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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西北佳人 上陇县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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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陇县中,拓木尔尚一死,他麾下几个部族猛将便各怀心思,争起了首领之位。
虽还未真正拔刀相向,城中却已是日日争吵不休,几处营帐之间甚至隐隐有了剑拔弩张之势。
也正因如此,原本常驻城中的大周骑兵,比往日少了许多,往来巡弋也渐渐懈怠下来。
章仲入城之后,便召集了铁刀门众人,前前后后来了一百二十人。一百多人自然不可能整日游荡于街市,否则尚未动手,便先叫人盯上了。
陈琦婷思量许久,决定先在上陇县租下一处大宅,再借着他们此前在陇西沙道中捡来的商队路引与文牒,将这百余人伪装成一支往来的大商队,暂时潜伏城中,静待时机。
客栈里灯火昏黄,窗外风声裹着沙尘,时不时拍打着窗纸。
洛长离伏在桌边,笔下写写算算,这几日他与章仲几乎将上陇县跑了个遍,终于寻到了一处合适的大宅。
只是那宅子租金不低,连同押金便要三百两银子,再加上为了遮掩身份,总得买些货品充门面,另有当地颇为不菲的商税,前前后后算下来,竟足足要花掉一千八百两。
铁刀门哪里拿得出这样一笔钱,一百多号人东拼西凑,倾尽所有,也不过凑出了两百两。
“韧之,怎么如此为难?”陈琦婷看着他那副愁眉苦脸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成大事者不惜小费,干大事又何需惜身,难道洛都督当真连这一千八百两都心疼?”
“昭璇,你这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啊。”洛长离长叹一声,神情颇为无奈。
“少废话,婆婆妈妈的。”陈琦婷哼了一声,忽然伸手搂住他的胳膊,指尖顺势往他怀里一探,竟从他身上摸出了钱袋。
“韧之,想不到你还挺有钱。”她打开钱袋,将里头的银票一张张数过,眉梢顿时扬了起来,“三千两。你这是扮猪吃老虎呢?”
“唉,这次西北之行没申请经费。”洛长离耸了耸肩,“这可是我的私房钱。”
“巧取豪夺来的?”陈琦婷捂嘴一笑。
“胡说八道。”洛长离瞪她一眼,“这可是清清白白的钱。”
“好啦。”陈琦婷看着他那副生闷气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渐渐柔了下来,“男子汉大丈夫,那么小气抠搜做什么,我会补偿你的。”
她说得随意,可手却伸过去,轻轻摸了摸洛长离的头。
她自然知道,洛长离并非真舍不得这三千两银子。他在意的,从来不是钱,而是自己辛辛苦苦算了一夜账,最后却被她轻飘飘一句话揭穿的那点不甘。说到底,不过是喜欢和她较劲罢了。
“真的?”方才还一脸委屈的人,忽然便笑了。
陈琦婷立刻察觉不妙,脸色微变,赶紧捂住自己的嘴:“你又想亲我?不准。”
“小气鬼。”洛长离嘟起嘴。
陈琦婷见他那副模样,到底还是心软了。她闭上眼,微微扬起下巴,耳根却已经悄悄红了:“好啦,只准亲一下。”
两人唇齿相触,本来不过一句“只准亲一下”,谁知这一吻落下,便再没人肯先退开。
窗外风声一阵紧似一阵,屋中灯火轻轻摇曳,也不知过了多久,陈琦婷终于有些喘不过气来,才堪堪伸手把他推开。
“好啦,说正事。”
她玉面微红,稍稍整理了一下衣襟与鬓发,这才恢复了方才那副从容的模样:“天音阁乃西北第一江湖门派,高手如云,情报网络遍及云襄九县。若能与天音阁合作,此次云襄道之行,必可事半功倍。”
洛长离点了点头:“可是天音阁向来神秘,总阁藏于祁山之中,无人知道具体所在。若能先联系上陇县天音阁的据点,由分阁之人引荐,求见总阁花阁主,也会容易许多。”
“我这几日已经打听清楚了。”陈琦婷道,“相传芳音楼便是天音阁在上陇县的秘密据点。传言虽不可尽信,但既有此说,便值得亲自去探一探。”
“芳音楼……”洛长离微微一顿,“勾栏?”
“怎么,你很兴奋?”陈琦婷白了他一眼,“听说芳音楼里有位胡人花魁,名动上陇县。韧之,你这是迫不及待了吧。”
洛长离猛地摇头,神情正色得不能再正色:“曜儿和昭璇乃天人之姿,又岂可与庸脂俗粉相提并论。”
陈琦婷甜甜一笑。
可她笑得越甜,洛长离便越觉得哪里不对。
她知道他是在哄自己,也知道他这句话里有几分真心。可偏偏那一句“曜儿和昭璇”,白曜永远排在她前头,像是他连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
她不会为这点小事真的介怀。
白曜与洛长离之间的情分,她懂,也认。
只是懂得归懂得,心里那一点细微的酸意,却也不是一句“我不在意”便能全然压下去的。
于是她故意往后一靠,含笑看着他,忽然咄咄逼人起来:“韧之,其实你那日桃花诗会的诗作虽为魁首,却实在下乘,不得我心。”
洛长离眉头一跳。
便听她慢悠悠道:“你此时此刻吟诗一首,还是以桃花为题,不过,诗中不能出现‘桃花’二字。”
“呃……”洛长离看着她那副满心期待的神情,隐约意识到了什么,又不好戳破,只得沉吟半晌。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
“一枝先占满城春,不向东风借半分……”
陈琦婷眼睛一亮,双手托着下巴,眨了眨眼,安安静静等着他的下阕。
洛长离看着她。
“纵使人间花事盛,此生只许一人春。”
屋中顿时静了一瞬。
陈琦婷眼底的笑意一点点荡开,像春水遇了风。
“实在敷衍。”她嘴上仍不饶人,却已经笑得眉眼弯弯,“不过,算你过关。”
她又轻声道:“花开有时,君莫负春。”
话音落下,她忽然抬眼:“不过,什么叫‘此生只许一人春’?我可还没答应嫁给你呢。”
洛长离笑而不语。
两人在客栈里又嬉闹了一阵,才换了衣裳,动身前往芳音楼。
陈琦婷将一头长发束起,换上了一身干净利落的玄色男装,衣袍收束得十分简洁,整个人显得沉稳而利落。她本就生得柔美,此时一身男装,却又平添几分英气。她与洛长离并肩走在街上,一个俊秀清雅,一个潇洒从容,远远望去,俨然是两位出身极好的年轻公子。
二人一路走来,自然吸引了不少目光。
芳音楼坐落在上陇县最繁华的地段,门前车马络绎不绝,人声鼎沸,楼上楼下莺歌燕语,丝竹之声随着夜风飘荡出来,仿佛整条街的灯火都聚在了这里。
洛长离与陈琦婷刚在门前站定,门内一群姐妹便像是发现了猎物一般,纷纷迎了出来。
“哎哟,这是哪家的俊俏公子哥呀?”领头的姐姐笑得花枝乱颤,伸手便搂住了洛长离,“快进来,快进来。”
陈琦婷眼角一跳,立刻伸手把洛长离从她怀里拉了出来,拽到自己身后。
她压低嗓子,硬生生装出男声,板着脸道:“这位是我的弟弟,年少懵懂,害羞怕人。这位姐姐,有事和我说便是。”
那姐姐怔了一下,随即捂嘴咯咯娇笑:“哟,理解,理解。”
“今日芳音楼花魁语莺小姐难得接待宾客。”她顺势道,“每人只需二十两银子的入场费,便可前往雅间,一睹语莺小姐的风采。”
陈琦婷朝洛长离伸出手:“弟弟,四十两。”
洛长离一怔,压低声音道:“姐……呃,哥哥。”
他顿了顿,讪讪道:“小弟今日第一次来,应当你请客。”
“弟弟。”陈琦婷笑意盈盈地看着他,“愚兄的钱,可都在你身上。”
“又占我便宜!”洛长离暗自腹诽了一句,最终还是只能掏出四十两银子。
那领头姐姐见状,笑得更欢,亲自领着二人上楼,来到芳音楼顶层的雅间。
雅间里的茶座早已坐满了慕名而来的宾客。
中央以屏风与帘帐围住,帘影重重,帐中端坐着一人,身影纤细苗条,如隔烟云。仅凭那道朦胧身影,便足以叫人想象其中定是绝世美人。
洛长离一手托着下巴,一手往嘴里塞了块茶点,低声道:“昭璇,你执意要来雅间看花魁,莫非这位语莺小姐当真是天音阁的人?”
“只是推测。”陈琦婷神色不变,“究竟是不是,还得面见语莺姑娘才能知道。”
她顿了一顿,又道:“相传语莺歌舞双绝,虽是胡人,但汉话说得十分流利。她常与宾客谈论诗词歌赋,据说作词上等者,便可成为入幕之宾。”
洛长离动作一顿。
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连忙摇头:“我可不想替她作诗作词。”
陈琦婷却笑了,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语气温柔得很:“呆子,待会儿我亲自出手便是。”
就在这时,屏风缓缓向左右拉开。
帘帐也随之升起。
场中众人顿时骚动起来。
“语莺!”
“语莺小姐!”
一声声呼喊此起彼伏,几乎要掀翻楼顶。
帘帐之后,舞台中央,端坐着一名棕发碧眼的胡人女子。
她皮肤如玉,身姿曼妙,腕上与脚踝皆系着细小铃铛,轻纱覆身,露出线条优美的小腹与修长双腿。那双美目微微一转,眼波轻轻一勾,便叫台下不少男人神色痴狂。
洛长离只瞥了一眼,便将目光移开。
“你不看?”陈琦婷侧眸望他,唇角含笑。
“我只看你。”
洛长离甚至连场上都懒得再瞧,只定定望着身旁的陈琦婷。
“呆子。”
陈琦婷到底还是有些招架不住,脸颊悄悄红了。她故意不去看洛长离,只将目光重新落在台上。
下一刻,语莺起舞。
那舞姿当真到了近乎惊艳的地步。
她身形柔韧,轻盈曼妙,四肢间的铃铛随着动作一阵阵轻响,配合胡琴与管弦,整个人仿佛一缕缭绕不散的青烟。缠绕在身上的纱缎飞旋而起,在灯影之间铺展开来,层层叠叠,如云海翻涌,又像天下仙女乘月而下。
台下叫好声接连不断。
陈琦婷却只是静静看着。
她曾见过宫廷中不少技艺精湛的舞者,可与眼前这位语莺相比,那些人竟仿佛萤火之于皓月。
“没想到西北苍凉之地,也能孕育出如此舞姿绝代的女子。”她微微叹道。
洛长离没有接她的话,只微微侧着头,看了片刻舞台。
忽然,他低声道:“昭璇,语莺姑娘的功夫,倒是不弱。”
陈琦婷一怔:“她会武功?”
“她压制了自己的内力。”洛长离目光微凝,“可她的舞姿,已经暴露了她的功底。”
“她的身体极为柔韧,四肢灵巧,动作看似轻盈,实则处处有力。尤其步法和腿法之间,衔接极快。她这一套舞里,暗藏着一套极为精妙的腿法。”
陈琦婷看向台上,眼神也渐渐认真起来。
“你倒是看得明白。”
“我修习万化神法已久。”洛长离盯着语莺,声音压得极低,“江湖上寻常的武学套路,我基本都能看穿。”
他顿了一顿。
“这个女子,没有看上去的那么简单。”
“我们还需慎重。”
语莺一舞终了。
满堂掌声如雷。
她微微欠身,环顾四周,嘴角始终含着温柔笑意。目光扫过一张张宾客面孔时,本来不过一掠而过,可落到洛长离与陈琦婷所在的客座时,却微微停住了。
那一瞬间,她似乎愣了一下。
目光在二人身上,比在别人身上停得更久。
随即,她轻轻拍了拍手。
侍女立刻捧着胡琴上台。
语莺接过胡琴,指尖轻轻拨弦。
琴音如水。
她缓缓唱了起来。
“又是西风催叶落,独倚危楼,望断归鸿角。满座笙歌人笑乐,谁怜身世零漂薄。”
声音婉转清越,汉话竟没有丝毫口音。
“幼小时曾离故国,几度春秋,零落朱门客。镜里容颜终有薄,不如一曲无人和。”
唱到这里,她的声音微微低了下来。
胡琴声停了几息。
随后再度响起。
“夜半灯残帘影寞,酒冷香消,独对天边月。若得有人怜此诺,不求富贵求知我。”
最后一个字落下。
全场俱静。
静得连灯火燃烧的轻响都似乎能够听见。
片刻之后,山呼海啸般的喝彩骤然爆发。
语莺抱着胡琴,向台下诸位宾客行了一礼,唇角含笑。
“小女子才薄学浅。”
她抬起眼眸,望向满堂宾客。
“诸位公子皆有大才,不知可作一首《蝶恋花》,与小女鄙词相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