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月》土衛十一

130、大雾弥江 渭县司使王

　　渭县司使王重在县衙中召集众将议事，堂中灯火高悬，案上舆图铺展，江山水势尽收眼底。

　　指挥使张渊主张固守，言辞谨慎，听得王重颇不耐烦。

　　“蔡相新朝方立，北方胡人又闹得厉害。”王重抚着胡子，缓缓摇头，“若我等能击退来犯叛逆，令天下气象一新，岂非大功一件？张指挥使未免太过谨慎了些。江南神月不过旧朝余孽，我听说他们兵马不足两万，尽是散兵游勇；而我渭县守军五万，水军又有一万之众。若还龟缩不出，岂不是让方使令与各县司使都看了笑话？”

　　开阳道使令方清珵，乃蔡元定门生，稳坐中原十三县使令之位，深得蔡元定信重，在开阳道官场更是一言九鼎。

　　张渊眉心微蹙，还是忍着脾气劝道：“王司使不可大意。如今神月前身归月军，接连取下天泉道、月中道以及永月道，一统月南，朝廷却始终未曾放在心上，结果屡屡剿之不净，反叫他们愈战愈强。若我等擅自出击，难保不会吃亏。”

　　“张指挥使这话的意思，是北军不如南军了？”王重眼神骤然一冷。

　　张渊忙道：“非也，只是渭县面朝月江，江防甚重。若论水军之利，我等确实略逊一筹……”

　　“啪”地一声。

　　王重一掌重重拍在案上，震得茶盏轻颤。

　　“张指挥使！”他声音陡然拔高，“你岂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方使令已有言在先，这一仗一定要打得漂亮。你先率水军收回分渭渡，先拔头筹！”

　　王重是方清珵的心腹，话都说到这份上，张渊再不情愿，也只能硬着头皮领命。

　　他回到水寨，点了一万水军，五十艘大战船，倒并不急着进攻，反而先派斥候潜入月南，探查神月水军虚实。

　　可奇怪的是——

　　一去不回。

　　一连数拨斥候撒出去，竟连一丝消息也未传回来。

　　张渊在帐中踱了两圈，眉头越皱越紧。

　　难道……全都被抓了？

　　他正疑惑，水寨之外忽然杀声震天。

　　张渊猛地奔出营帐，却见江面雾气升腾，白茫茫一片，站在瞭望塔上，也只能勉强看见敌船的轮廓。

　　还未等他细想，密密麻麻的箭矢已从雾中破空而出。

　　其间竟还夹着床弩重箭，劲道骇人，隔着雾气也能听见那种撕裂木甲的闷响。水寨墙体接连倾倒，木屑横飞，士卒中箭落水者不计其数。偏偏雾气浓重，弓箭手根本辨不清方向，只得胡乱还击，反倒更添慌乱。

　　张渊出身月北，长于陆战，本就是个十足的旱鸭子，水师不过代管而已。眼下雾中受袭，只觉进退皆难，冷汗很快便浸透了后背。

　　他只得先收缩兵势，命战船堵住水寨入口，又在船舷边架起大木盾，勉强抵御箭雨。

　　可弓箭能挡，床弩却防不胜防。

　　有时重箭钉穿甲板，连人带盾一并刺透，数名军士胸口炸开血花，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已栽入江中。

　　“这至少射了三百支床弩了吧。”

　　张渊躲在最后方，脸色阴沉得难看。

　　“神月军这般有钱？如此昂贵的弩箭，竟半点不心疼地消耗，真是岂有此理。”

　　他咬着牙，强忍怒火，只等大雾散去，再率军反击。

　　可这一等，竟足足等了三日。

　　这三日里，神月军的箭矢如同不要钱一般，持续不断倾泻而下。张渊部众只能被动挨打，有雾不敢出，有船不敢冲，活生生被困在水寨里挨了三日箭雨，伤亡近两千。

　　水寨前端几乎成了一片废墟，箭矢插得密密麻麻，尸体堆积如山，血腥气与潮湿的水汽混在一处，令人作呕。

　　王重派人来问责，张渊再也忍不下去，只得率全部水军出击。

　　五十艘战船铺满江面，桅杆如林，队形整齐，缓缓压进。

　　而就在此时，神月水军竟开始撤退。

　　雾气也渐渐散了。

　　张渊站在帅舰之上，眯眼细数，才发现敌军不过五艘楼船、十艘战船，充其量三千余人，竟将他一万多人压着打了整整三日，顿觉面上火辣辣的，羞愤难当。

　　前方分渭渡已落入神月水军手中，张渊犹豫片刻，心头忽而生出一念——要不要一鼓作气，趁势夺回此处？

　　他极目望去，只见分渭渡前方，神月水军列船约有三十艘，明目张胆地排在那里，像是摆开了阵势，等着与他决一死战。

　　对方兵力明明落于下风，竟还敢正面迎战？

　　看来神月军的统帅，也不过是昏了头。

　　张渊终于没了顾虑，哈哈大笑一声，立刻下令全船冲击，务必要吞掉这支神月水师。

　　北军阵型并不复杂，战船维持着固定间距，主舰居中，左右拱卫，一路压迫而来。

　　洛长离倚在船舷边，指尖在甲板上写写画画，口中低低念着什么，眉间神色渐渐明朗，末了忽而一笑。

　　“可行。”

　　陈琦婷立在他身侧，俯身望去，轻声问道：“韧之，你是在算对面舰船传令行进的速度？”

　　“昭璇，你真聪明。”

　　洛长离冲她竖了竖大拇指，笑意里带着几分少年气。

　　“你瞧出了什么？”

　　陈琦婷目光落在江面上，声音清而稳。

　　“对面阵型规整，却缺乏变通，舰船调整变向极慢。空有水师之表，却无水师之里。张渊也非水师将领，这般行军布阵，一旦贸然出击，怕是这一万水师都要葬送在这里。”

　　“没错。”洛长离点头，眼底笑意一闪而过，“只要逐个击破，对面就算想互相支援，也来不及。”

　　他说着，撸起袖子就要动身，却被陈琦婷一把拉住。

　　“昭璇，你拉我做什么？”

　　陈琦婷似笑非笑地望着他：“韧之，看你这模样，是想亲自出击了？”

　　“嗯，不行吗？”

　　“岂有都督亲自上阵杀敌的道理？”陈琦婷轻轻一哼，“你又怎能确保张渊没有留后手？你该坐镇主舰，随时调整布局才是。”

　　“啧，好啰嗦。”洛长离撇了撇嘴，“主舰有昭璇坐镇不就行了？”

　　“哼，你爱听不听。”陈琦婷眼神一冷，“我言尽于此。你若出事，我可不关心。只是姐姐临行前嘱托了我，否则我才懒得管你。”

　　她像是真动了气，语气一沉，洛长离只得立刻服软。

　　白平安与魏凌来立在一旁，对视一眼，偷偷笑了起来。

　　“韧之大哥，我去吧。”白平安背起“千均”巨剑，主动请缨，领着二十艘战船就杀了上去。

　　“昭璇，我能不能……率一艘战船，载满精锐射手，为定乾掠阵？”洛长离小心翼翼地问。

　　陈琦婷被他这副样子逗得一笑：“韧之，你是都督，自己决定便可。”

　　“那你随我去。”

　　洛长离一边抄起神弓赤风，一边伸手握住她的手，纵身便往另一艘战船跃去。

　　陈琦婷被他突然的触碰弄得一怔，却没有半分惊讶，只是含笑望着他，反而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白平安的战船刚一接触张渊水师，便迅速四散，从两端猛然突破。

　　神月水军的战船极其灵巧，来回跳帮，架板、扔绳、跃船，一气呵成。打得过便缠，打不过便走，张渊部众却生疏得很，战船操控不便，一经穿插，阵势立时大乱。

　　白平安率五舰从中路突入，直取张渊帅舰。

　　“给我拦住他！”张渊急忙下令。

　　传令兵挥舞旗帜，十艘战船立时向白平安围拢而去。

　　白平安纵身跃上敌船，手中千均横扫。

　　那是与白曜惊鸿剑齐名的神兵。

　　剑锋起落间，数人便被震飞落水，勇不可当，寻常士卒根本挡他不住。

　　可再勇，也终究敌不过千军万马。

　　神月水师虽善战，场面却仍旧焦灼。

　　这便是人数与船只数量上的差距。

　　张渊缓了一口气，正要重新调度，几支箭忽然破空而至，精准无比，将他身边的随从尽数射倒。

　　“这……这是什么箭术？”

　　他惊惧抬头，只见外围一艘战船来回穿梭，其上的神月军不断开弓，箭箭精准，为白平安的突破不断掩护。

　　洛长离已张弓搭箭，箭罡凝于弦上，随即一箭朝张渊破空而去。

　　赤风一箭，石破天惊。

　　三百步外，箭光如流星掠水，刹那便至。

　　张渊右颊被生生撕开一道深深血口，鲜血溅开，染红了半张脸。

　　只是距离太远，终究失了几分锋芒。

　　白平安借着洛长离的掩护，不断破阵，终于跳上张渊的帅舰。

　　他左右横挥巨剑，连斩十人，吓得周遭军士竟无一人敢近。

　　随后，白平安的主舰也迅速靠近，船舱中五十名全甲精锐士卒鱼贯登船，围着白平安，一步一步朝张渊帅台逼去。

　　这样的全甲精锐……还是那个流落月南的叛军吗？

　　张渊伏在案上，脸色煞白，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他只想着，只要自己能跑，重整旗鼓，人数劣势的神月水军总归翻不起什么大浪。

　　可他刚想翻过船舷跳水，两支羽箭已猝不及防袭来，一左一右钉住了他的双肩。

　　洛长离并不想给他任何东山再起的机会。

　　白平安率精锐赶到，很快便肃清了帅舰，拿下了张渊。

　　洛长离的船靠近，隔着些许距离，白平安抬眼看向他。

　　“杀。”

　　洛长离的声音并不高，却冷得像江风里的一线刀锋。

　　“枭敌帅之首，震慑敌军。江北水师，必须全部吃下。”

　　白平安会意，手起刀落，斩下张渊头颅，传示敌军。

　　敌军顿时大乱。

　　只是这一战拖得太久，血色已染红江面，终究还是有二十艘船、四千残兵逃了回去。

　　可经此一役，神月水师，已能彻底掌控月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