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月》土衛十一

131、试探 影魔易岚被

　　影魔易岚被擒之后，便被锁在了大牢里。

　　那大牢埋于地下，四壁皆是冷硬青石，潮气经年不散，阴寒得像能渗进骨头里去。

　　粗如儿臂的铁链一层层缠过她的肩背、腰腹，将她整个人死死钉在石柱之上，连抬头都觉费力。外头更有卫士轮值看守，甲胄不离身，刀鞘半寸不移，生怕她生出半分异动。

　　可这一日，牢门还是开了。

　　值守的军士齐齐跪地，低声行礼：“参见陛下。”

　　白曜挺着已显怀的腹，扶着腰缓步而来。她今日穿得极素，白衣外只罩了一层轻薄披风。阿瑶跟在她身侧，眼神警惕，手始终没离开过剑柄。

　　白曜抬了抬手，声音温和，“你们先出去吧。”

　　众军应声退下，只留阿瑶守在门边。

　　待牢内只剩三人，白曜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指尖轻轻一扬。

　　一道青芒掠过，快得几乎不见影子。

　　只听“铮铮”数声，易岚身上那一层层铁链竟齐齐断裂，哗啦啦坠在地上，砸出一片冷沉回响。

　　易岚微微一震，抬眼看向白曜，神色终于变了。

　　这白发金瞳的女人，竟能凝气成剑，随手便断了她身上的铁链。

　　这境界，已远不是寻常高手所能想象。

　　阿瑶搬了两张椅子来，一张放在白曜身后，一张则推到易岚面前。

　　白曜坐下时动作很慢，带着几分怀着身孕的笨拙，却半分不减那股从容气度。她抬眸看着易岚，甚至还淡淡笑了一下。

　　“坐吧。”

　　易岚盯着她看了片刻，终究还是沉默着坐了。

　　白曜这才开口，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是天魔座下哪位魔主？”

　　“影魔，易岚。”易岚到底还是收敛了些，不敢在这人面前太过放肆，只低低回了一句。

　　“洛玄素呢？”白曜望着她，眸色很静，“你了解多少？”

　　易岚冷笑了一声，抬起下巴：“这位夫人，你觉得我会背叛天魔大人吗？”

　　她被锁了许久，嗓音已带了些干哑，可那一点冷意却半分未减。

　　“我既是阶下之囚，要杀要剐，随你。”

　　白曜听了，只轻轻摇头。

　　“上天有好生之德。”她声音很轻，却透着一种叫人不敢轻慢的坚定，“你若真是穷凶极恶，我自然不会来这一趟。可你并非无药可救。若你肯说出天魔的情报，我便放你一条生路。”

　　易岚一怔。

　　白曜神色不改，仿佛只是给她一条再平常不过的路。

　　易岚盯着她，似乎在衡量这话是真是假。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当真肯放我走？”

　　“自然。”

　　“那……”易岚抿了抿唇，眼底终究还是掠过一丝迟疑，“我要知道你的名字。还有……那个洛氏遗孤的名字。”

　　白曜闻言，微微一笑。

　　她端坐在椅上，脊背笔直，明明怀着身孕，偏偏像一轮悬在夜里的白月，清华得叫人不敢逼近。

　　“你所问之人，是我的夫君。”她缓声道，“洛长离，祈禳洛氏嫡脉，如今任神月权留节制都督。”

　　她顿了顿，眼底浮上一点极浅的柔色。

　　“我叫白曜，神月正元年乾丰帝长女。幸得洛郎扶持，方堪居神月帝位。”

　　易岚猛地抬头，眼中尽是惊色。

　　“你……你就是神月末年的那个长公主？！”

　　她仔仔细细看着白曜的容颜，目光终于落在她那一头白发与金瞳上，神情更是愕然。

　　“白发金瞳……果然是你。”

　　白曜神色淡淡：“如此看来，天魔还很关注我。”

　　易岚咬了咬牙，忍不住道：“你可知天魔大人有多恨白氏皇族？他恨不得杀尽白氏，你竟还敢自报家门？”

　　白曜静静望着她，半晌，轻轻叹了口气。

　　“上一辈的恩怨，不该牵扯后世无辜之人。”她说，“冤冤相报，何时能了？白氏与洛氏的遗恨，原本就该随着神月正元旧年一并消散，不该成为今日这般剪不断、理还乱的心结。”

　　她抬眸，目光清而温和，却偏生叫人无端生寒。

　　“若天魔仍存旧恨，大可以来寻我。若他真想要天流心法，我也不会吝啬。但他须先放了无辜之人，将人带到此处。若天魔执迷不悟，待时机成熟，我会亲自出手，了结恩怨。”

　　易岚怔怔望着她，忽觉这人虽坐在椅上，身怀六甲，却依旧有一种说一不二的气度。

　　她不是在威胁。

　　她是在告诉自己，这件事，白曜真的会做到。

　　“你回去吧。”白曜看着她，语气平静，“把话带给天魔，说明缘由。”

　　易岚沉默良久。

　　终究，她还是低下了头，按照约定，将天魔洛玄素、六魔主以及天盟会的基本情况一一说出。白曜静静听着，面上神色并无太大变化，只在末了微微颔首。

　　待她说完，白曜才抬手示意阿瑶开门。

　　易岚抬眼看她一瞬，眼中神色复杂，终究还是转身离去。

　　分渭渡水战大败之后，北军水师几乎损失殆尽，张渊战死，王重得知消息时，脸色顿时变了。

　　他再不敢守着沿江水寨，立刻收缩防线，将兵力尽数撤回渭县，沿着要道一层层布防，想以城池与地势稳住局面。

　　可此时，神月军已彻底掌握月江南北两岸的制水权。

　　江风浩荡，桅樯连云。

　　一支支战船自月南而来，缓缓横渡江面，接管北军遗下的水寨，沿岸的烽烟都像被那一片白浪压了下去。

　　洛长离站在船头，眼底一片冷静。

　　“定乾，忠清。”

　　他抬了抬手，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所有人听清。

　　“率五千精兵，往前探一探渭县虚实。”

　　他想亲眼看看。

　　北军，到底还有几分本事。

　　王重得报，连忙调集两万兵马出城应战。

　　渭县城前，旷野辽阔，草色尚未退尽，风一吹便如江面翻涌。

　　北军先至，黄灰一片，土黄色的军服在天光下显得格外沉重。那是天乾旧制的兵，底衣黄褐，外头只覆了一层简陋的镶铁挡甲，头上包着灰布巾，乍一看去，似乎并不如何精良，可胜在人数众多，阵势密密层层铺开，竟也自有几分压迫感。

　　而另一边，神月军白衣如雪。

　　一眼望去，竟仿佛月光落在了地上。

　　白色底服外套两档全甲，肩、臂、胸、腹，皆护得严严实实，人人头戴兜鍪，盔顶插着两根白羽翎。风过时，白翎微微颤动，竟有一种冷冽而肃杀的美。

　　白的是雪，黄的是土。

　　一边是北军一层层压上来的厚重，一边是神月军整齐如刃的森然。

　　黄白相峙，立在渭县城前这一片旷野上，竟有一种说不出的震撼。

　　王重站在城头，望着那一片白，眉头深深拧起。

　　这月南来的叛军，武备竟比他想象中强得多。

　　可再强，也不过五千人罢了。

　　人少就是人少，装备再好，难道还能真把渭县撬开不成？

　　王重眼神一沉，令旗猛地一挥。

　　“放骑！”

　　一千五百骑兵自阵中奔出，马蹄如雷，卷起一路烟尘，迅疾如风，朝神月军冲了过去。

　　白平安立在阵中，手中握着一柄白翎扇，神色却不见丝毫波动。

　　他只是轻轻一展扇面。

　　下一瞬，后方鼓点齐齐一变，数面旗帜同时翻飞。

　　军令已至。

　　徐云立刻领着一百骑自阵中脱出，随即，两千全甲覆铁面的神月军同时向前一压，迅速结成数个方阵。

　　前排执钩镰枪，持长盾，步伐稳得像钉在地上；后排则横起斩马长刀，杀气森森，整齐得几乎不像活人，而像一座座移动的铁墙。

　　北军骑兵冲入阵中，刚一撞上，便如撞进了层层冰壁。

　　前排神月军被冲得身形一晃，甚至有人直接被马势顶倒在地，可不等北军骑兵再进半步，后方立刻有人顶上，补住空缺。一个方阵被撕开，另一个方阵便无声合拢，层层叠叠，压得骑兵根本无从腾挪。

　　这便是白平安亲手特训出来的斩马劲卒，配合边军斩胡之阵，最擅克骑。

　　钩镰先起，钩马腿、割马腹；□□趁势落下，刹那间血花四溅。

　　一千五百北军骑兵撞进来，竟半点没讨得便宜。

　　徐云手提长枪，率一百全甲精骑在阵中间隙驰骋往返，身法迅疾，弓马娴熟，连斩十数骑后，竟又一枪逼向北军骑兵统领。

　　那统领尚未反应过来，便已被徐云一枪挑落，连人带马翻出数丈远去。

　　骑兵一乱，便再难重整。

　　白平安见机极快，白翎扇再一挥，军阵随即再变。

　　原本包围骑兵的军阵骤然往两侧一分，三千精兵绕开骑兵锋芒，直取北军中军大阵。

　　王重在城楼上看得心头一紧。

　　三千人，敢冲两万人？

　　这帮月南叛军，疯了不成？

　　可神月军却丝毫不乱。

　　白衣、银甲、白羽翎，在旷野上如同一道冷白色的潮，逼得人几乎睁不开眼。北军阵中前排虽被砍倒一片，后排却迅速补上，军阵并未立刻散开，倒也显出几分中原强军的底子。

　　一阵接一阵，硬生生顶着神月军冲击。

　　白平安目光一沉。

　　下令鸣金。

　　神月军收势极快，刚一回撤，两侧埋伏的弓箭手便一齐起身，箭如骤雨，立时又带倒了一片追兵。北军本欲乘胜追击，见状只得悻悻收手。

　　这一轮交锋，北军损了一千五百骑中的五百多，步军伤亡一千多人，虽勉强守住了渭县前沿，却已是脸面尽失。

　　王重站在城头，脸色难看得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个耳光。

　　他再不敢小瞧这支“月南叛军”。

　　山坡之上，洛长离看完这一场初交，沉默了许久。

　　风从山脊上吹下来，拂得他衣袍微动。

　　良久，他才轻轻叹了一声：“月北之地，不乏忠勇之士，也非全是乌合之众。”

　　陈琦婷站在他身边，闻言点了点头，目光仍落在战场残烟之上。

　　“所以不能与他们拉锯。”她缓缓道，“北军人多，骑兵充裕，军阵一阵接着一阵压过来。若我们与他们正面大兵团对撞，迟早会吃亏。”

　　洛长离侧头看她，眼里带着几分赞许。

　　“昭璇此言，甚合我意。”

　　陈琦婷转眸看他，神色清而静：“渭县不可强取，战场也不能只钉死在此处。地形狭窄、难以展开之地，才是引敌出击之处。”

　　洛长离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点笃定：“我已有计议。渭县并非不可取，只是不能急。整个开阳道，也还需缓缓图之。”

　　正说着，天边忽有一只信鸽盘旋而下。

　　灰羽一振，落在陈琦婷肩头。

　　她从信筒中取出纸条，扫了一眼，便递给了洛长离。

　　洛长离接过，先是微微一怔，随后神色一变。

　　信上寥寥数语，却字字惊人——

　　大周在兴羽县集结汉人工匠，赶造大批渡河舢板，强行南渡，与玄阳新朝大军激战，月华河南岸的玄阳军大败，只能退守京城。

　　洛长离看完，眉头深深拧起。

　　“月华河并非天堑。”他低声道，“大周竟能强渡，京城危在旦夕了。”

　　他抬眸看向陈琦婷，眼里满是疑问：“这消息，你从何处得来？”

　　陈琦婷静静望着他，神色未变：“我让祈文君前辈在京城暗中经营多年，探查敌情，收集消息。祈前辈有经营雾鸦司的经验，最善此道。”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叹意。

　　“天乾覆灭，陈氏倾颓。梅先生与祈前辈念及旧日知遇之恩，仍肯替我办事，我心中……总归是有几分感激的。”

　　洛长离听罢，眉目间现出几分担忧：“梅墨渊前辈如今还在朝中，玄阳新朝初立，可会有危险？”

　　“无妨。”陈琦婷轻声道，“梅先生早已辞官，如今潜藏暗处，并无性命之忧。”

　　洛长离沉默片刻，忽而轻轻一叹，望着北方的天际道：“梅墨渊前辈乃灵泉县书香世家出身，天乾首次科举状元，才华横溢，久怀报国之志。可惜身世坎坷，蒙受不白之冤，幸得昭璇相助，沉冤得雪，如今本该一展抱负，却又逢新旧朝交替之际……真是可惜。”

　　陈琦婷听了，唇角微弯：“韧之，你是想让梅先生南下，归于神月？”

　　洛长离抬眼看她，神情认真：“昭璇，你能否去函，说一说缘由，让梅墨渊前辈南归？”

　　陈琦婷看着他，笑意浅浅：“我早已写过信了。我料梅先生不会拒绝。若无意外，近日便能到达月南，为神月效力。”

　　洛长离闻言，眼中顿时亮了亮，抬手握住她的手，语气竟带了几分少见的热切。

　　“昭璇，谢谢你。你大公无私，处处为神月着想，真是我们最大的功臣。”

　　陈琦婷被他握住手，面上微微一热，偏过头去，倒也没有抽开，只低声道：“韧之，这样……你又欠我一次了。”

　　“昭璇，你想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洛长离看着她，声音郑重得不像玩笑，“只要不违背我的原则，我什么都答应你。”

　　“什么都答应吗？”

　　陈琦婷微微一怔，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那一点本该说出口的心思，被她硬生生压在了心底，只余眼睫轻轻一颤，似风过池面，不起太大波澜。

　　两人就这么握着，谁也没有先松。

　　明明只是短短片刻，却像是早已熟悉了这股亲密，再无半分生涩。

　　良久，陈琦婷才轻轻笑开，眼底明净得像一泓春水。

　　“韧之，你若真想谢我，便替我救出父母和弟弟。”她说，“功名霸业，终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我也不再奢求什么，只愿你一路砥砺前行，还天下一个太平世道。”

　　洛长离望着她，乖乖点头：“好。”

　　陈琦婷抬手，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一拍。

　　“此去你深入敌境，遇事莫要冲动，凡事先顾自身安危。”她顿了顿，声音柔下来，“不要让姐姐担心。”

　　她看着他，眸光微敛。

　　“也不要让我操心。”

　　洛长离心口忽地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闷闷的，钝钝的，说不清是何滋味，只觉那一瞬间，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又酸了一下。

　　陈琦婷却已松开手，笑意温柔，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我坐镇中军，等你的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