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深意。
她与陈琦婷相距不过数步,目光却在她面上停了一刻。
随即,她的视线落到了陈琦婷身旁的洛长离身上,微微行了一礼:“敢问这位公子是……”
“姓洛。”洛长离回了一礼,“陈公子好友。”
“原来是洛公子。”
语莺唇边笑意未变,眼神却若有若无地在陈琦婷身上又多停留了一刻,随后才道:“小女子贸然相询,实在唐突。若两位公子不介意,可否移步内堂相叙,以全小女子仰慕之情?”
这话一出,满场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叹息。
佳人既已心有所属,谁还有什么心思继续争?没过多久,那些原本慕名而来的宾客便渐渐散去,楼上的喧嚣也随之安静下来。
在语莺带领下,洛长离与陈琦婷来到了雅间内堂。
推门之后,两人却都微微一怔。
屋中陈设极为简朴,除了一张茶案、一方软榻、几只木柜之外,几乎没有多余装饰。没有金玉,没有香炉,也没有寻常花魁房中的珠帘绣帐,安静得反而有些不像一个名动上陇县的花魁闺房。
语莺亲自为两人斟茶,又端上一盘点心。
洛长离刚坐下,鼻尖便轻轻动了动。
托盘里摆着一枚枚白色酥状物,色泽细腻,散发着淡淡奶香。
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语莺见状,掩唇一笑:“洛公子,您是第一次来上陇县吧。这是我亲自做的奶酥,里面糅合了各色果干,不知是否合公子口味?”
洛长离也不客气,伸手便拿了一块。
吃完,又拿一块。
转眼竟连续塞了好几块,这才心满意足地朝语莺竖起大拇指:“语莺姑娘心灵手巧,这奶酥果然好吃。”
语莺忍不住噗嗤一笑。
来她房间的人,她见得多了,或风流,或自矜,或装作深沉,唯独还从没见过一个人进了花魁内堂,竟只顾着吃东西,连客套都懒得客套。
陈琦婷则彻底无语,伸手轻轻揪了下洛长离的耳朵。
“疼。”洛长离低声抗议。
语莺眼中的笑意却淡了下去。
她望向陈琦婷。
那一双方才还妩媚多情的碧眸,忽然锐利如刀。
“陈姑娘。”
一句轻飘飘的称呼落下来,屋中的气氛顿时变了。
“您特意乔装来此,应该是有其他的事情与我相商吧。”
陈琦婷眸光微微一凝。
“你发现了?”
她也不再藏着,直接开门见山:“语莺姑娘,你是天音阁的人吗?”
刹那间,语莺整个人的气场陡然变了。
她没有回答,只是坐在那里,眼神快速扫过陈琦婷,又扫向洛长离,像是在判断两人的身份,也像是在衡量他们此来究竟怀着什么心思。那股隐隐散出的压迫感,顷刻间便充满了整间内堂。
洛长离抬起眼。
下一瞬,他体内内力微微一动。
看似轻描淡写,可那股气势落下,便如一层无形巨幕,将语莺的气场稳稳压了回去。
语莺眼神骤然一变。
她惊讶地看向洛长离,第一次真正认真打量这个一直坐着吃奶酥的青年。
“这位洛公子,当真不一般呢。”
洛长离却已经将气势收敛,脸上的笑意重新恢复温和:“语莺姑娘,我们没有恶意。”
“我们来此求见语莺姑娘,只为联系天音阁。”
“你们找天音阁有什么事?”语莺问道,“若要与天音阁联系,还请二位告知真实身份,不要隐藏。”
洛长离与陈琦婷对视一眼。
片刻之后,洛长离缓缓开口:“在下洛长离,如今月南神月朝廷,权留节制都督。”
他微微侧身,示意身边女子:“这位是陈琦婷,前天乾濯缨公主,如今为神月枢密参知。”
语莺微微一愣。
“你们是月南神月朝廷的人?”
她看了看洛长离,又看了看陈琦婷,眼底终于多了一抹真正的惊讶:“职位听上去还不低呢。”
她沉吟片刻,终究还是缓缓道:“此事我不能做主。还请二位在上祈县暂住几日,我去信花阁主,让她定夺。”
“辛苦语莺姑娘了。”
洛长离拱手一礼。
可就在这时——
房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密,甲胄碰撞之声混杂其中,显然不止一两个人。
语莺柳眉一皱,起身说道:“二位请先留在房中,我待会就回来。”
她推门而出。
门才关上,屋中的两人便同时静了下来。
外堂之中,已经多了许多带甲精锐。
为首之人身强体壮,一脸横肉,身上带着草原武人的凶悍气息。他一见语莺,眼中顿时闪过毫不掩饰的贪婪。
而站在他身旁的,是一名身着官服的男子。
芳音楼总管满头冷汗,躬身堆笑:“司使大人,这些人是……”
上祈县司使尹葛赶紧压低声音介绍:“总管,这可是拓木尔禄大人,今日赶到上陇县,总领城中一切军政要务。识相点,叫语莺出来接待!”
总管脸色发白:“这……语莺姑娘已经有宾客了。”
“放屁!”
尹葛抬手就是一巴掌,把总管狠狠扇到一旁,随后指着语莺:“语莺姑娘不是在那里吗?”
拓木尔禄舔了舔嘴唇。
下一刻,他径直朝语莺扑了过去。
语莺身形一闪,想要避开。
可刹那间,四周士兵纷纷涌上,将整个雅间围得水泄不通。
“美人,你是哪个部族的?”
拓木尔禄用胡语开口,声音里满是威胁:“你若是不从,我就带兵把你的族人全屠了。在草原,谁也不能反抗拓木尔的意志!”
语莺脸色微冷,却仍镇定答道:“这位拓木尔的首领,小女很小便迁入关内,在云襄道生活。”
“无所谓。”
拓木尔禄大笑。
“反正你已经是我的人了。”
他张开双臂,便要将语莺拥入怀中。
语莺脚下骤然一点,身形宛如清风掠过,瞬间拉开数个身位。
拓木尔禄愣了一下,旋即哈哈大笑:“还是个火辣的美人,我喜欢!”
话音未落,他一掌推出,手臂猛地回拉。
景祆神力轰然爆发。
一股恐怖的吸力骤然席卷而去,竟硬生生将语莺往他身前拽来。
语莺身体柔韧到了极致,半空之中双腿一勾,缠住廊柱,借势翻身,巧妙卸掉那股可怕的力量,随后身影一闪,落到了舞台中央。
紧接着,五名侍女抱着胡琴冲了上来,迅速围在她身边。
拓木尔禄眼神一沉,大手一挥。
二十名精锐大周士兵轰然扑上。
五名侍女同时拨动琴弦。
琴音骤变。
那是一种诡异而奇特的节奏,五道琴声彼此交错,如暗流奔涌。
语莺站在五人中央,突然抬手。
琴弦被她狠狠一弹。
无形音浪瞬间爆发,像一柄巨刃横扫而出。
最前面的十名士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头颅便被音浪直接斩断。
后方十人也同时如遭重击,七窍鲜血狂涌,踉跄数步,接连倒在地上。
就连上陇县司使尹葛也被这股力量波及,眼前一黑,轰然昏倒。
“这不是草原的功夫。”
拓木尔禄盯着语莺,眼中终于没了方才的戏谑。
“你这美人,有点意思。”
下一刻,他不再藏拙。
景祆神力轰然全开。
他顶着那一道道惊人的音浪,硬生生杀了上去。拳风如刀,吼声如雷,一拳轰出,便将一名侍女直接震飞;右掌横扫,另一人连人带琴倒飞而出。几个呼吸之间,五名侍女尽数惨死。
最后一脚落下。
胡琴轰然碎裂。
语莺脸色微变。
她深知景祆神力的厉害,当即纵身欲退,正要重新运起内力,却忽然心脉一乱。
内力像是断了线一般。
全身瞬间脱力。
拓木尔禄抓住这一瞬,猛地扣住她的脚踝,狠狠往地上一摔。
楼板直接塌陷。
语莺躺在碎裂的地板中央,喉头一甜,鲜血从唇角溢了出来。
拓木尔禄大步走来,狞笑着解开自己的上衣:“美人,我来了。”
他猛地扑了过去。
就在这一刻——
一道枪势骤然破空。
如雷霆裂夜。
拓木尔禄瞳孔猛缩,拼尽全力侧身躲闪。
长枪擦着他的脸颊而过。
“嗤!”
左边脸颊顿时裂开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顺着脸颊流下。
一道棕发碧眼的身影落在语莺身旁。
男子一手执长枪,一手扶起她,用胡语急切问道:“阿姐,没事吧?”
“隼……”
语莺咳出几口血,脸色苍白:“我没事,你快走。”
隼却没有走。
他迅速从怀中取出丹药,递到语莺唇边,帮她服下。
丹药入腹,语莺紊乱的心脉终于渐渐稳住。
拓木尔禄摸了摸脸上的伤口,指尖沾满鲜血。
他舔了一下。
“枪法不错。”
他盯着隼,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
“真是个勇士。”
隼怒目而视,长枪直指拓木尔禄:“你轻薄我姐姐,我让你死!”
“凭你?”
拓木尔禄拍了拍手。
下一刻,楼下骤然传来一片巨大的骚动声。
紧接着,更多大周精锐士兵如潮水般涌入雅间。
局势顷刻间逆转。
而在内堂门后,洛长离与陈琦婷已经将外面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洛长离方才还带着笑意的脸,此刻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他正要出手救人,却见那棕发碧眼的男子已抢先一步挡在语莺身前,顿时一惊:“这个人和语莺姑娘好像。”
他凝神看了几眼,忽然想了起来:“而且,他是那日跳马帮的那位胡人骑士!”
陈琦婷靠在他身边,神色同样凝重:“应该是姐弟或者兄妹的关系。”
她看向场中那个持枪男子:“此人枪法通神。韧之,他是那个拓木尔禄的对手吗?”
洛长离盯着战局,缓缓摇头:“拓木尔禄的景祆神力乃大成之境,不是可以轻易战胜的对手。”
他目光扫过四周不断涌入的大周士兵。
“而且场上还有这么多大周兵。”
“寡不敌众啊。”
他沉默片刻,忽然握住陈琦婷的手。
“我们得帮帮语莺姑娘。”
“与天音阁结个善缘。”
他声音很轻,却没有半分犹豫。
随即,洛长离看向身旁的陈琦婷:“昭璇,你从后窗跳走,去找章仲,带人前来相助。”
他顿了一顿,掌心轻轻收紧。
“今日,定要将拓木尔禄留在此处。”
陈琦婷看着他,眼底终于浮起一丝无法掩饰的担忧。
可她知道,这时候没有别的路。
她轻轻回握住他的手:“韧之,万事小心。”
“我很快就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