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月》土衛十一

129、谋划渭县 这一次攻取

　　这一次攻取渭县，洛长离调动了天泉道与月中道两个权留节制都区的兵马。

　　白平安与魏凌来各率精锐，于前线听用，共计一万两千余人；水师权留苏挽州则率八千水军，先在荆县集结，舟楫横江，旌旗蔽水，只待一声令下，便要掀起这场神月复国后的首战。

　　大战未起，江风已先冷了三分。

　　这是神月复国后的第一仗，白曜本也想随洛长离一道上前线。可洛长离婉拒了，只说前线刀枪无眼，叫她在家安心养胎。

　　白曜没有强求。

　　她从来不是不识大局的人。

　　只是这几日洛长离整军备战，日日巡视各营，几乎不曾归家，白曜便让陈琦婷暂且住进了自己府中。

　　起初，陈琦婷多少有些拘谨。

　　她本就是极守礼数的人，又身处异乡，纵然心志再高，也难免在这院中多了几分生疏。白曜却不曾叫她难堪，反倒主动寻她说话。

　　白曜说话时语气不快，字字却都稳，像春水缓缓漫过石岸，不知不觉便能将人心上那一点戒备浸软。陈琦婷起初只静静听着，后来听她说起与洛长离初见时的种种——那一场相逢如何仓促，相识如何辗转，相爱又如何历尽波折，竟也慢慢听得出了神。

　　她微笑着听，时而颔首，时而低眸。

　　白曜说得不疾不徐，仿佛那些年风刀霜剑、万般苦楚，都被她轻轻拢进了掌心，再慢慢说与人听。

　　日子久了，府中便再没有那层说不清的隔膜。

　　两个都是极聪明、极博学的女子，谈起天下大势、旧朝兴亡、民生疾苦，竟有说不尽的话。白曜与陈琦婷也不知是从哪一回开始，渐渐便无话不谈了。

　　“昭璇，我不在军中，洛郎就交给你照顾了。”

　　这一日，白曜握着陈琦婷的手，眉眼温柔，语气却认真。

　　她的小腹已日渐隆起，衣裳都遮不住那份清晰的轮廓，偏她神色仍旧静和，像是将一切都看得安稳。

　　陈琦婷望着她，想到她如今身子不便，心口竟也软了几分，轻轻点头。

　　“姐姐放心。”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院外，像是想起了那个总是不肯安分的人，低声道：“韧之这家伙，看着沉稳，可遇事有时也容易冲动。我会在必要时拉住他的。”

　　白曜听罢，唇边笑意更深，轻轻道：“昭璇，你真了解洛郎。”

　　陈琦婷耳尖微热，忙摇头。

　　“也不算了解。”她垂了眼，声音却不自觉轻了些，“他啊，最喜欢给别人添麻烦。”

　　白曜与她相视一笑。

　　彼此都没把话说尽，可那点心照不宣，已悄悄落进了眼底。

　　待兵马尽数集结，陈琦婷便陪着洛长离一道巡视各营。洛长离也顺势将她介绍给各营将校，往后军机调度，陈琦婷也好名正言顺地下令行事。

　　这一日，她换了一身玄色男装，长发束起，衣袍利落，眉眼清凌凌的，少了几分公主的端贵，倒多了些干练清爽的英气。

　　她侧目偷看洛长离，唇角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笑。

　　“韧之，我倒是头一回见你穿甲胄。”

　　洛长离听罢，故意转了个身，抬手拍了拍胸前的护甲，眉梢一挑。

　　“怎么样？好看吧？”

　　陈琦婷“咦”了一声，故作淡淡地哼道：“还可以，算是有个样子。”

　　话是这么说，可她到底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甲胄在身，少年人本就清峻的轮廓更显利落，连平日里那股松散的笑意，都被冷光压得锋利了些。

　　中军大帐中，白平安、魏凌来、苏挽州、徐云等人早已围在沙盘前。

　　沙盘是洛长离亲手做的。

　　木框之中聚米为山，底下铺着的是手绘舆图，开阳道各县分布、月江两岸水文地势，一笔一画都清清楚楚，连江湾回折、山脉走向都标得极细。

　　陈琦婷站在沙盘前，眼底掠过一丝惊色，随即便化作深深的敬佩。

　　没有提前一年以上的布局，没有亲自踏遍山河的实地考察，绝不可能把开阳道摸得这样透。

　　她这一刻才真正明白，为何当初顾秉言数万大军，会在月中道败给洛长离区区两千人。

　　不是单靠胆气。

　　是他早已把地势、人心、兵路、退路都算到了骨子里。

　　“韧之。”陈琦婷轻轻吐出一口气，低声道，“你还有什么不会的么？”

　　洛长离闻言，倒是真的认真想了想，随即皱了皱眉。

　　“还真有。”

　　众人一怔。

　　便听他一本正经道：“若我能代替曜儿生孩子，为她受这痛苦和不便，那就好了。”

　　此话一出，满帐顿时哄然大笑。

　　连一向清冷的陈琦婷，都忍不住弯了眼，只是笑着笑着，还是红了脸，抬手轻轻锤了他一拳。

　　这一下，帐中的气氛总算活了些。

　　白平安率先开口，神色也随之沉稳下来。

　　“我们如此大规模调军，江北已有察觉。渭县指挥使张渊已经率水师战船围困分渭渡，严防荆县，奇袭之法恐怕不可行。同时，渭县城中五万大军严阵以待，这一仗，不好打。”

　　他指尖在沙盘上轻轻划过，神情凝重。

　　“首战须在月江上先分胜负。若要正面对抗，最好在分渭渡附近交战，借此地水势拉扯北军战船，方有以少胜多之机。”

　　白平安顿了顿，又道：“若水战取胜，我军方可渡江北上。可即便如此，渭县仍旧难图。我麾下斩马劲卒，或可最大限度削弱北军骑兵优势，但不可久战，必须背靠大江，在战船掩护下消耗敌军。若强行攻城，恐怕不妥。”

　　“白都使。”陈琦婷忽然抬眼，“分渭渡是否已经完全掌控？”

　　“是。”白平安点头，“两年前，我趁渭县守军不备，声东击西，先行拿下了分渭渡。”

　　“果然如此。”陈琦婷轻轻点头，随即转向他，郑重一礼，“不愧是镇国公之后。相传前云襄道边军斩胡之阵，曾力克大周铁骑。白都使继承镇国公衣钵，麾下将士定能再展昔日神月边军风采。”

　　话音未落，她却忽然神色一黯，竟朝白平安与魏凌来深深躬身。

　　“家父受奸人蛊惑，残害忠良，致使镇国公与忠月军白忠将军蒙冤含恨而终。此事……是我陈氏之过。”

　　她竟缓缓跪了下去。

　　这一跪，极重，重得像把压了多年的旧账一并压到了众人眼前。

　　魏凌来愣了愣，随后连忙摆手，语气也软了下来。

　　“陈姑娘不必如此。事情大致经过，我听长离说过。唉，世事无常，如今再翻旧账，又有何意义？”

　　白平安也叹了一声，神色却平静，“陈参知也不必道歉。过去的事便过去了。陈氏天乾既已覆灭，因果循环，再提旧事，又能如何。”

　　洛长离低下身，将陈琦婷扶起，低声道：“元凶乃天魔洛玄素。尊父固有过，却未必穷凶极恶。若他能迷途知返，弃暗投明，自然最好。待日后我救出你的家人，再议此事。”

　　陈琦婷抬眸看他，眼底一时竟有些发热。

　　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软得像一缕风。

　　收拾好情绪后，她才真正将心思落回战局之上。

　　“其一。”陈琦婷站在沙盘前，指尖轻轻点向分渭渡，“占据分渭渡，便等于握住了江北进攻的主动权。眼下水军兵力是一万三千对八千，但我军水军更精锐，又有装配床弩的楼船。兵少不宜固守，须主动出击，诱张渊出战，在分渭渡前决出胜负。”

　　“其二，战场不能只钉死在渭县。”她抬眼，目光落在开阳道上，“渭县城中便有五万大军，远远超过我军一万两千，何况还有其他十二县援兵。应当隐藏真正的进攻意图，令精锐分散，扰乱敌军判断，再择机一举拿下渭县。”

　　“昭璇，你这招声东击西、疲军之策，深得我心。”

　　洛长离拍了拍手，眼底笑意一闪而过。

　　“我军虽少，胜在精锐；将帅熟悉，调动迅捷。我早已令敦灵道越岭飞军组成斥候小组，分成数十队，传递情报，沟通各军动向。”

　　他抬手，指向开阳道一侧。

　　“开阳道虽是大平原，可西北、西南侧还有山脉可依。越岭飞军潜藏其中，恰可配合奇兵，迷惑敌人。”

　　陈琦婷盯着他，目光随他的指尖一点点挪动，忽然心头一跳。

　　“韧之。”她低声道，“你不会……是想动开阳道治所荣阳县吧？”

　　“有何不可？”

　　洛长离手指重重一点，正落在荣阳县上。

　　“既然要闹动静，那自然越大越好。”

　　陈琦婷怔了怔，随即失笑。

　　“你要亲自去？”

　　她看着他，慢慢吐出一口气，像是将一句极不寻常的话咽回去，最后才道：“这算是……单骑入开阳？”

　　“单骑还是太夸张了。”

　　洛长离笑了笑，神色却已收敛，眼底多了几分真正属于统帅的锐意。

　　“昔日取月中道时，我们小门小户，兵马奇缺，我不得不行险。可如今有魏大人与忠清相助，再率精锐骑兵突入敌境，我可比那时有底气多了。”

　　魏凌来与徐云一听，神色顿时一振。

　　这不是寻常的谋划。

　　这是要把整个月北的风浪，都先掀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