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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归附 须川县的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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须川县的丧钟,一连响了三日。
罗成一下死了五个儿子。
须川县大街小巷皆挂白幡,罗府门前更是车马盈门。地方豪族、乡绅、军中将校纷纷登门吊唁,哭声和香火气混在一处,压得整座城池都显得阴沉沉的。
罗成披麻戴孝,哭得肝肠寸断。
可他真正惦记的,却不是那五具棺木。
灵堂后院的书房里,他拍着桌案,让县司使韩宗德替罗家写一封请功表。
五个儿子死了。
不能白死。
至少,也得向道府讨些补偿。
韩宗德坐在案边,手里还捏着另一份刚送来的军报。
那是西部两县的急报。
短短十余日,开阳道西部已经乱得不成样子。神月军忽然四处出现,一支不过数百人的骑军在官道上神出鬼没,另一支兵力不明,却攻势极猛,连着向临县发起夜袭。
最让人不安的是——
没有人知道他们究竟来了多少人。
仿佛一夜之间,整片西部山地都活了过来。
临县已经开始求援。
韩宗德看着手中军报,眉头紧锁。
此时新任开阳道使令蔡宏宁刚刚抵达,整个道府上下都在重新整顿。如此局势,他若现在替罗家上书请功,怎么看都不像时候。
“罗指挥使,西部军情如此紧张,这时候请功……”
他话未说完,罗成便重重一拍桌。
“我罗家世代忠良!”
男人眼睛通红,挤出几滴眼泪来。
“五个儿子死在叛军手里,难道连些抚恤都不该有?”
韩宗德静静看着他。
他忽然有些想笑。
这个须川县指挥使,妻妾成群,膝下子嗣向来不少。五个儿子死了,府里究竟还有几个活着的,恐怕连罗成自己都数不清。
可他偏偏要拿这五条命,去换一纸功劳。
韩宗德心中冷冷一嗤。
只是须川县到底不是他说了算。
他是科举入仕的流官,虽身为司使,却无兵无权;罗家却是盘踞当地数代的大族。县衙里大半吏员、军士,都与罗家沾亲带故。
他这个年轻司使,不过是朝廷派来的一个印鉴。
用得着他的时候叫一声韩司使。
用不着的时候,谁又把他当回事?
片刻后,韩宗德铺开纸张。
笔尖落下。
一封请功表,很快写完。
字字工整,辞藻漂亮。
罗成看不懂,却认得那枚司使官印。
他满意地收起文书,吩咐人送往荣阳县道府。
待人走远,韩宗德才垂下眼。
案上那份西部急报,已经被他攥得起了褶皱。
夜深。
县衙后院一片寂静。
月色从檐角斜斜照下来,石阶上落着一层淡白。
韩宗德独自走在庭中。
没有随从。
也没有护卫。
整个县衙,几乎都是罗家的人。
他仰头看着夜空,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是二甲进士。
始元五年入榜,如今正值壮年。
原以为走入仕途,纵然不能封侯拜相,也总能做一方父母官,替百姓做些事情。
谁料来了须川县,官印在手,手里却连半点实权都没有。
前路看不见。
退路也没有。
正自怅然,院墙上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大丈夫既有功名在身,为何困坐一隅,长吁短叹?”
韩宗德浑身一僵。
猛地转身。
月影之下,一道人影坐在墙头。
黑衣,束发。
神色闲淡。
仿佛不是夜闯县衙,而只是来邻人屋顶借一处清风。
“谁?”
韩宗德心头骤紧。
他正要呼人,喉咙里却像被什么堵了一下。
那人已经轻轻翻过墙头。
落地无声。
甚至连院中的落叶都没有惊起几片。
韩宗德瞳孔骤缩。
“在下洛长离。”
那人拱了拱手。
“神月权留节制都督。”
韩宗德怔在原地。
半晌,他才低声道:
“都督?”
眼前之人,竟真的是最近搅得开阳道不得安宁的神月统帅。
而且是一个人。
没有亲卫,没有军队。
就这么站在须川县县衙后院。
他忽然明白了。
对方若真想杀自己,今夜根本不会让自己看见第二眼月色。
韩宗德慢慢放下了已经抬起一半的手。
“洛都督深夜入县衙,所为何事?”
洛长离看着他笑了一下。
“既然司使不曾叫人,想必心里也有些话吧。”
“今夜不论官职,不论敌我。”
“就当我来找一位读书人喝茶论心。”
韩宗德盯着他看了许久。
最终,还是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
他转身推开房门。
“洛都督,请。”
房门合上。
外面的风声顿时被隔绝。
韩宗德亲自点灯,又亲自沏茶。
热气袅袅升起。
洛长离接过茶杯时,韩宗德也终于报上了自己的姓名与出身。
“韩宗德,安谦。”
“始元五年二甲第十。”
“如今,暂领须川县司使。”
洛长离微微一怔,随即笑道:
“原来是进士出身。”
“失敬。”
这句话没有半点敷衍。
韩宗德握着茶杯,苦笑了一声。
“进士又如何?”
“到了这乱世,若无人提携,也不过困守一县。”
“我有官印,却调不动一个兵。”
“我有满腹文章,却要看一个地方豪族的脸色。”
他说到最后,终究还是没忍住,将杯中茶一饮而尽,重重放下。
洛长离静静听着。
没有劝。
只是替他添了一盏茶。
“乱世屈英雄。”
“自古如此。”
他抬眸,神色平静。
“梅墨渊先生中连三元,才华盖世,却蒙受不白之冤。”
“钟天阳新科状元,亦被卷入党争,险些牵连全族。”
韩宗德抬起头。
洛长离的声音依旧温和。
“如今两人都在神月中枢为官。”
韩宗德的手指忽然停在茶杯边缘。
他看向洛长离。
“他们……真的在神月为官?”
“自然。”
洛长离笑了。
“天下再乱,英雄总不该被埋没。”
“神月要的,从来不是你的出身。”
窗外夜风轻轻吹动。
韩宗德沉默良久。
而洛长离的话,却像一粒石子,落进了他原本死寂的心湖。
玄阳初立。
旧朝天乾已亡。
北方又有大周压境。
世家豪族仍然盘踞。
这样的天下,何时才轮得到他这种寒门进士?
他终于轻轻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底已经多了一点什么。
“我虽身为司使。”
“可这须川县,真正说话的是罗家。”
“我想帮你,也未必做得到。”
洛长离笑意微深。
“能不能做,不妨先问问自己。”
“韩兄如今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一句话,让韩宗德久久无言。
许久,他才放下茶杯。
“洛都督。”
“你说吧。”
“要我做什么。”
窗外月色已移。
第一件事,是城。
韩宗德要摸清须川县驻军将校的住所、起居、轮值,尤其是指挥使罗成情况。
第二件,是人。
须川县名义上屯兵六万三千,真正的核心却只有八千。
那八千人,是罗成的私兵。
并不驻于军营。
而是围在罗府四周。
洛长离听到这里,终于微微挑眉。
“八千私兵?”
韩宗德苦笑。
“罗家盘踞太久了。”
须川虽属开阳,却处中原西北边缘,朝廷法度在此地远不及宗族势力。
在这里,一县指挥使几乎可以把军队经营成私家兵马。
第三件事,则是印。
韩宗德取出道府近来的公文。
洛长离将几本折子仔细翻过。
官印。
姓名印。
行文格式。
每一处,都记得极清楚。
他没有多说。
只是把其中一页重新折好。
“我来替你做一份道府公文。”
“让罗成率军支援西部两县。”
韩宗德先是一愣,随即失笑。
这位神月都督,连仿制官印都已经想到了。
可最荒唐的是——
还真未必有人看得出真假。
罗成不识几个字。
他的那些儿子更不会细究制式。
只要公文是真的像。
就够了。
最后一件事,则落在了县衙。
一把火。
不大,却要烧得像真的。
然后以“修缮”为名,从临县征木工、泥瓦匠进城。洛长离再派人趁机混入其中,潜伏在城中。
至于韩宗德的妻小,神月会将他们安置在行都灵泉县。
没有威胁。
没有强迫。
只给一个选择。
韩宗德看着洛长离伸来的手,沉默片刻,终于用力握住。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身二甲进士的功名,终于又有了一点用处。
洛长离离开县衙时,已是后半夜。
他翻过院墙。
穿过深巷。
避开巡夜军士。
一路掠出城去。
须川县的灯火在身后渐渐缩成一片微黄。
而城中,一切仍旧寂静。
没有人知道。
就在这一天夜里,须川县真正的城门已经被人从里面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山林深处。
月色落在树梢。
临时营地只点着一盏极暗的灯。
洛长离掀开树枝搭成的营帐,脚才刚迈进去。
脚下一绊。
差点一头栽倒。
他猛地扶住旁边树枝。
下一刻,黑暗里传来一声轻笑。
清清浅浅。
熟悉得让他瞬间抬头。
“昭璇?”
阴影里,陈琦婷抱着手臂站着。
她显然已经等了许久。
“你怎么来了?”
月光穿过枝叶,恰好照亮她半边脸。
陈琦婷微微扬眉。
“不是你让我来的吗?”
洛长离一怔。
“我什么时候……”
“你送了图。”
她打断他。
“你以为我看不懂?”
说完,她又扫了一眼方才绊倒他的那根绳子。
唇角弯了一下。
“谁让你半夜三更鬼鬼祟祟的。”
“我怎么知道,回来的是洛大都督。”
洛长离看着她,哭笑不得。
“我去办正事。”
“嗯。”
陈琦婷轻轻应了一声。
“我知道。”
她嘴上说得平淡。
目光却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确认他没有受伤,才悄悄移开。
洛长离把韩宗德的事简略说了一遍。
陈琦婷越听,眼神越亮。
直到最后,她才轻声道:
“这条暗线,你竟已经摸出来了。”
她顿了顿。
“若须川县真能从内部打开,你这一趟,算是立下首功。”
洛长离闻言,反倒笑了。
“难得。”
“你居然会夸我。”
陈琦婷轻哼一声。
“还不是怕你得意。”
说着,她抬手,在他肩上轻轻锤了一下。
动作熟稔得很。
洛长离却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的腕子。
“那你呢?”
陈琦婷一怔。
“什么?”
“你过来做什么?”
“白都使率一千精兵在佯攻另外两县。”
“七千精锐已经按照路线分批进入。”
她语气平静得仿佛只是在报军情。
“再过几日,便能全数抵达。”
洛长离眸光一闪。
陈琦婷轻轻看了他一眼。
“你的图,我看懂了。”
她一句一句,把自己的安排说了出来。
没有一句多余。
也没有一句迟疑。
洛长离听完,先是沉默。
下一刻,竟忍不住笑出了声。
“好。”
他一拍掌。
“如此一来,须川县必得!”
陈琦婷看着他,眼底也浮起一点笑意。
“现在,你还觉得我不该来?”
洛长离望着她。
月色落在那双眼里。
不知为何,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这片敌境深山,竟也没有那么冷了。
“昭璇。”
他笑道:
“这次多亏有你了。”
陈琦婷别过脸。
“少来。”
可她唇角那点笑意,却一直没有压下去。
洛长离一时兴起,竟伸手将她轻轻抱进怀里。
动作快得连他自己都没有多想。
陈琦婷也是一怔。
她本可以推开。
却没有。
只是安静地站在他怀中,额角轻轻贴着他的肩。
四周山风低鸣。
月色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两人的衣襟上。
这是一个并不适合拥抱的地方。
敌境。
深山。
帐篷简陋。
可这一刻,他们谁也没有说话。
良久。
洛长离才低声道:
“此次取须川,你才是首功。”
怀中人轻轻笑了一声。
“呆子。”
她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你若真想谢我,便平安回来。”
这句话落得极轻。
洛长离却忽然安静下来。
仿佛直到这一刻,才听懂她真正想说什么。
陈琦婷已经慢慢松开。
她抬眸望着他,神色重新恢复往日的从容。
“早些歇着吧。”
“攻取须川一事——”
她微微一笑。
“可还要仰仗洛大都督呢。”
帐外,风声再次起来。
而远在数十里外的须川县,守军尚在灯火之下不知所措。
他们不知道。
一张无形的网,已经悄悄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