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月长离》土衛十一

142、天音阁 白平安的父

　　白平安的父亲，镇国公白懿文去世之后，旧部始终不肯服天乾统治。

　　有人解甲归田，有人隐姓埋名，也有人没有散去，而是聚拢残部，于云襄道暗中结社，组建铁刀门，多年来潜伏于云襄诸县，与天乾周旋，所求只有一件事——光复神月。

　　天乾朝廷并非没有动过剿灭铁刀门的心思，几次三番调兵围剿，却始终未能将这股势力彻底拔除。

　　陈琦婷自然也听说过云襄铁刀门的事迹，如今故国不再，她亲眼见到这些仍在为神月而战的人，心中滋味更是复杂难言。

　　她曾是天乾的公主，如今却站在神月旧臣与旧部之中，像是命运兜兜转转，终于逼着她亲眼看清当年那场覆国之祸究竟留下了多少人间血债。

　　洛长离察觉她神情有异，只微微一笑，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昭璇。”

　　他声音很轻。

　　“往事如烟，我们应该向前看。”

　　陈琦婷侧过脸，看了他许久，终究无奈地叹了口气，缓缓点头。

　　他们已经没有资格沉湎旧日。

　　刚入上陇县之时，白平安很快联系上了铁刀门分舵。

　　得知镇国公之子归来，门中上下无不振奋，当即表明愿意追随白平安，更愿意归顺如今已经在月南复国的神月朝廷。

　　见面时，白平安将一名须发花白、面容粗犷的中年男子带到洛长离面前，郑重介绍道：“韧之大哥，这位是昔日家父麾下参将章仲，也是上祈县铁刀门的门主。章大哥，这位是神月权留节制都督，洛长离；这位是枢密参知，陈琦婷。”

　　“陈琦婷？！”

　　章仲脚步一顿，目光骤然落到陈琦婷身上。

　　他显然听过这个名字。

　　他紧紧盯着眼前的女子，哪怕她此刻穿着一身质朴男装，那份与生俱来的绝世风姿依旧不是几件粗布衣衫能够遮掩的。昔日天乾濯缨公主，如今却站在大漠深处，风尘仆仆，竟连他一时都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天乾的濯缨公主，为何会在此地？”

　　语气不算友善。

　　洛长离眉头微动，正要开口，陈琦婷却轻轻抬手，止住了他。

　　她自己向前一步，抱拳向章仲行了一礼。

　　“章将军，家父受奸人蛊惑，谋国篡位，背上千古骂名，坑害了镇国公这样的忠良，吾心甚痛，实为陈氏之大过。”

　　她说得极慢，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小女那时年幼，不辨忠奸，不明是非，也未曾迷途知返。如今国破家亡，万念俱灰，幸得洛都督收留，辅佐神月，堪堪弥补当年过错之万一。”

　　风从大漠吹过，卷起细沙。

　　章仲盯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末了，他忽然摆了摆手。

　　“你这样的高岭之花，居然也敢深入大漠，亲临险境，倒也有几分男儿英气与胆气。”

　　他长叹一声。

　　“罢了，罢了。”

　　说着，他转向洛长离，郑重行礼。

　　“洛都督，方才失态，还请见谅。”

　　洛长离伸手将他扶起，笑道：“章将军多礼了。陈氏天乾覆灭，蔡氏玄阳又起，京城沦陷，月北大乱，如今连大周铁蹄都踏入关内。此乃生死存亡之际，有铁刀门诸位英豪鼎力相助，神月复国大业，才算真正有了几分底气。”

　　寒暄过后，章仲将上陇县的局势娓娓道来。

　　除了城中出手的铁刀门精锐，城中尚散布着一百二十名门众，平日各自隐藏身份，一旦有事，随时可以集结。

　　洛长离听罢，沉吟片刻，问道：“章将军，城中驻军情况如何？大周军队又有多少？”

　　章仲脸色沉了下来。

　　“四个月前，大周铁骑攻打云襄道，上陇县被围困。今日被斩的拓木尔尚，就是领兵之人。他麾下有两千大周精骑、七千步军，俱是骁勇善战之辈。”

　　“城中原有驻军一万六千，其中四千骑兵，却被大周骑兵正面击溃。”

　　说到此处，章仲不由叹气。

　　“上陇县司使已经投降，大周入城之后，也未曾遭遇太过激烈的抵抗。”

　　洛长离听完，眉头渐渐皱起。

　　他抬手，在身侧石壁上轻轻敲了一下。

　　“上陇县乃云襄道南部门户，背靠祈山，易守难攻，城防亦算坚实。大周骑兵纵然骁勇，也还没有强到让一万六千驻军彻底溃败的地步。”

　　他的目光转向章仲。

　　“今日城中那些驻军，我看并非全然没有良知。”

　　“可还有能争取的势力？”

　　章仲心头微震。

　　“洛都督观察细微，在下佩服。”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上陇县指挥使孙昱，表面上降了大周，实际上对大周统治极为不满，也是我暗中联系的人。今日我们能够顺利出城，能够斩杀拓木尔尚，少不了孙指挥使在其中相助。”

　　“西北云襄，果然不乏忠义之士。”

　　洛长离点了点头，目光微沉。

　　忽然，他想起街头那个耀武扬威的官员。

　　“今日街头那个大喊大叫的官员，便是对着大周摇尾乞怜的上陇县司使？”

　　“没错。”

　　章仲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这位司使在当地颇有实力，也算是老牌名门。他带着全城百姓投降，连驻军都掌握在他手中，若真要动上陇县，此人是个绕不过去的麻烦。”

　　陈琦婷听完，没有急着说话。

　　她垂眸思索片刻，才问道：“章将军，既然上祈县有铁刀门分舵，那么其余八县，可还有铁刀门势力？如今各县之间的联系，又是否方便？”

　　“云襄九县，皆有铁刀门势力。”

　　章仲说道。

　　“定襄县是道治所在，也是总舵所在。王杜翰王门主亲自坐镇总舵。”

　　说到这里，他却摇了摇头。

　　“大周入侵之后，云襄道全境沦陷，各县联系一下子断了。我最近一直在上陇县活动，至于其他县的兄弟究竟如何，我也所知甚少。”

　　白平安闻言，立刻说道：“王杜翰是家父昔日副将，是信得过的人。韧之大哥，我想先去定襄县联系王叔。你与章大哥暂且留在此处，等我的消息。”

　　洛长离沉思片刻，终于点头。

　　他抬手拍了拍白平安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山河失陷，危急重重，万事以自身安全为重。定襄未必比上陇县安全，你切记，不可勉强自己。”

　　白平安抱拳。

　　“明白。”

　　他收拾行囊，跨上战马，很快消失在黄沙尽头。

　　众人则就地扎营，只等城中警戒稍弱，再分批潜入。

　　夜幕降临，大漠终于安静下来。

　　没有白日里的喧嚣，也没有铁骑纵横的马蹄声。抬头望去，满天繁星铺陈在苍穹之上，银河浩瀚，仿佛自亘古以来便一直冷眼俯瞰着这片土地。

　　大漠无垠，夜色深邃，风吹过沙丘，发出极轻的呜咽，天地之间只剩下说不出的辽阔与寂静。

　　洛长离靠着岩壁，望着天幕，久久失神。

　　身后传来轻微脚步声。

　　陈琦婷走来，没有打断他的思绪，只在他身边缓缓坐下。

　　两个人并肩仰望星河。

　　过了许久，洛长离才低声自语：“星河浩瀚，大漠无垠，山河依旧，时光如梭……”

　　他轻轻笑了一声。

　　“只不过换了人间。”

　　说完，他舒展双臂，顺势往后一躺，整个人砸进沙地里，登时扬起一片细沙。

　　陈琦婷猝不及防，连忙捏着鼻子扭开脸，用手挥了挥。

　　她从营帐中抱出一卷毯子，在沙地上仔细铺平，然后跪坐其上，姿态依旧娴雅。

　　她朝洛长离招了招手。

　　洛长离看了一眼，竟真的笑着过去，毫不客气地将头枕在她腿上。

　　陈琦婷一怔。

　　“你这登徒子……”

　　她抬手，本想打他，最终却又收了回来，只伸手狠狠捏了捏他的脸。

　　“看你这动作如此熟练，定是姐姐将你宠坏了。”

　　洛长离倒也不恼，反而笑得赖皮。

　　“昭璇就不能宠我吗？我年纪比你小，你应该让着我。”

　　陈琦婷一时无言。

　　“你还有理了。”

　　她嘴上这样说，终究没有将他推开。

　　大漠夜风徐徐吹来，毯上两人靠得很近，竟让这片冷得彻骨的荒原多了一丝人间烟火。

　　“相传祈禳洛氏擅于观星占卜，分析天象。”

　　陈琦婷抬头望着夜空。

　　“如今星河浩瀚，星位交映，万事仿佛皆有宿命。”

　　她低下眼，看着枕在自己腿上的人。

　　“韧之，你能看出什么？”

　　洛长离沉默一会儿，才慢慢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像是要将漫天星辰尽数握在掌中。

　　“常言，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所谓观星之术，不过是推测自然运行之理。四季更替，节气变迁，何时大雨滂沱，何时浓雾弥漫，何时大风呼啸，何时烈日凌空，先贤总结其规律，皆有迹可循，所以才能预测一二。”

　　他说到这里，手指微微收拢。

　　“可人世多艰，世事无常。”

　　“这世间最难预测的，从来不是天。”

　　“是人心。”

　　他缓缓放下手。

　　“即便祈禳洛氏机关算尽，又如何？”

　　“最终，不也难逃全族覆灭的下场。”

　　陈琦婷听得心头一沉。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洛长离的额头，许久没有说话。

　　她又何尝不是如此？

　　他们都以为自己可以看清天下，算尽人心，到头来却不过是浩瀚星河下的凡人。

　　夜色愈深，大漠的寒意一点点钻进骨头。

　　洛长离察觉她指尖微凉，便十指相扣，握住她的手。

　　他的掌心温热得像一只小火炉。

　　两个人依偎在夜空之下。

　　那两道身影，仿佛终于没有那么单薄了。

　　翌日清晨，上陇县城门骤然骚动起来。

　　许多大周骑兵自城中涌出，叫嚣着冲出城门，马蹄卷起滚滚烟尘，四处搜寻铁刀门的踪迹，势必要将这些胆敢杀死拓木尔尚的人一网打尽。

　　上陇县司使也随即下令严查来往客商。

　　好在陈琦婷早有准备。

　　她凭借此前从大漠中得到的商队路引，将洛长离与章仲乔装成商人，一行人借着商队身份，再次混入城中。

　　入城之后，局势果然比预想中更加混乱。

　　拓木尔尚身死的消息已经传开。

　　他毕竟是大周皇族。

　　九千大周军骤然失去首领，各部首领各自领军，彼此争夺话语权，一时间谁也无法真正号令全军。

　　客栈之中，洛长离坐在窗边，听完各方消息，沉声道：“拓木尔尚是大周皇族，他身死的消息一旦传出去，必然会有其他大周贵族赶来接管上陇县。”

　　“他们随时可能重新收拢兵马。”

　　“所以眼下最要紧的不是立刻动手。”

　　“而是趁大周军混乱，把上陇县驻军里那些真正不服大周管制的人找出来，争取孙昱的支持。”

　　“有了他们，才有起事的本钱。”

　　陈琦婷却缓缓摇头。

　　“韧之，此事急不得。”

　　“就算我们赶走了上陇县的大周军，局势也不算稳定。”

　　她声音很轻，却一句比一句清楚。

　　“此处终究不是我们的根基。”

　　“他们不服大周，未必便服神月。”

　　“铁刀门如今也不过一百余人，对于整个云襄大局而言，终究只是杯水车薪。”

　　她抬眸看他。

　　“与其困在一县之地，不如跳出去。”

　　“放眼整个云襄道，看看各处究竟还有多少势力，看看谁能争取，谁能借力，谁能成为我们手中的刀。”

　　“这才是正经。”

　　洛长离听完，静默片刻，随即点头。

　　“昭璇所言甚是。”

　　陈琦婷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神色微动。

　　“对了。”

　　“云襄道还有一个江湖门派，值得我们注意。”

　　洛长离挑眉。

　　“何门派？”

　　陈琦婷道：“天音阁。”

　　她的声音里第一次多了几分郑重。

　　“我幼年在天节道时，便听过此门派威名。”

　　她看着洛长离，一字一句道：

　　“天音阁阁主，花瑶琴。”

　　“西北第一高手。”

　　“人称——祈瑶圣女。”

　　洛长离眼神微凝。

　　陈琦婷继续道：

　　“她也是昔日天乾八柱之一，‘万弦天琴’花容音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