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月》土衛十一

141、铁刀门 上陇县，位

　　上陇县，位于陇山南麓，坐落于陇西沙道尽头，乃是云襄道最南面的门户。

　　陇西沙道绵延而来，终于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有了尽头。

　　大漠尽头，城池轮廓横亘在黄沙之间，塔楼林立，城墙高耸，城外却只零零散散生着几株树，树影被烈日拉得细长。

　　风一吹，细沙便覆上城砖，给整座上陇县罩上一层灰蒙蒙的烟尘。街上行人每迈一步，脚下都要扬起细细的尘土，远远望去，仿佛整座城都陷在漫天烟霭里，连轮廓都透着几分肃杀。

　　此地民风彪悍，来往之人多裹着头巾，背负兵刃，步履沉重，毫无中原城池的从容气象。有人衣襟上还残着未洗净的血迹，有人臂上的刀伤才刚结痂，连包扎都懒得包扎。

　　这里的人，似乎早就习惯了刀口舔血的日子。

　　更让人不安的，是那些在街头纵马而过的大周铁骑。

　　他们披甲持刀，挥舞马鞭，肆意纵横，大声叫嚣，马蹄踩得青石街面砰砰作响。街边百姓纷纷避让，连头都不敢抬，偶有孩子被吓得哭起来，母亲也赶紧捂住孩子的嘴，将人拖回屋檐下。

　　这一幕已经足以说明一切。

　　上陇县，到底还是落入了大周之手。

　　洛长离一行进城后，先在客栈落脚休整。

　　白平安要暗中联络镇国公昔日旧部，便先一步潜入城中。

　　洛长离则难得清闲，叫来店小二，依着他的推荐点了满满一桌上祈县特色小菜，有涮羊肉、饧面，还有一壶冰糖红枣茯茶，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他这些日子赶路，早已饿得狠了，此时索性不顾形象，大口大口吃着，筷子几乎没有停过。

　　房门推开。

　　陈琦婷走了进来。

　　洛长离抬眼看她一眼，只点了点头，便继续埋头狼吞虎咽。

　　陈琦婷站在门口怔了怔，随即想起桃花诗会上的旧事，忍不住笑出了声。

　　“咦，饕餮公子？”

　　那四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来，带着几分调侃。

　　她走过去，也不客气，紧挨着他坐下，嘴上嫌弃，手却已经伸向了桌上的羊肉。

　　“昭璇，羊肉给我留几块。”

　　“不给。”

　　陈琦婷小口咀嚼着，眼底带笑，竟是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你好歹也是个公主，怎么还跟我抢吃的？”洛长离无奈。

　　“谁叫你洛都督开小灶。”她眉梢一挑，“既然开了小灶，就该体谅下属才是。”

　　“什么叫开小灶？”洛长离失笑，“你自己也可以点菜，非得抢我的？”

　　“你的看起来好吃。”

　　“……”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没一会儿，一桌饭菜已经被吃了大半。方才还压在头顶的漠北风沙与入城后的肃杀，竟被这一顿饭冲淡了几分。

　　等吃饱喝足，洛长离神色渐渐正经起来。

　　“昭璇，此番进城，你可有什么发现？”

　　陈琦婷收了笑意，道：“城楼守军的服饰，应当还是上祈县本地驻军。可街上的胡人骑兵肆意妄为，官署却无人制止，足见如今上祈县的官署、城防，皆已落入大周掌控之中。”

　　她略作停顿。

　　“即便司使和指挥使没有尽数投降，城中投靠大周的官吏，也必然不在少数。”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手帕，替洛长离擦了擦嘴角。

　　这位洛都督方才吃得太急，嘴边还沾着一点汤汁。

　　陈琦婷看了一眼，眉头微蹙，又忍不住伸手揪了下他的耳朵。

　　“韧之，你能不能有点吃相？”

　　洛长离捂着耳朵，倒也不恼。

　　“韧之，你派白都使潜入城中寻找旧部，是想暗中联系上祈县的反抗势力吗？”

　　陈琦婷语气微沉。

　　“镇国公已经故去十多年，时过境迁，物是人非。昔日白氏在云襄道的威望还剩多少，如今谁也说不准。如今大周铁骑已经扫过云襄诸县，我们没有十足把握之前，还是不要贸然出手。”

　　洛长离点了点头。

　　“昭璇言之有理。”

　　他起身走到窗前，将窗扇推开。

　　一阵干热的风卷着黄沙扑进屋里。

　　街道就在窗外。

　　行人裹着头巾匆匆而过，胡骑纵马横穿其中，百姓看见他们便下意识退到墙边。

　　洛长离望了片刻，缓缓开口：“可云襄道离中原太远，中间隔着陇西大漠，来往极其不便。若我们想真正掌控三大马场，单靠神月自己的力量，很难在短期内做到。”

　　他眸光微凝。

　　“必须得有当地势力支持。”

　　陈琦婷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我方才也看到了。”洛长离继续道，“百姓对大周入主云襄，多有愤懑。城中守军，也未必人人都是卖主求荣之辈。”

　　他轻轻敲了敲窗沿。

　　“细细观察，慢慢摸索，乐观时变，总会有柳暗花明之时。”

　　陈琦婷默默看着他的背影，片刻后微微点头。

　　可下一瞬，她却弯起了唇角。

　　“韧之，你怎么突然这么正经？”

　　洛长离回头。

　　“怪不习惯的？”

　　“嗯。”

　　陈琦婷说得一本正经。

　　“你还是方才吃羊肉的时候比较像你。”

　　洛长离挑眉，忽然笑了。

　　“哦？”

　　他一步迈回来，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那昭璇究竟喜欢我正经的样子，还是不正经的样子？”

　　陈琦婷被他猝然抱住，轻轻惊呼了一声，却没有躲开。只犹豫片刻，便顺势靠在他怀里。

　　她抬起眼，似笑非笑。

　　“你是不是想让我说——‘只要是你的样子，我都喜欢’？”

　　洛长离笑得意味深长。

　　“我可不会让你如愿。”

　　陈琦婷轻哼一声。

　　“我知道答案。”

　　“哦？”

　　洛长离俯身看她。

　　“那你说。”

　　他神秘一笑。

　　“昭璇肯定喜欢——我喜欢你的样子。”

　　“油嘴滑舌！”

　　陈琦婷耳根一下红了，抬手便要捶他。

　　可就在这一瞬——

　　街下骤然传来一声惨叫。

　　两人同时转头。

　　方才还算平静的街道上，不知何时已经乱了。

　　一队全副武装的大周骑兵横冲直撞，马蹄掀起大片尘土。一个老妇人躲闪不及，被战马撞翻在地，头颅重重磕在石板上，当场没了气息。

　　老妇人的儿子目眦欲裂，抄起一根木棍便扑了上去。

　　可他又怎么可能是铁骑的对手？

　　不过片刻，便被人反扭双臂，狠狠压倒在地。

　　那骑兵首领没有立刻杀他。

　　反而当街将他的衣服扒得干干净净，扬起马鞭，一鞭一鞭狠狠抽下去。

　　“啪！”

　　“啪！”

　　鞭声清脆，在街道上回荡。

　　那胡人首领嘴里叽里呱啦说了一串胡语，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嚣张，仿佛在教训一条牲口。

　　洛长离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一掌拍在窗沿上。

　　木制窗格当场碎裂。

　　“这胡人是要折磨此人立威。”

　　他的声音已经带了杀气。

　　“好狠的手段。”

　　陈琦婷脸色微冷。

　　“他在警告。”

　　“说以后再有人冲撞大周骑兵，便全家定斩不赦，决不轻饶。”

　　洛长离回头看她。

　　“昭璇，你听得懂胡语？”

　　“小时候在天节道，与大周商旅打过交道，略懂一些。”

　　陈琦婷说着，从包裹里取出弓和箭矢，递到他手中。

　　“韧之。”

　　她看了一眼楼下。

　　“要出手吗？”

　　洛长离接过弓。

　　目光从街道两侧一扫而过。

　　下一瞬，他竟笑了。

　　“有义士要出手了。”

　　话音刚落——

　　骑兵首领已经拔出了佩刀。

　　刀光一闪。

　　正准备结果那名年轻人。

　　可就在此刻，街道两侧的屋顶上，骤然跃下数十道人影。

　　他们一个个蒙着灰色头巾，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狠厉的眼睛，身着深褐色皮甲，手中尽是又长又宽的铁刀。

　　没人喊话。

　　没有废话。

　　一落地，便是杀人。

　　刀锋翻卷。

　　血光乍起。

　　一个照面，竟有五名大周骑兵当场毙命。

　　街道霎时乱成一片。

　　五名灰巾人同时围向骑兵首领，刀锋如潮。

　　可那骑兵首领猛然一声暴喝，竟硬生生扛下五人的围攻，马刀横扫之间，刀风震得黄沙四散，五人竟一时拿他不下。

　　洛长离眸光一凝。

　　“景祆神力？”

　　他认出了那路数。

　　“此人恐怕不是寻常骑士。”

　　“拓木尔皇族……”

　　他缓缓眯起眼。

　　“难怪。”

　　“这些义士，不是他的对手。”

　　话音落下，那掌握景祆神力的骑兵首领忽然一声暴喝。

　　马刀横挥。

　　五人的攻势瞬间被他强行震开。

　　就在这时，街道另一端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上陇县城防营到了。

　　可奇怪的是，他们并没有立刻扑上去救援大周铁骑。

　　只是疏散百姓，封锁街口，列队堵住道路。

　　所有人都像是在观望。

　　陈琦婷倚着窗边看去。

　　忽然，她目光一凝。

　　一道熟悉的身影闯进视线。

　　那人同样蒙着灰色头巾，面容看不清。

　　可他身后的那柄巨剑，实在太显眼。

　　千钧。

　　陈琦婷低声道：

　　“白都使？”

　　洛长离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唇角终于露出一丝欣慰。

　　“看来定乾已经找到了旧部。”

　　下一刻，白平安已经挥起千钧，轰然杀入战团。

　　巨剑横扫。

　　沙尘翻卷。

　　那是镇国公一脉传下来的战场杀伐之技，没有半点花巧，只有霸道。

　　每一剑落下，都像一座山砸下来。

　　骑兵首领连挡数招，马蹄不断后退。

　　即便有景祆神力护体，也渐渐承受不住。

　　与此同时，另外一边的战斗同样惨烈。

　　大周骑兵原本足有三十人，被这五十名精锐猝然袭击，如今只剩下十五骑。

　　可那五十名精锐，也已经折损近三十人。

　　双方都是悍卒。

　　谁也没有后退。

　　就在此刻——

　　洛长离不再隐藏身形。

　　他纵身翻上屋顶。

　　弓弦一响。

　　第一箭穿喉。

　　第二箭贯心。

　　第三箭射落马背。

　　数箭连发，角度刁钻，从暗处一连带走十名大周骑兵的性命。

　　战局顿时一松。

　　可街道尽头，忽然又传来急促马蹄声。

　　一骑破尘而来。

　　那人身着官袍，身后跟着大周援军。

　　三百余人。

　　他隔着老远便厉声喝骂：

　　“你们这群杀才！”

　　“拓木尔尚大人快要支撑不住了！”

　　“怎么还不上前帮忙？！”

　　原本一直观望的本地驻军脸色微变。

　　却只能无奈拔刀，开始向战场逼近。

　　白平安见势不妙，双手握紧千钧。

　　下一击，他没有留力。

　　巨剑举过头顶。

　　气势轰然暴涨。

　　拓木尔尚瞳孔骤缩。

　　他想退。

　　却已经迟了。

　　就在他准备躲闪的瞬间——

　　“咻！”

　　一道暗箭破空。

　　正中他的退路。

　　拓木尔尚身形一僵。

　　刹那的停顿，便是生死。

　　千钧落下。

　　巨响震得街面都仿佛一颤。

　　拓木尔尚的身体，被生生劈成两半。

　　鲜血甚至还来不及喷涌，两截尸身已经重重倒地。

　　死寂只持续了一瞬。

　　那三百余名大周军队彻底红了眼，疯狂朝着街道冲来。

　　洛长离站在屋顶之上，望了一眼下方。

　　“定乾！”

　　“你们能走吗？”

　　白平安回头大喝：

　　“韧之大哥，你们先走！”

　　“不要管我们！”

　　他一挥手。

　　仅存的二十余名精锐立刻翻上屋檐，朝城外急撤。

　　洛长离没有犹豫，转身便回了客房。

　　陈琦婷还站在那里。

　　见他进来，她张了张口。

　　“韧之……”

　　下一刻，洛长离已经俯身，将她整个人横抱起来。

　　陈琦婷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脸颊一下红了。

　　“韧之……我自己能跑。”

　　“事态紧急。”

　　洛长离看了她一眼，语气极快。

　　“昭璇，委屈一下。”

　　话音未落，他已经抱着她纵身跃上房梁。

　　轻功展开。

　　两人从一座屋檐掠向另一座屋檐。

　　身后羽箭如雨。

　　箭矢射来，洛长离单手挥袖，内力激荡，箭锋纷纷被震偏。

　　陈琦婷紧紧搂着他的脖颈，耳边全是猎猎风声，心跳竟比方才还要快。

　　而此刻，白平安已经冲到了前方。

　　他猛然抬手。

　　身后随从立刻会意，从怀里掏出烟球，狠狠砸向地面。

　　“砰！”

　　黑烟顷刻腾起。

　　整条街道瞬间陷入一片昏暗。

　　追兵怒吼着冲入黑烟，却再也看不清敌人的踪影。

　　更诡异的是，城门缓缓打开了。

　　城墙上的守军大声叫喊，故意作出全力追击的模样。

　　可实际上，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白平安等人远去。

　　没有一个人真正追出去。

　　直到最后一道身影消失在大漠尽头，城门才缓缓关上。

　　一场血战，就这样被黄沙吞没。

　　许久之后。

　　大漠深处，一处幽深山谷中。

　　众人终于停下。

　　洛长离松开陈琦婷。

　　陈琦婷理了理微乱的衣襟，脸颊仍有些红，却没有说什么。

　　洛长离回头望着那些灰巾人，心中越发疑惑。

　　他看向白平安。

　　“定乾。”

　　“这些义士究竟是什么来历？”

　　“我观他们身手不凡，敢在大周铁骑面前出手，又都心怀大义，绝非寻常江湖人士。”

　　白平安闻言笑了。

　　他扯下头上的灰巾，终于露出久违的神色。

　　“韧之大哥。”

　　“他们不是寻常义士。”

　　“这是镇国公旧部麾下的帮派。”

　　“铁刀门的精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