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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上青武山游太子坡 私玩小人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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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玩小人儿
魏无邪出了客栈楼,悠悠地伸了个懒腰,闻声环顾,见客栈楼邻居在朝他挥手。
“阿哥,倷早饭阿曾吃过?”小姑娘唤着吴语。
魏无邪听见熟悉的家乡吴语,倍感亲切,双手拍拍腹部,热忱道:“阿妹,我肚皮饿哉。有啥物事吃吃?”
小姑娘挥着食夹,笑眯眯道:“蟹黄烧饼,给阿哥来一袋。”
魏无邪笑嘻嘻道:“好个呀,好个呀。”搭话间,他手掏胸襟,摸到了仙草,盘着瓶瓶罐罐,扒拉着符篆纸,就是未曾摸到金叶子、银叶子、铜叶子。
他缓慢抬眸,瞧见一个纸袋,清香飘飘。又一抬眸,他瞅见一张泛着淡红的俊脸,如姣玉般清秀,额间上的月牙泛着柔水般的涟漪。魏无邪盯着蓝必衍的玉容,怔了良久。
烧饼姑娘唤着莺莺吴语,招揽过早的食客,唤醒了魏无邪。
魏无邪道:“……紫晔君。”
接过纸袋,口中嚼着形似蟹壳的烧饼,手里拿着一个烧饼递向蓝必衍,口齿不清道:“来一个。”
蓝必衍瞟了一眼魏无邪举过来的烧饼,抬眸直视魏无邪,目光闪动。
魏无邪见蓝必衍未接烧饼,猛地将烧饼塞进自己口中,转身行步,含糊不清道:“薄脆酥香,好吃好吃。”
蓝必衍凝注着魏无邪的背影,目光含笑道:“可够?”
魏无邪突然顿足,迈出的左脚踩着秋风,整个人凝成了石雕,如金鸡独立般僵在青石街上,街边垂柳轻抚着他的飘发。
过早的十名食客从他身侧逐续路过。一枝点缀着残绿的垂柳从他眼前掠过,拉回了魏无邪的思绪。
他回眸笑道:“够!”
魏无邪在客栈饱腹之后,出门的。一出门,便闻见俊俏的姑娘含笑着向自己打招呼,热情又温柔,一口吴语甜美动听,带着自己熟悉的家乡口音,意外的亲切感油然而生,腿脚不听使唤地冲向烧饼铺,买上一大袋烧饼。
身无分文,还得了满满一大袋烧饼,一天都不用进食。
曾经挨饿的日子一去不复返。
蓝必衍见魏无邪僵立片刻,目光颤动,一听到“够”字,目若朗星般闪烁。
魏无邪等人绕着青阳城串街走巷,朝朝暮暮,日落星移,也未曾寻到捏造仙门不管百姓死活的蛛丝马迹。
何人编造,为何诓害百姓。
难道真如薛梦钗所言,有人请愿却被仙门寒了心?
魏无邪望着蓝必衍的背影,白发飘扬却未凌乱,一袭蓝衣如莹莹月华。再瞅瞅自己的新郎红衣,残留着驱魂符电燋的痕迹,他抖了抖衣料,尘埃飘扬,不禁“啊”叹一声。
魏无邪跟着蓝必衍去了一趟衙门,办好事后,离开了城池。
行至半路,魏无邪牵着毛驴去密林寻仙草吃,眼瞅着密林就在前方一丈远处。魏无邪盯着近在眼前、触手可及的密林,望眼欲穿,结果毛驴追风驻足不动了。
魏无邪好哄歹哄,绞尽脑汁游说追风,但是追风吃了秤砣似的,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魏无邪是不愿回青武山的,追风愿不愿意去青武山由不得魏无邪啦。
动嘴不行,只好动手了。魏无邪东拽拽牵绳,西拽拽牵绳,追风一定是吞下了千鼎重的秤砣,丝毫未动。
魏无邪指摘追风是天字第一号势利眼、嫌贫爱富排行榜霸榜驴。
青武山少年向蓝必衍禀报断藤崖护送过路商人的情况。柳知远瞥见魏无邪一会儿拽追风,一会儿推追风屁股,一会儿对着追风戳空气,喊道:“谢雨怜,你你你又在玩什么抽风!”
“啊!好避邪,好避邪!”魏无邪丢下驴绳,朝着山林狂飙,脚底尘土飞扬,身后的蓝绫紧追不舍。
蓝绫避邪五花大绑地捆着魏无邪飞出山林,骑着追风,迎着太阳朝西北行去。
魏无邪不服,嬉笑道:“紫晔君,客栈,哈哈哈,可曾记得青阳城客栈第一夜。”
他笑得前仰后合、东倒西歪,若非避邪稳着他的身子,必会摔下驴背。
青武山少年奇道:“怎么啦!”
“唔!唔!唔!”避邪猛地缠住魏无邪的嘴。
魏无邪垂眸一瞧,是一条红绫封住了他的嘴。避邪本身的蓝色淡化消失,彻底变成一条红绫。蓝必衍披头散发行在前方,魏无邪打量着蓝必衍长白发,“唔!”声不断。
青武山入口处,魏无邪瞭望仙境,耳听天籁。恍惚中,视野中出现了两道身影,紫衣男子牵着蓝衣小儿。
“师伯,青武山比桃花坞好玩吗。”
解衡抚摸着魏无邪的小脑袋:“青武山啊,云雾霭霭、灵泽缭绕、紫气萦萦。渶儿,你觉如何。”
魏无邪嘟着嘴:“全是雾啊,不好玩。师伯,我们回桃花坞吧。我要留在桃花坞种桃花。”
众人行至青武山深处,结界关口一旁立着一丈高的石碑,题笔“云深不知处”。魏无邪猛地想起什么,凝神眺望侧方悬壁,密密麻麻、金光闪闪的铭文刺得他右眼一黑。
绝对不止三百条家规!
魏无邪拔腿朝山下跑,追风愿去哪儿便去哪儿,保命要紧。很不幸,他又一次败给了避邪。魏无邪拿出了杀手锏,哭。他哭天喊地,歇斯底里,至死不愿踏足青武山门禁。
青武山少年道:“紫晔君,万一他遛出去了,如何是好。”
蓝必衍低沉道:“打晕,拖回去。”
青武山少年架着魏无邪进了结界。魏无邪还在哭闹,柳知远道:“谢雨怜,青武山禁止喧哗!”
蓝必衍留下一句“太子坡。”大步离去。
青武山少年喊道:“有禁制。”
蓝必衍驻足,转回身,看着流苏,又看向流苏怀中的银狐。
流苏追着蓝必衍的视线,俯视银狐,当即,激动道:“走吧,能进。”
蓝必衍:“静室。”
流苏应了一声,作别蓝必衍。
古道两边盛栽松竹,玉桥那头便是太子坡。太子坡脚下往左转有一处花圃,蝴蝶花已过花期,其剑状枝叶依旧□□。魏无邪经过玉桥,探望那处花圃,不禁收起哭腔,挂上了笑容。
空无人影的花圃,莫名其妙地冒出几道光景。花飞蝶舞下,一道人影吹奏着青笛,一道狐影婀娜多姿。
突然,曲断,人影似乎发现了了不得的奇迹,他又试吹青笛,银狐追随着笛声再次翩翩起舞。曲又断,他激动地呼唤“阿煊!”,蹦蹦跳跳地朝着太子坡奔去。
岂料,奔了三步未到,一条蓝绫横空拦住了他的去路。魏无邪惊讶间隙,巡视周遭,脚步不禁迎向蓝必衍,身姿流转间,激奋地挥舞手中的青笛。
“阿煊阿煊,邪见在跳舞,快瞧!”
说着,笛声又起,银狐邪见舞姿翩飞追逐着乐律。
蓝必衍从容地拨开高他三尺的灌木丛,他的黑发上插着一根草叶,娴熟地走向前,淡定地收回蓝绫避邪。
魏无邪仰望太子坡尽头,门殿上的几个大字——太子殿,甚觉虚幻。
银狐邪见一个纵跃落在太子殿高台下,四只爪子依次摁向结界,接着又嘤了三声,结界缓缓打开。
青武山少年将魏无邪拖进静室,退出室外,关紧门,细观了数眼好奇多年的太子殿。一墙之隔的魏无邪乞求避邪放开自己,万万未想到,避邪爽快地应下了。
魏无邪冲出室外,空无一人,他唤了数声银狐邪见,始终不见狐影。他耷拉着脑袋,坐到石凳上。
石桌上有一盆盛开的蝴蝶兰,不蔓不枝,枝枝分明,亭亭净植,长得极其干净利落。香远而益清,且不失矜雅尊贵。使人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魏无邪徐徐靠近蝴蝶兰,食指缓缓触向花瓣,蜻蜓点水似的轻戳一下,盯着轻微瑟抖的蝴蝶兰,脑中浮现出青阳城醉酒的蓝必衍,莫名其妙地笑了一声。
越想越笑,越笑越兴奋,越兴奋越腹痛。魏无邪趴在石桌上,盯着太子殿门口,捧腹大笑。避邪翘起末梢,戳了戳魏无邪脸颊。魏无邪用笛子赶挡避邪。
“你家主子嗅觉患恶疾啦,酒茶不分,醉酒啦,哈哈哈!”
月辉洒落,庭院里的君子兰上的露珠晶莹剔透。魏无邪起身,巡视着庭院,青青竹林簌簌作响,屋檐下的雨霖铃清灵响动。他推开太子读书殿的扇门,走了进去。
月光偷偷遛进殿内,魏无邪环顾四周。他揭开纱幔,西壁有两架景橱,橱中列着许多木雕、石雕、玉雕、彩雕,姿态各异、大小不一但形貌一致。魏无邪顺手拿起玉算盘,随意拨弄了几下,清灵作响,犹如大珠小珠落玉盘。
放回如意算盘,魏无邪掂量着一个木雕小人,晃着悠闲的步伐,逛到了东面。
东壁列着三座紫檀木架,满堆书卷画卷,整齐有序、疏密有致、一丝不乱。紧挨着的琴架空空如也,魏无邪似乎看到一个白发鹤影坐于琴架之前,清气飘然。
魏无邪微蹙眉头,喃喃道:“弹琴又如何,打坐静心又如何,蓝必衍,你的师父师叔在你一般年轻时,还不曾有一根白发嘞。”
魏无邪绕到书架后面,摸了摸屏风上的花飞蝶舞,又绕到屏风后方。屏风另一面是银狐戏蝶。魏无邪退后几步,观量着屏风正面,又探头观量屏风反面,反复观摩屏风正反面良久,不禁鼻子一酸,眼角泛红。眼前的屏风绣风是出自姑苏双面三异绣,来自家乡的屏风。
若邪山是个风水宝地,人杰地灵。桃花坞便在若邪山下。前世,魏无邪将父母的墓冢从姑苏迁到了若邪山。自从走上不归之路,桃花坞出现了一股无形力量牵制着魏无邪,令他再也无法踏足桃花坞,也见不到自己的父母了。
家乡之物触动着魏无邪身体里的某个敏感地带,他仰望屋脊良久,在眼眶里打转的氤氲渐渐散去,留下泛红的眼眸。
屏风后面的纱幔泛着星光,魏无邪揭开纱幔,映入眼前的是一张偌大的灵图,凌空飘浮、熠熠生辉。
灵图上有数只木雕,还有一只玉雕。
“哈哈,不入群不入流,私下玩小人儿。”
魏无邪端量着灵图上的手持玉笛的玉雕小人。突然,他拿着从西壁景橱拐来的木雕小人,比肩站立。一木一玉,虽材质有异,身高姿态却一模一样。魏无邪仔细盯着小人面孔,莫名熟悉。
有时候记忆十分脆弱。昨日做了什么,今日便想不起来了。甚至,有时上午做了什么,吃了什么,中午便想不起来了。若是一个月后,一年后,忘得更加彻底更加干净,完全不曾发生过似的。
魏无邪死了一十三年。今夕是何年,还是从流苏那儿打听来的。时间太久了。久到魏无邪忘记了许多事,久到魏无邪记不清许多事物,久到魏无邪忘记了自己是谁。
忘记自己,这是一件极其悲哀、凄凉、沉痛、悲惨之事。除了生死离别,莫过于此了。
有时候记忆又十分强悍,不论身处何时何地,倘若遇见了来自家乡之物,即使是家乡的名声,纵使数十年过去,也能一眼认出、一听便知。
记忆就是如此奇怪。
魏无邪细察灵图上的其他木雕小人。做工甚是粗糙,只有人形轮廓,五官发型未有,纯纯无相。小人手持武器不一,抑或折扇,抑或弓箭,抑或长刀,抑或古琴,抑或长剑,抑或酒坛,抑或长鞭……杂乱无序的木偶人占据了灵图,无法与玉雕小人和魏无邪手中的木雕小人作比较。
魏无邪手中的木雕小人、玉雕小人栩栩如生、精致艳羡,而灵图上的其他木雕小人简直是粗制滥造中的极品。
魏无邪观摩着灵图上的灵流轨迹、据点、旗帜、符篆、铃铛云云。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傻子都能看出来,这是一份战阵图。
明月当头照,夜风徐徐,再无他人动静,魏无邪打了个哈欠,在灵图上给木雕小人随便找了个据点,自个儿折回静室。
青阳城客栈第一夜,魏无邪与避邪经过长达数个时辰的拉锯战,未曾睡眠。日夜又辗转打探捏造仙门谣言一事。白日行路又与避邪继续拉锯战,此刻终于撑不住了,一着卧榻便倒头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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