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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人生知己 自洛长离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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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洛长离离开须川县后,陈琦婷处理完城中诸事,便独自登上城楼。
暮色将尽,城墙上的风带着些许凉意,吹得她衣袖微扬。她却没有回房,只站在高处,一遍遍望向南方。
案牍还在等着她批阅,须川县军民的安置也有许多细节需要斟酌;西部剩余两县该如何夺取,降卒如何编练,往后开阳道权留节制都区又该如何筹办,她心中早已有了章法。
她在城楼上缓缓踱步,时而蹙眉,时而停下,仿佛眼前那一片苍茫暮色,已化作一方铺开的舆图。
只是想着想着,心思终究会飘到南方。
那里有一个让她挂念,又让她生气的人。
也有一个她已经等了许久的答案。
她本以为自己早已想得足够明白,可真到了这一日,却还是有些不安。
直到天边渐渐出现一道骑影。
那人策着快马,自南方疾驰而来,衣袍染尘,鬓发微乱,显然一路赶得极急。陈琦婷远远便认出了他,脸上终于浮起一点笑意,忍不住抬手朝那边挥了挥。
可那人越近,她脸上的笑却慢慢收了起来。
方才还恨不得立刻见他,真正到了眼前,她反而不知该如何面对。
洛长离也抬头看见了她。
他翻身下马,快步登上城楼。
两人就在暮色与风声之中重逢。
相顾无言。
明明此前有无数话想说,此刻却仿佛全堵在了喉间。
两人静静望着彼此,谁也没有先开口,偏偏脸颊都渐渐染上一层薄红。
许久,还是洛长离先败下阵来。
“昭璇,这是……”
他手忙脚乱地从怀中取出一封信。
“曜儿给你的。”
陈琦婷看着那封信,迟疑片刻,忽然轻轻笑了。
这一笑,像是终于放下了悬在心头多日的石头。
她伸手接过,却没有急着拆开,只将信收入袖中,随后抬起眼,重新端详着洛长离。
“韧之。”
“嗯?”
“你有话要对我说吗?”
她背着手,站在城墙边,眸光清亮而坚定,始终盯着他,不给他半点逃避的机会。
洛长离深吸一口气。
他来时已经在心中排演过无数遍,可真正站到她面前,那些准备好的话全都忘得干干净净。
最终,他只能豁出去似的开口。
“昭璇,我喜欢你。”
声音落下。
四周风声仿佛都停了一瞬。
陈琦婷却没有立刻回答。
她唇角微微翘起,极力压住笑意,故作镇定地看着他:“是姐姐让你说的,还是你自己想说的?”
“我自己想说的。”
洛长离几乎没有犹豫。
“我不想再逃避了。”
说完这句话,他竟有种如释重负之感。
“曜儿也认可你,希望你……”
那句“成为我们的家人”,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陈琦婷眸光轻轻一动,随即别过脸。
“我可不喜欢你。”
她轻哼一声,故意摆出恼怒的模样。
“天底下哪有你这样的呆子,只会惹人生气。”
洛长离顿时愣住。
“对不起,昭璇,让你担心了……”
他脸上微红,心里乱成一团,竟一时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看着他难得手足无措的模样,陈琦婷终于忍不住噗嗤一笑。
她伸手拉住他的手,指尖与他掌心轻轻相触。
“韧之,你怎么这么害羞?”
她眼中尽是笑意。
“不认识你的,还以为你是什么涉世未深的公子呢。”
洛长离与白曜的感情,乃是经年累月水到渠成,两人相处多年,夫妻之间早已亲密自然。可陈琦婷不同。
她太锋利,太骄傲,也太聪慧。
面对这样的女子,他反而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原来一句喜欢也会让自己如此紧张。
陈琦婷自然看得出来。
她没有再逼他,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声音也放柔下来。
“韧之,你这告白,实在太随意了些。”
她顿了顿,唇角又轻轻扬起。
“不过念在此地条件简陋,我也不是过于讲究之人,便勉为其难地接受吧。”
洛长离顿时笑了起来。
“昭璇,等救出你的父母和弟弟,我便亲自拜见,再正式一些。”
陈琦婷甜甜一笑。
可那笑意只在唇边停了片刻,便被她藏了回去。
她故意嗔道:“别得意了。我可没答应嫁给你。”
“今后还要看你的表现。”
“自然如此。”
洛长离点头答应得毫不迟疑。
说完,他竟转身便要走。
陈琦婷愣了一下。
“你为何急着走?”
“离开须川县多日,我有些牵挂城中事务。”
洛长离一本正经道:“不知道定乾收编训练降卒如何,我想亲眼去看看。”
陈琦婷站在原地,简直气得哭笑不得,恨不能当真抬脚给他踹下城楼。
哪有这样的呆子?
才刚刚互诉心意,他第一件惦记的竟然还是军务。
可转念一想,她又慢慢平静下来。
他们本就是一类人。
彼此的心志,又如何会不知?
于是她追上两步,猛地拉住了洛长离的手。
“你等等。”
洛长离回头。
陈琦婷望着他,眼底带着几分嗔意,又藏着几分羞涩。
“如今互诉衷肠,心意相通,又许久未见。久别重逢,你就这样一走了之吗?”
洛长离怔了一瞬。
随即明白过来。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反手握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四目相对。
陈琦婷耳根迅速红了起来。
下一刻,洛长离俯身吻了上去。
唇瓣相触的瞬间,陈琦婷整个人猛地一颤,脑中顿时一片空白。
她本能地闭上眼,却没有推开他。
许久之后,她渐渐软倒在洛长离怀中。
这一吻比想象中漫长。
直到她终于回过神来,才轻轻咬了一下他的唇角,随后将人推开,连忙抬袖掩住嘴唇。
“登徒子!”
她脸颊通红。
“你干嘛这样?”
洛长离的唇角已经被她咬破,尝到一点淡淡血腥气,只能无奈地耸了耸肩。
“那我以后不会这样了。”
“不要。”
陈琦婷话到一半,却忽然顿住。
她低下头,推着他往旁边走,声音越来越轻。
“等我做好准备……你才可以这样。”
“这样又是哪样?”
洛长离偏偏还要追问。
陈琦婷抬起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滚!”
一脚踹在他腿上。
洛长离笑着下了城楼。
陈琦婷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远去,许久没有动。
最后,她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唇。
唇边不自觉浮出一丝笑意。
须川县的降卒收编进行得十分顺利。
神月正规军待遇优厚,军饷、粮饷与军械皆有定数,军中又有严格的升迁制度。那些原本还有几分犹疑的降卒,很快便安下心来。
一万五千人,在白平安与魏凌来的带领下,开始了紧锣密鼓的训练。
与此同时,洛长离召集众将,正式商议开阳道西部剩余两县的夺取。
待西部三县尽数安定,便立即筹办新的权留节制都区,驻所设在须川县。
大堂之中,舆图铺开。
白平安与魏凌来对视一眼,心中皆有些好笑。
前些日子,两人明明还看着洛都督与陈参知冷淡疏远,如今却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两人一问一答,句句接得上,片刻之间,西部两县的军情、粮道、兵力与地形便已经分析得清清楚楚。
那股默契,比从前更自然了。
仿佛中间从未有过任何波折。
议事毕,众将依次退去。
大堂之中,很快只剩下洛长离与陈琦婷二人。
陈琦婷走到门边,回身将门合上。
门闩落下。
她才转过身,洛长离已经从后面伸手抱住了她。
陈琦婷身子微僵,随即轻笑一声,也任由他牵住自己的手。
“洛都督。”
她故意端起枢密参知的架子。
“你这是作甚?”
“陈参知谋划两县之地,却忽略了一个重要问题。”
洛长离也故作严肃。
“哦?”
陈琦婷转过身来,眼底笑意盈盈。
“属下愿闻高见。”
“这两县虽然已经被隔开,可每县守军仍有上万。开阳道下辖诸县,皆有数十万户的根基,若迁延日久,围而不攻,反会给他们喘息之机。”
他抬手点在舆图西南。
“该强硬的时候,就要强硬。”
“我来时已经探明,西南一县守将昏庸,守军又有异心。”
“若从这里切入,先强攻一处,另一处便会不攻自破。”
陈琦婷靠在他怀里,眸光落在地图上,轻笑道:“难得智计无双的洛都督也愿意强攻城池,想来是胸有成竹了。”
“既然如此,属下还有何话可说?”
“昭璇。”
“嗯。”
“我献出如此妙计,是不是该有奖励?”
陈琦婷刚抬眼。
“韧之,你要——”
后半句话被一个轻柔的吻截断。
洛长离低下头,两人相拥在一起。
这一次,陈琦婷没有再抗拒。
她只是怔了片刻,便慢慢抬起手环住他的肩,轻轻回吻。
房内只剩彼此呼吸。
在台前,他们依旧是心有灵犀的都督与枢密参知。
一句话,一个眼神,便能知晓对方下一步所想。
进退有度,分寸有节。
在台下,他们却渐渐多了些旁人看不见的亲昵。
偶尔避开军士与官吏,牵手走上一段路;夜色深了,两人也会坐在一处低声谈论天下,偶尔相互依偎,偶尔轻轻接吻。
他们有说不完的话。
从儿时经历到天下大势,从军略兵法到地方治理,仿佛这世间真有一个人与自己一样,既看得懂自己的雄心,也懂得自己的脆弱。
有时夜深了,两人甚至会躺在同一张床榻上,隔着不远的距离彻夜畅谈。
不曾逾越太多。
却也再无人能够挤进他们之间那片安静天地。
洛长离后来又问过白曜那封信究竟写了什么。
陈琦婷却只是神秘一笑。
无论他怎么问,都不肯说。
反倒有一日,她取出另一封信,递给洛长离。
“韧之,这是我给姐姐的信。”
“你也不许偷看。”
“派人送到灵泉县便是。”
洛长离连连点头,将信收进怀里。
“好好好,我这就安排。”
他说着,又想起另一件事。
“梅墨渊前辈已经到了月南。”
“我想让他担任开阳道权留节制都使。”
“虽然如今只有西部三县,可位置举足轻重。”
陈琦婷略一沉吟,点了点头。
“可。”
她望着舆图,忽然问道:
“韧之,若开阳道西部三县尽定,你的目标,便不会再是开阳道了吧?”
洛长离沉默片刻。
随后轻轻叹了口气。
“没错。”
这些日子,他在开阳道西部来回奔走,看得越多,反而越清醒。
“中部、东部腹地兵强马壮,城池密集。”
“凭我们目前的兵力,不管用什么计谋,都很难轻易再向前。”
陈琦婷点了点头。
“西部山地,是我军最擅长利用的地方。”
“可一旦离开山地,进入大片旷野平原,我军的牵制之术便会受到很大限制。”
她的指尖沿着舆图向北缓缓移动。
“平原之上,骑兵为重。”
最后,她的指尖停在须川县以北。
云襄道。
“而须川县,又是向北进入云襄道的门户。”
她抬眸看向洛长离。
“韧之,你下一步,是不是云襄道的马场?”
洛长离看着她。
忽然笑了。
“知我者,昭璇也。”
他将手覆在她指尖停留的地方。
“等取下西部剩余两县,我们便该着手谋划进入云襄道了。”
这一刻,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舆图之上,开阳道西部三县尚未完全染成神月的颜色。
可他们的目光,已经越过那片山地,望向更北方。
那里有大片草场。
有足以改变神月军骑兵格局的战马。
也有他们下一场更大的战争。
而此时此刻,荣阳县府衙之中,蔡使令仍以为神月军的主力尽在渭县。
他们尚不知道。
开阳道西部三县,已经悄然易主。
更不知道,洛长离的目光,早已越过了开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