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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漠北风沙 云襄道位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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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襄道位于天节道之西、开阳道西北,陇山与祈山一南一北,横贯东西。
两道山脉之间,只留下了一条狭长的走廊,高山融雪沿着山麓汇聚,化作河流,最终孕育出云襄道九县之地。
陇山以南,便是广袤无垠的陇西大漠,将开阳道与云襄道隔成两块天地。
寻常商旅若要往来,只能绕道天节道,谁也不愿轻易踏入这片吞人不吐骨的大漠。唯有开阳道与云襄道之间,存着一条陇西沙道,自须川县一路北上,穿越滚滚黄沙,便能直抵云襄道最南面的上陇县。徐云此前潜入云襄道,走的便是这条沙道。
瀚海无垠,烈日高悬,苍穹湛蓝得近乎刺目,天边只有几缕淡云,被燥热急风撕得七零八落。
烈风卷着细沙扑面而来,打在脸上,双目酸涩,双颊生疼,连呼吸都仿佛带着一股干燥的热意。
风沙起时,漫天黄沙如潮,沿着一重又一重沙丘滚滚而过,天地之间,唯余苍黄。
许多绑着粗厚麻布的木桩插在堆石之上,歪歪斜斜地一路蜿蜒,深入荒漠深处,那便是陇西沙道。
没有人知道最初是谁在这片死寂之中踩出了第一条路,只知道一代又一代商旅以汗水、鲜血乃至性命为代价,终于留下了这样一条通向云襄道的生路。
洛长离趴在骆驼背上,倒不像来探路的,反而像个第一次见世面的孩子。
他一会儿摸摸骆驼的脖颈,一会儿又伸手戳戳驼峰,神情新奇得很。毕竟这是他第一次来漠北,也是第一次骑骆驼,什么都觉得新鲜。
陈琦婷一路看着,忍不住笑。
她并非京城本地人,幼时便随父亲生活在天节道。陈氏乃天节道世家,陈斌年轻时更是驻守边关的骁将,她自小便见惯边军、商旅与胡人往来,对边关三道乃至陇西大漠都极为熟悉。小时候,她也曾骑过骆驼。
于是一路上,陈琦婷倒像是个游历漠北多年的行家,时不时给洛长离讲些大漠常识。他听得格外认真,竟连半句都没有打岔。
“这种天气,不能一味跟着风走,否则很容易迷失方向。”
“沙丘会移动?”
“会。尤其遇上大风,昨日留下的痕迹今日便可能被掩掉。”
洛长离若有所思地点头,把这些全记在了心里。
另一侧,白平安却没有他们这般轻松。
他出生于云襄道。
这里是他的故土。
镇国公世代牧守云襄九县,镇守神月西北边关。可如今多年过去,山河依旧,人事全非,父亲、兄长早已化作一捧黄土,曾经熟悉的一切也已散入战乱烟尘。
白平安坐在骆驼上,望着远处起伏沙丘,久久没有说话,只隔一阵便轻叹一声。
这一次洛长离只带了陈琦婷和白平安,没有带大军。
大军贸然穿越陇西大漠,动静太大,也极为不便。
他们此行,本就不是为了攻城略地,而是为了探查情报、打通道路,并暗中联络云襄道中的各方势力。
走了半日,洛长离还在与陈琦婷谈论战马。
“昭璇,战马可以长途穿过沙漠吗?”
陈琦婷想了想,道:“得看马种。”
“云襄道三大马场里,阿拉山苑的马种最好,耐受燥热与干旱,最适合这种环境;归陇县军苑的马耐力极强,适合长途奔袭;祈关县军苑的马爆发力最强,最适合冲锋陷阵。”
她顿了一下。
“但若日后真的要打通运输线,那些最适合冲阵的战马,反而未必适合穿越大漠。”
洛长离眼睛一亮,忍不住拍了拍手。
“昭璇,你好厉害,居然知道这么多。”
这是发自内心的赞叹。
陈琦婷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微微发热,低声道:“我自幼长在天节道。那时家父还是天节道使令兼都指挥使,镇守边关,与大周胡人周旋,边军对战马需求极大。我自小便跟着走动,久而久之,自然熟悉西北马政。”
洛长离听着,忽然默算起来。
“天乾国祚十年……”
他抬眸看向她。
“昭璇,你的生辰……”
“那时你应该才七八岁。”
洛长离想起她幼年便要随父亲奔波,不由感叹:“始龀之年,便亲力亲为,为父分忧,真乃女豪杰也。”
陈琦婷听得心头微甜,刚要笑,忽然又察觉不对。
她转过脸,狐疑道:“韧之,你怎么知道我的生辰?”
“呃……”
洛长离神情顿时有些尴尬。
“思衡告诉我的。”
“……”
陈琦婷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这个弟弟什么时候把自己的生辰八字告诉洛长离了?
而且,他为什么会告诉洛长离?
难道……
她脑中刚闪过这个念头,耳根便一下红了。
陈思衡一向高傲,虽然天真了些,却从来不肯轻易低头。
可这个弟弟居然连自己的姐姐生辰都告诉了洛长离,难不成早就已经认了这个姐夫?
想到这里,陈琦婷越想越乱,索性扯了扯头巾,把大半张脸裹住,只露出一双眼睛。
洛长离看得好笑,却没敢再逗她。
就在这时,他忽然驱使骆驼走到前方。
原本还带着笑意的神色,一点点冷了下来。
他停住。
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血腥味。
白平安几乎同时察觉,催着骆驼赶来。
“韧之大哥,有血腥味。”
洛长离点头。
“你在这里保护昭璇,我去看看。”
话音落下,他足尖一点,整个人已经掠离骆驼,跃至半空。
居高临下看去,前方沙道上果然有异常。
一支商队被劫了。
木箱、车架、货物散落在黄沙之间,大半已经被风沙掩埋,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沙道上,血迹混着黄沙,被风卷得到处都是。
洛长离落地,一具一具查看。
十五个人。
护队武师十人。
其中三人的尸体却格外引起了他的注意。
三人身上都只有一处伤口。
胸口贯穿。
一击毙命。
洛长离蹲下来,比划着伤口的位置,目光渐沉。
“好霸道的枪法。”
白平安和陈琦婷赶了过来。
二人看到眼前惨状,脸色都变了。
“忠清此前说过,陇西大漠里有一伙跳马帮,专门劫掠往来商客。”
洛长离扫了一眼四周。
“这支商队的覆灭,恐怕和跳马帮脱不了关系。”
陈琦婷没有多言,蹲下翻找散落货物,很快发现一个被割开的包裹。
文书、路引散了一地。
她捡起其中几张翻看片刻。
“前往上祈县的瓷商。”
“兼营香料、茶叶、绸缎。”
她将路引收入袖中。
就在此刻——
“哦——哦——哦——”
沙丘另一端,忽然传来一阵古怪的呼喝。
声音粗野,带着毫不遮掩的兴奋。
洛长离眼神一寒。
他翻身而起,左手握住赤风,右手已经探入箭壶。
“定乾,保护好昭璇。”
白平安立刻拔出巨剑千钧,横身挡在陈琦婷之前。
陈琦婷也拔出腰间宝剑,往前一步。
“韧之,我能战斗。”
洛长离回头看了她一眼,摇头。
“这些马匪不是乌合之众。”
“三尸皆是一击贯胸,其中有一名使枪的高手,技艺不在忠清之下。”
“不可大意。”
话音刚落,沙丘另一端,黑影开始一个接一个冒了出来。
骑兵一字排开,手持长刀、铁枪,嘶吼着冲下沙丘。
洛长离眯眼数了一遍。
四十骑。
下一刻,马匪同时发起冲锋。
马蹄卷起漫天沙尘,喊杀声骤然逼近。
洛长离抬手,第一箭射出。
为首马匪忽然一跃,自马背上腾起,竟躲过箭矢,再稳稳落回马背,继续冲锋。
洛长离一怔。
“跳马……”
“原来这便是跳马帮。”
他咬断箭羽,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箭已经接连搭上弦。
三箭齐出。
那几名马匪故技重施,纷纷向上跳起。
然而就在箭矢临近的一刹那,三箭竟诡异地变了方向。
噗!
三声闷响。
三名马匪胸口同时炸开血花,身体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洛长离淡淡道:
“看着厉害。”
“可惜华而不实。”
“只能上下跳,轨迹太好预判。”
下一轮。
五箭。
角度各不相同。
上下闪躲无用,左右避让同样无用。
一名又一名马匪从马背上摔落。
马匪首领终于变了脸色。
他不再正面冲锋,而是立刻指挥众人左右迂回,借着沙丘来回游走,抽弓放箭。
白平安挥动千钧。
沉重剑锋卷起漫天黄沙,一支支羽箭被直接斩落。
洛长离的箭却没有停。
一箭。
一个。
直到马匪逼近之时,已经有二十余骑倒在了沙地上。
马匪首领彻底暴怒,提刀策马,直取洛长离面门。
那一刀来得极快。
洛长离双目微闭。
刀锋将至之时,他骤然探手。
五指死死扣住刀锋。
刀刃停在他眉前,再无法寸进。
马匪首领双目睁大。
洛长离猛地一拽。
那人当即失去平衡,从马背上翻滚下来。
与此同时,白平安已经一人独战数十骑,千钧连斩,身边马匪不断倒下。
洛长离正准备将马匪首领生擒——
一道寒光骤然袭来。
快得令人几乎来不及反应。
枪出如龙。
洛长离瞳孔一缩,瞬间翻身。
下一刻——
噗!
铁枪贯穿了他座下骆驼。
巨大的骆驼轰然倒地。
洛长离凌空翻出,落地时已经看见了来人。
棕发。
碧眼。
骑着战马。
手持铁枪。
那人沉默地盯着洛长离,眼神如鹰。
“胡人?”
洛长离非但没有恐惧,反而忍不住赞叹。
“阁下好枪法。”
“这枪法师承何处?”
那胡人头一歪。
明显听不懂。
洛长离苦笑。
看来,像周珞菡那样精通汉话的胡人,终究是少数。
他索性不再说话。
抬手捡起一根木棍,朝那胡人招了招手。
胡人双眼骤然一寒。
一声暴喝。
那双碧眼仿佛燃起两团幽绿火焰。
气势骤然暴涨。
铁枪横扫。
枪锋尚未触及,余威已经卷起漫天砂石。
洛长离一步踏出,瞬间进入空明之境。
枪影袭来。
他堪堪避过。
紧接着,第二枪、第三枪接踵而来。
胡人驭马刺枪,横扫回枪,动作一气呵成,几乎没有半点停顿,枪锋仿佛能够提前预判洛长离的每一个走位。
洛长离不断后退。
枪势越来越急。
他心中却越来越凝重。
此人的枪法,已经在徐云之上。
更可怕的是,他的驭马术同样极其精湛。
马随人动。
人借马势。
攻守之间,竟然浑然一体。
表面上看,洛长离竟被这名胡人死死压制。
远处,陈琦婷心头绷紧。
她下意识握紧剑柄,几乎想要冲上去。
可很快便停住了。
这种层次的战斗,她根本无法插手。
与此同时,白平安已经解决了外围战场。
千钧横扫,十余名马匪倒在沙地上。
剩下的人见势不妙,早已四散逃亡。
洛长离余光扫见这一幕。
不再藏拙。
万化神法骤然运转。
内力如江河决堤,顷刻爆发。
他不再与胡人拉开距离,反而猛地逼近。
拳。
肘。
腿。
掌。
一招接一招。
原本看似简单的拳脚,在他手中却突然变得诡谲莫测。
万化神法本就变化无端。
近身之后,胡人的长枪优势顿时大减。
他几次想要拉开距离,却都被洛长离黏住。
一退。
再退。
竟被打得步步后退。
白平安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忍不住赞叹:
“韧之大哥弱冠之年,便已经有天下绝顶高手的实力,真是厉害。”
陈琦婷没有答话。
她看着沙海中的洛长离,眼神却久久没有移开。
她见过洛长离太多模样。
运筹帷幄时的从容。
看舆图时的专注。
率军杀敌时的冷静。
唯独此刻,他像一个真正的武林高手,以一根木棍逼得强敌节节后退。
风沙卷过他的衣摆。
少年身形挺拔,眼神沉静。
那一瞬,陈琦婷竟有些走神。
虽然洛长离有时嘻嘻哈哈没个正形,但不得不说——
他真的很帅。
她不自觉摸了摸自己的脸。
热的。
半晌,她才回过神,轻声问道:“白都使,韧之的武艺,在天下高手之中,究竟能排第几?”
白平安想了想。
“韧之大哥的箭术,天下独此一档。”
“估计也只有大周那位‘飞羽雄鹰’,才有一战之力。”
“若单论武艺……”
他沉吟片刻。
“应该是第二档。”
“第一档的高手,便有陛下那样的实力了。”
陈琦婷微微颔首。
再抬眼时,战场已经发生了变化。
那胡人显然已经察觉不妙。
他猛地一勒缰绳。
战马骤然转向。
漫天黄沙被马蹄卷起。
胡人回头看了洛长离一眼,忽然甩鞭。
战马疾驰而去。
洛长离追了两步,终究停下。
他站在黄沙之中,看着那道身影迅速消失在沙丘尽头,缓缓收起木棍。
“这驭马术……”
他轻叹一声。
“当真炉火纯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