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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内心答案 罗成一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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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成一死,罗府之中的数千私兵却并未就此溃散。
相反,失去主将之后,他们反而像受惊的兽群,狂乱地朝内堂涌来。只是罗府本就不是校场,内堂狭窄,廊柱纵横,数千兵马虽密密麻麻挤作一团,却根本无法展开阵势,只能前后相拥,争相往里扑杀。
而洛长离立在那里。
左手赤风,右手长刀。
鲜血已经染透衣襟,顺着刀锋一滴滴落下。
他缓缓闭上双眸,四周喊杀声仿佛在这一刻远去,天地之间,只剩下呼吸、脚步、刀锋破风的细响。那一瞬,他沉入了空明之境,五感尽开,任何一道杀意从何而来、哪一柄刀将自何处劈下,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神月军士尚未赶到,他便已一人挡住了最先涌入的数十、数百人。
刀锋一转,便是一条命。
弓弦一震,又是一人倒下。
他没有半点多余动作,每一击都直取要害,内力毫无保留地催动,身影在狭窄的厅堂之间进退如风,敌军刀枪虽密不透风,却始终碰不到他半分。
渐渐地,脚下尸体越堆越高。
最先冲进来的私兵开始害怕了。
他们方才仗着人多,只以为能凭几千人将这神月都督生生淹没,可眼下看去,那道浴血而立的身影哪里还是一个人,分明像一尊从血海里走出来的杀神,便让整个罗府的私兵胆寒。
陈琦婷站在他身后,竟也看得有些失神。
她认识的洛长离,向来温润平和。与人说话时总带着几分笑意,哪怕运筹千军,也从不显得张扬。
可此刻的他,浑身浴血,杀气冲天,眉眼冷得近乎陌生。
就在这时,罗府外终于响起震天的杀声。
神月援军到了。
三千全甲精锐如潮般涌入,狭窄的罗府反倒成了他们最好的战场。罗成的八千私兵此刻尚未尽数集结,又失了主将,先前更被洛长离一人杀得胆寒,面对这支训练有素的全甲精锐,再也无法维持阵势。
刀盾如墙,长兵接踵而上。
火光映着寒刃,喊杀声震得整座罗府都在颤抖。
鏖战之中,私兵一退再退,尸体几乎铺满庭院长廊。
而另一边,城西城防营尚有近两万人,却同样群龙无首,根本无法迅速形成有效反击。
洛长离从尸堆中走出,割下罗成那颗只剩半张面孔的首级,血还在顺着断处往下滴。
他将首级递给身旁将领,只淡淡吩咐道:“把这些将官的首级收齐,悬到城防营前,让他们自己看看主将的下场。先乱其军心,再调五千精锐列阵压进,不必冒进,稳步总攻。”
“诺!”
五千神月精锐很快集结。
他们面对的是两万守军,人数差距仍旧悬殊,可这支军队已经没有一个能够真正下令的人。
两军鏖战整整两日两夜。
第三日清晨,罗府终于再无反抗之声。
罗成的八千私兵尽数溃败,城西城防营的两万守军也在持续压迫之下彻底失去斗志。
须川县,破了。
洛长离没有急着庆功,反而请韩宗德重新坐镇县衙,开始收拢地方官吏,登记户籍田亩,安抚士绅百姓。
至于降卒,则另有处理。
能用的,仔细筛选;实在不堪军用者,便给钱给田,发还原籍。
与此同时,原先奉命出城驰援西部两县的四万人马,在得知临县局势已稳、神月军攻势转弱之后,终于回军。
可等他们赶回须川县,看到的却是一座已经换了旗帜的城。
城头之上,神月旌旗迎风猎猎。
罗成与其心腹将领的首级高悬城头,鲜血早已凝固。
四万北军一时大乱。
没了主将,又断了补给,加之罗成平日里仗着精锐私兵为威,在军中早有不少怨气;如今家小也都留在须川县,许多士卒不愿再为罗家陪葬。
韩宗德登上城楼,带着已经归附神月的大小官吏,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于是,这四万回军士卒竟有大半主动降下兵刃。
少数仍想负隅顽抗的罗成亲信,则尽数被洛长离解决。
至此,开阳道西北门户、开阳道西部最大县、坐拥数十万户的大城——须川县,终于落入神月手中。
白平安与魏凌来接到消息,也迅速率兵赶来会合。
韩宗德仍留任须川县司使,接手地方政务。
城中的权力第一次真正回到了一个名义上的县司使手里。
而洛长离,则展开开阳道西部舆图,在案上看了许久。
须川县既下,西部另外两县便被生生从中切断。开阳道中部、东部诸县想要驰援,少了地利之便,再加上越岭飞军不断袭扰,这两县被逐一蚕食,不过是迟早之事。
他在舆图上缓缓写下一道新都区的规划。
一旁陈琦婷端着茶走来,俯身看了一眼,不禁问道:“韧之,你这是要在此设新的权留节制都区?”
洛长离原本还在看图,听见她的声音,竟像被什么烫了一下,忽然抬起头。
“嗯。”
他说得很轻,竟还微微偏开了脸。
陈琦婷察觉到他的反常,忍不住笑意浮上眉梢。
她本就看得明白。
须川县一得,便等于握住了开阳道西北门户。西部两县与腹地的联系已被切断,神月军完全可以以此为根基继续扩张。
这等谋划,原本就是两人共同推演过的。
可此时,她真正想问的,显然不是兵事。
她把茶放下,静静看了他一会儿。
“韧之。”
“怎么了?”
“谢谢你。”
洛长离这才回眸。
陈琦婷的声音低了几分:“那日若不是你奋不顾身,我只怕已经……”
后半句话没有说完。
洛长离握笔的手微微一顿。
“我们是朋友。”
他说得很自然。
“朋友,自然该奋力相救。”
陈琦婷听着,却轻轻笑了。
“朋友?”
她故意把那两个字又念了一遍。
随后往前凑近一步。
洛长离的肩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寸。
陈琦婷的笑意淡了些。
她其实早就发现了。
须川一战之后,这个人在躲她。
“韧之。”
她看着他,眸光渐渐沉下。
“近日你为何刻意躲着我?”
“没有。”
洛长离答得极快:“只是军务繁忙。”
陈琦婷却忽然笑了一声。
她把袖中几本早已处理好的折子一一取出来,轻轻拍在案台上。
“军务?”
“你该做的,我都替你处理好了。”
她一双眼睛牢牢盯着他。
“这些,你过目便是。”
洛长离看着案上整整齐齐的折子,一时说不出话。
陈琦婷的声音更轻了些。
“既然没有军务,你为什么躲我?”
房中陷入寂静。
洛长离心口发紧。
罗府那一夜的一幕又一次掠过眼前。
他记得她倒在自己怀中的重量,记得那一抹刺眼的血,记得自己看到她受伤时,胸腔里那种几乎要把人撕裂的恐惧。
那一刻,他是真的怕失去她。
所以他才不顾一切地闯进去。
后来,他才发现自己不知杀了多少人。
他不是在救一个同僚。
也不是在救一个普通知己。
他只是接受不了——
失去她。
这个念头像一道不肯散去的阴影,缠在他心头。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对陈琦婷的感情,已经走到了不能再装作看不见的地步。
可他不敢面对。
所以他只能躲。
“我还有事。”
良久,他低声说了一句,转身便走。
陈琦婷站在原地,没有追。
只看着那道匆匆离去的背影,许久没有说话。
最终,她轻轻垂下眼睫。
“呆子。”
那两个字落在空荡荡的房中,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索性躲去了白平安的住处。
此时白平安刚整理完新军名单。
按照魏凌来定下的严苛标准,须川县数万降卒里,真正符合神月军要求的,不过一万五千人左右。
洛长离翻看了一遍,轻轻叹道:“兵不在多而在精,将不在广而在勇。”
“这一万五千人,便是今后开阳道权留节制都区的核心。”
他抬眼看向白平安。
“定乾,你挑几个真正信得过的人,带着他们去训这批新兵。能提拔的便提拔,但最核心的位置,仍要掌在自己人手里。”
白平安应下。
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洛长离。
“韧之大哥近日愁眉苦脸的,可是有什么烦恼?”
“无甚要事。”
洛长离摇头。
“不过庸人自扰。”
“是陈参知的事?”
一句话,像一枚石子直直砸进心湖。
洛长离猛地吸了一口气,险些被自己的呼吸呛到,连咳几声,急急摆手:“不是不是,定乾,你莫要乱说。”
白平安笑了笑。
他也不拆穿,只缓缓道:“陈参知乃前天乾公主,名满天下。我在月北各县流浪时,便没少听过‘濯缨’公主的名声。故国虽破,她却依旧是一个骄傲的女子,无论到了何种境地,都不会轻易低头。”
洛长离沉默片刻。
“昭璇性情刚烈,有主见,确实如此。”
白平安笑意更深。
“可她偏偏面对一个人的时候,几度试探。”
“我们都看出来了。”
“只有一个人——”
他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一下。
洛长离抬头。
白平安看着他。
“现在应当也不算蒙在鼓里了吧。”
“定乾,不要说了。”
洛长离低声打断。
他心里乱得厉害。
白平安却终于不再逼他,只叹道:“韧之大哥,去见见陛下吧。须川县这里有我和魏都使,不会出岔子。”
“至于陈参知那里,我也会替你说一声。”
洛长离的神色终于松动。
他很想离开须川县,去见见曜儿。
他想找她说说话。
也许只有曜儿,能让他理清这团乱麻似的心绪。
他没有多留,当即收拾一番,星夜离开须川县,南下渭县。
陈琦婷却站在城楼之上,静静望着那道远去的身影。
她早知道。
这个人会逃。
她没有追。
只是站在风里,安静地等。
等他的答案。
出了须川县之后,开阳道西部的北军已经纷纷龟缩城中。
洛长离一路行去,竟比来时平静许多。
可他的心却没有因此平静下来。
直到来到渭县大营,见过李晓月,又简单寒暄嘱咐几句,他便再也没有停留。
渡江。
南返。
往灵泉县去。
一路飞驰。
他心里明明装着陈琦婷的事情,可越是想,越乱。
最后,所有纷乱的念头竟都被一个最熟悉的人压了下去。
白曜。
她才是自己一路坚持走到今日的全部缘由。
灵泉县。
白府静静立在薄光里。
白曜此时已经怀孕许久,腹部一天比一天隆起,行动也渐渐不便。
她斜倚在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午后的阳光落在窗棂上,安宁得近乎与天下战乱无关。
忽然,门被推开。
白曜抬眸。
先是怔住。
下一刻,那双金色眸子里便浮起难以掩饰的欢喜。
“洛郎?”
她显然没有料到他会突然回来。
白曜扶着腰,想要起身。
洛长离已经快步走过去,小心扶住她。
“曜儿,坐下便好。”
白曜顺势坐回榻边。
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洛长离的脸,将他一路风尘拭去。
“洛郎,须川县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
她温柔地看着他。
“你真了不起。”
“辛苦了。”
这一句话落下,洛长离眼眶竟有些发热。
他很想像往日那样把她紧紧抱进怀里,却又怕碰到她隆起的腹部,只能小心翼翼地环住她。
白曜轻轻吻了吻他。
“洛郎,辛苦了。”
“先去沐浴吧。”
她的声音如常温柔。
洛长离只觉得整个人紧绷多日的那根弦终于松开。
沐浴更衣之后,他回到榻前,将头枕在白曜腿上,耳朵贴着她隆起的腹部,安安静静听了许久。
白曜一手抚着他的额头,一手拿着梳子,慢慢替他顺着头发。
“曜儿。”
“嗯?”
“我总觉得,是个女孩。”
白曜忍不住笑出声。
“你希望是女孩?”
“嗯。”
洛长离一本正经。
“因为曜儿这么可爱。”
“若再有一个小曜儿,我自然更开心。”
白曜耳根微红,伸手轻轻揪了一下他的耳朵。
“胡说八道。”
洛长离笑了起来。
恩爱夫妻之间,倒也不需要太多甜言蜜语。
一人靠着。
一人躺着。
便已经觉得十分满足。
可白曜始终最敏锐。
她低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轻声道:“洛郎。”
“你此次归来,不只是为了看我吧?”
洛长离的笑意慢慢淡下来。
他沉默许久,终于点头。
“曜儿,我……”
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白曜却看着他。
像是早已经猜到了。
“是昭璇的事吗?”
洛长离浑身一僵。
半晌,他才低声开口:“我……我好像喜……”
“洛郎,你喜欢昭璇吗?”
白曜温柔地替他说完。
洛长离彻底红了脸。
最后,他索性低下头,将脸埋进白曜腹侧,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白曜看着他,轻轻叹了一声。
她指腹轻抚过他的脸侧。
“她与我说话时,早有暗示。她对你有意。”
“她高傲、自尊,又聪慧理性。她顾及你,也顾及你我之间的情分,所以不会轻易把话说破。”
洛长离安静听着。
白曜又道:“昭璇有安邦定国之才,经略天下之谋,也有鬼神莫测之计,关怀苍生之心。”
她望着洛长离,眼神依旧温柔。
“她与洛郎,本来就是一类人。”
“相互吸引,有什么奇怪的呢?”
洛长离握住她的手,声音里带着一点涩意。
“可在我心里,曜儿始终最重要。”
“只是那一天,她深陷重围……”
他说到这里,停了很久。
“我一想到她可能会死,心里就……”
白曜听完,只是静静握着他的手。
“我和她又不是水火不容。”
“你何必这样为难自己?”
她说得太平静。
平静得像是早已替他想过无数遍。
“我很欣赏昭璇。”
“家中若有她,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洛郎,你今后的事业,也少不了她的帮助。”
洛长离抬起头。
白曜却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须川县虽然拿下了,可后面的事情更多。”
“安定地方,协调月北世家,治理新占之地,昭璇比你更有经验。”
她扶着腰起身。
洛长离连忙扶住她。
白曜走到书桌旁,打开一只匣子,从里面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
“这封信,交给昭璇。”
她将信放到洛长离手中。
“见了她,该说的话,就一定要说。”
“不要再躲了。”
洛长离双手捧着那封信,怔怔看了许久,最后乖乖点头。
“嗯。”
白曜又想起什么,轻声叮嘱:
“不许偷看。”
洛长离失笑。
“知道了。”
临别之前,他俯身拥吻白曜。
白曜也抬手搂住他。
她如今身子不便,洛长离动作也格外小心,只敢将她轻轻拥在怀中。
窗外日光静静落着。
这一吻绵长而安静。
良久,两人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洛长离握紧手中的信,转过身去。
而这一回,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只是那答案,要去亲口告诉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