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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激战 接下来数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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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数日,山林深处始终安静。
树枝搭成的营帐隐在林荫里,远远望去,不过是一处供人歇脚的简陋所在。
帐中却灯火不灭。
洛长离盘膝坐在案前,手里一柄小刀缓缓转动,案上摆着两块削得方方正正的木料。他将道府公文铺在眼前,凝神盯着那枚印章,一寸一寸地照着纹路刻下去。
木屑簌簌落下,细碎的响声几乎盖过了山林风声。
陈琦婷坐在他身侧,支着下巴看了许久,唇角终于浮起一点笑意:“韧之,你居然还有这等手艺。”
洛长离没抬头,只淡淡道:“早年在灵泉县流浪,为了吃口饭,什么都干过,总有些不光彩的手段。”
她听罢,眼底的笑意慢慢淡了几分。
她伸手,将帐顶交错的枝叶拨开一些,更多日光斜斜落进来,也照亮了洛长离低垂的眉眼。
陈琦婷忽然有些出神。
谁能想到,眼前这个神月都督,少年时也曾为了活命,在灵泉县的街巷里辗转求生。
洛长离察觉到她的目光,侧眸一笑:“昭璇,你就这样看着?”
“那不然呢?”陈琦婷轻哼一声,“可别想让我伺候你。”
洛长离失笑,也不再逗她,只朝脚边一个包裹努了努嘴:“那你便帮我把道府调兵文书写出来。官府公文,我不熟。”
包裹里是韩宗德送来的空白折子。
陈琦婷伸手取出一份,才刚铺平纸张,便忽然笑了一下,抬手拍了拍洛长离的肩。
“转身。”
洛长离一怔:“干嘛?想铺在我背上写?你直接趴地上写不就成了。”
“少废话。”
她伸手,在他腰间轻轻一掐。
洛长离当即老实了,只得转过身去。
帐中很快只剩下笔锋走纸的沙沙声。
那份文书从措辞到格式,没有一处不合官府规制。陈琦婷写罢,又取过洛长离刻好的木章,细细比对,竟连神韵都仿得分毫不差。
韩宗德拿到文书后,第二日便进了罗府。
罗成正在灵堂后的偏厅饮酒。
五个儿子的白幡尚未撤尽,他却已经开始惦记着那封请功表何时能有回音。
韩宗德将道府调兵文书递过去,罗成只看了一眼落款与印章,便停了下来。
他识字不多,通篇看不明白,只觉得上面的措辞一个比一个正式。
韩宗德不动声色地添了一句:“蔡使令新任开阳,正是用人之际。若罗指挥使此次立下大功,往后道府衙门未必没有几个位置,上书保举到京城,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一句话,像一根火柴落进了干柴堆。
罗成原本还狐疑,顿时笑出了声。
他最在意的从来不是公文写了什么,而是“保举”二字。
若真得了几个上升名额,罗家便能把自家子弟一个个塞进荣阳县,甚至送入京城。
“这文书要咱们出多少人?”
韩宗德垂眼:“五万。驰援西部两县。”
他顿了顿,又若无其事地补充:“据斥候急报,境内神月军已聚集四万余人,声势极大。若不重视,只怕西部两县难保。”
四万神月军,自然是他信口胡诌。
可罗成听完,神色也凝重起来。
五万,确实太多。
可临县既有数万守军,须川自己又是六万余人,抽走几万,也未必真会伤筋动骨。
况且上峰的命令就在手中。
若此时拒绝,反倒显得罗家有异心。
最终,他咬牙点了四万人出来,交给心腹将领,连夜赶往西部两县。
于是,一纸伪造的公文,硬生生从须川县中抽走了四万兵马。
洛长离的压力,顿时去了大半。
而须川县自己,却浑然不知已经少了一层骨头。
第二日清晨,韩宗德放火烧了县衙。
火势极大,烈焰冲天,黑烟滚滚,方圆数里皆可望见。罗成闻讯赶来时,连自己的亲兵都已经被调去救火。
可他看了半晌,见火并未烧到罗府,便失去了兴趣。
县衙烧了,再修便是。
反正真正的权力,仍在罗家手里。
谁也没有想到,几日之后,满城修县衙的木匠之中,会混进一批真正的刀兵。
洛长离亲自挑了精锐,伪装成外来的木匠,扛着木头,拉着马车,一行两百余人堂而皇之地进入须川县。
城门守军起初还想盘查,韩宗德却早已备好文书。
守军搜了搜众人身上是否藏着兵刃,见只是些工具与木料,便挥手放行。
他们自然不会知道,洛长离早已让人把木头内部掏空,刀剑、弩机、甲胄尽数藏在其中。
一车一车的木料,表面是修屋梁,里面却藏着杀人的兵。
更令人防不胜防的是,这一切不是一次完成,而是接连数日不断进行。
韩宗德故意把修缮县衙的声势闹得极大,甚至动员了几千工匠。罗成亲自过来查看了几次,见这些人满身木屑、衣着破旧,也看不出半点可疑,便渐渐懒得再管。
那几千工匠之中,混入了一千神月军的精锐。
数日后,洛长离再次来到正在修缮的县衙后院。
他将一沓银票和另一封伪造文书递给韩宗德。
“这是荣阳县道府调任之令,当然,是伪造的。”
韩宗德接过时,手指微微一紧。
洛长离又将六千两银票压在案上:“你以高升为名,宴请城中大小官吏。越隆重越好,尤其是军官。能来的尽量全部请来,没来的记下名字,再送给我。”
韩宗德看着那沓银票,忍不住笑了一声:“六千两可不是小数目。没想到神月军的军费,竟宽裕至此。”
洛长离也笑:“没办法。该花钱的地方,总得花。”
说罢,他拍了拍手。
帐外立刻进来五十名壮实的“工匠”。
他们一进门,身上的气息便变了。
洛长离神色一沉:“你们扮作韩大人的侍从,随他赴宴。动手后,先控制所有官员。抵抗者,当场斩杀。最重要的是,韩大人的安危不得有失。”
五十人齐齐抱拳。
“诺。”
这一刻,韩宗德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究竟站在了一场什么样的战争里。
而就在同一时间,城外传来消息。
陈琦婷已经送信。
七千神月精锐尽数集结。
白平安和魏凌来正在全力牵制临县守军。
拿下须川县,只差最后一步。
大宴当日,城中酒楼张灯结彩。
韩宗德借高升之名,广邀须川县大小官吏赴宴,酒水菜肴极尽奢华,连城中少见的珍馐都摆满了一席又一席。
文官几乎尽数到场。
武官也来了不少。
唯独罗成没有露面。
他只叫人送来贺礼。
韩宗德站在门边,一张笑脸始终未变。
可贺礼送上来的那一刻,他已经将没有赴宴的军官姓名牢牢记在了心里。
名单很快送到了洛长离手中。
另一边,树枝营帐中的木桩被一斧劈开。
木头中藏着的甲胄、弩机与刀兵一件件取出。
一千神月精锐在城中换甲。
他们没有举旗。
没有擂鼓。
甚至没有人高声说话。
只有一个个名字。
一处处宅院。
一条条街巷。
按照韩宗德提供的情报,缺席宴席的将校一个个被盯死。
洛长离握着那张名单,看了许久。
最重要的那个名字赫然在列。
罗成。
他抬起眼,心里第一次生出一丝不安。
罗成和他的八千私兵,才是须川县最难啃的一块骨头。
“城内先动。”
洛长离披上甲胄,将肩甲一寸寸扣紧。
“城外随后。”
他抬手,接过赤风神弓。
“先控要道。”
“罗府,最后再动。”
说罢,他抽箭,张弓。
鸣镝破空。
尖厉长啸骤然划过须川县长夜。
那一声,便如沉睡城池头顶炸开的惊雷。
须川之战,正式开始。
酒楼中,韩宗德猛地摔碎手中的杯盏。
杯片四溅。
五十名伪装成侍从的神月精锐同时出手。
刀光骤起。
随行卫士甚至来不及拔刀,便已经接连倒下。
文官们惊得脸色惨白。
武官有人拔刀反抗,却不过几个呼吸便被斩杀。
剩下的人看着那一双双冰冷的眼睛,再没有一个敢动。
与此同时,城中骤然亮起一道又一道火光。
那些未赴宴的将校还在家中安睡,怎么也想不到,一群身披全甲的军士会突然从门外杀进来。
没有审讯。
没有警告。
刀起刀落。
须川县军中最后几处尚可组织抵抗的节点,在同一夜里被尽数拔除。
城西城防营尚有近两万守军。
可他们忽然发现,自己的将领全都不见了。
命令断了。
传令兵没了。
营外的要道,也在不知什么时候落入神月军手里。
没人敢先动。
而战争,最怕的便是这片刻迟疑。
神月精锐沿街占据要道,直逼城门。
第二支鸣镝响起。
城外七千精锐同时发动。
一队神月军直扑城门。
城楼上的五百守军仓促应战。
可他们前后皆敌。
片刻之后,城门失守。
城门一开,七千精锐如潮水般涌入。
须川县,终于真正落入神月手中。
洛长离没有冲在最前面。
他坐镇县衙,看着各路将领不断赶来复命。
真正的大战已经开始,可他的神情反而越发沉静。
“三千人。”
他点向城西城防营。
“卡住要道,与他们对峙即可。”
“那些人群龙无首,不敢死战。”
“不要缠斗。”
又一令落下。
“五百人沿街安抚百姓。”
“投降者不得擅杀。”
“抵抗者也不要放纵。”
“军纪要严,与百姓需秋毫无犯。”
再一道令。
“三百人控制城楼、官衙。”
“把神月旗立起来。”
一条一条。
清晰得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直到最后,他才抬起头。
“剩下的人随我——”
“攻罗府。”
话音一顿。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陈参知呢?”
众将一静。
一名将领小心上前。
“洛都督,陈参知入城后,已经率人直奔罗府去了。”
“什么?”
洛长离脸色骤变。
“她去了罗府?”
那将领苦笑。
“是。”
“你们怎么不拦着?”
“……”
那人低下头。
“除了您……谁也说不动陈参知啊。”
洛长离按了按额角。
一口气闷在胸口。
“胡闹。”
下一瞬,他已经转身。
“你们照原计划行事。”
“我先过去。”
话音未落,人已跃出县衙。
轻功展开,如一道黑影掠过长街。
罗府外,喊杀声已经震天。
陈琦婷带着两百人杀入府中。
她的想法与洛长离不同。
罗府的兵虽然多,却没有料到神月军会趁城中大乱直扑这里。
只要趁他们来不及组织,先破其府门,再斩罗成,便可一鼓作气。
剑光一路推进。
两百人从外院杀入内堂。
可她终于在这时发现——
罗成不在。
内堂中,只有罗氏家眷瑟瑟发抖。
两名士兵押住一个妇人。
陈琦婷横剑而立,声音冷静:“罗成在哪里?”
女人哭着回答:“夫君……夫君除了同房之日,其他时候都住军中……”
陈琦婷一怔。
她忽然明白过来。
罗成根本不信自己的家人。
这个男人,比她预想的还要谨慎。
可还没等她调整部署。
院外突然爆出山呼海啸般的杀声。
罗成来了。
数千私兵如铁潮般涌来。
陈琦婷脸色微变。
她身边只剩两百人。
而对方,却是罗成真正的八千私兵。
两军顷刻撞在一起。
陈琦婷持剑杀在最前。
一人。
两人。
三人。
鲜血溅上袖口。
可她的臂膀渐渐发麻。
她毕竟没有真正修习过高深武艺,手中这柄剑,能斩普通兵卒,却扛不住久战。
罗府兵马不断压来。
两百人迅速减少。
五十人。
三十人。
二十人。
陈琦婷手中长剑终于被一刀震飞。
另一柄刀锋擦过手臂。
鲜血顺着小臂流下来。
罗成从人群后走出。
他看着眼前这名束发带甲的女子,眼底竟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贪色,他没想到神月军中,还有如此世间绝色。
“这姑娘,给我活捉。”
亲兵狞笑着逼近。
陈琦婷后退半步。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那一刻。
嗖!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
快得不可思议。
“噗!”
箭锋瞬间贯穿胸甲,将那名亲兵连人带甲钉在墙上。
第二箭。
第三箭。
第四箭。
数道箭光接连破空。
周围亲兵纷纷倒下。
下一刻,一道人影从屋檐之上重重落入内堂。
洛长离到了。
他一把将陈琦婷揽进怀里,顺势避开迎面劈来的长刀。
赤风弓横在掌中。
弓背只是一挥。
冲上来的亲兵便被生生砸飞。
陈琦婷怔怔靠在他怀里。
她第一次见到洛长离这般模样。
脸色冰冷得吓人。
可他的呼吸却明显乱了。
“你出事了怎么办?”
声音很低。
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
“你怎么如此胡闹?”
陈琦婷靠在他胸前,清楚感觉到那里面剧烈的心跳。
她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这个人是真的怕了。
陈琦婷低下头。
片刻后,才轻声道:
“韧之……”
“对不起。”
“是我操之过急了。”
洛长离没有回答。
只是将她护得更紧。
远处,罗成见两人如此,怒不可遏。
“哪里来的混账!”
“敢坏我好——”
寒光一闪。
声音戛然而止。
洛长离已经松开陈琦婷半步。
赤风神弓拉满。
一支铁箭破空。
箭锋削过罗成的头颅,余势未消,又穿透其身后三名亲兵。
罗成的尸体甚至还站在那里。
只有头颅已经歪向一边。
四周霎时死寂。
弓弦仍在轻颤。
洛长离缓缓收弓。
重新望向怀中之人。
方才那股杀意,在看见陈琦婷的瞬间,终于一点点散了。
他轻轻将她抱紧。
“昭璇。”
“放心。”
“有我在。”
“谁也不能伤你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