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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Chapter 55 自我剖析 ...

  •   程岁禾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一下一下的敲在门板上,急切且不容忽视。

      她迷迷糊糊的睁开眼,视线还没有聚焦,就感觉到身边的人轻轻一动,侧边的床垫微微弹了一下,沈知珩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掌心隔着被子在她背上停了一瞬,然后掀开被子起身。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把她彻底弄醒。

      但其实程岁禾已经醒了,只是还没睁眼。

      她听见沈知珩赤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听见他拉开卧室门,走出去,又轻轻把门合上的那一声‘咔哒’。

      然后她听见了房间门外的声音。

      “阿禾怎么样了?还在发烧吗?”是任叙一的声音,虽然刻意压低了些,但那股子急切劲儿一点没藏住,尾音微微上扬着。

      “你再小点声,她还在睡。”

      沈知珩的声音压的更低,还带着一丝没睡够的沙哑。

      “还在睡?”另一个声音冒了出来,是周稚京,语气比任叙一复杂一些,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带着一种明显的忧虑,语速也比平时快了几分,“沈知珩,我姐不会在你后面那个房间吧?你们昨天在一个房间?”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程岁禾躺在卧室的床上,眼睛已经睁开了,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关着的顶灯,她几乎能想象出沈知珩此刻的表情,是那种被问住了但又不想撒谎的,微微抿着嘴的样子。

      随即,沈知珩出了声,“她发烧了,我守着,她在床上睡,我在椅子上坐了一夜,刚刚才躺下。”

      他这不算说谎,还是命比较重要。

      但心里还是有些心虚的,‘刚刚才躺下’这几个落得很轻。

      任叙一和周稚京都听清楚了,客厅里又安静了几秒,周稚京的声音才缓缓响起来,声调比刚刚软了一些,但还是带着一种‘你最好说的是真的’的审视,“等会儿我就问我姐,我哥等会儿就落地了,你说谎就等着我们几个混合双打吧。”

      她和任叙一一收到消息,就开始订票了,任叙一先跑到了燕青去找她,然后两人一起坐的早班机飞来申沪的。

      周时京今天早上有早会,只能订了迟一班的机票过来。

      “阿禾烧退了吗?”任叙一眼眸看了眼紧闭的房门,开口问道。

      “凌晨三点多退的,现在还在睡,你们别......”

      沈知珩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任叙一打断了。

      “你别我们我们的了,我们进去看看她。”任叙一的脚步声往卧室这边来了,走的很快,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

      “她还在睡。”沈知珩又重复了一遍,但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多了一点无奈,他知道他压根拦不住风风火火的任叙一。

      “我就看一眼,不吵她。”

      程岁禾听到这里,把眼睛重新闭上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装睡,也许是因为还没有准备好面对她们。

      七年没见了,大家都长大了,变成了成年人。

      而她逃避了七年。

      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程岁禾感觉到门口的光线变了一下,然后有一个人蹑手蹑脚的走了进来。

      她闭着眼睛,听见任叙一哽咽着,压低了声音嘟囔着,“脸色不是很好,怎么还是这么瘦啊。”

      然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房门被重新关上。

      周稚京没进来,靠墙站着,见她出来站直了身子,压着声音问:“怎么样?”

      任叙一没立刻回答,她站在客厅中间,面色有点难看,过了几秒,才摇了摇头,声音有点闷,“发烧哪有好受的。”她吸了一口气,又补了一句,“感觉比高中时候还要瘦。”

      周稚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

      “醒了?”沈知珩端着一杯水走进来,看她倚着床头,笑了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掌心贴着她的皮肤停了一拍,确认温度正常之后才收回去,“任叙一和周稚京来了,刚出去逛超市了,你等下就能见到她们了。”

      程岁禾没说话,只是神色复杂的看着他。

      她的脑子很乱,乱到说不出一句话。

      那些念头在她的脑子里乱成一团麻线,越扯越紧,越扯越乱。

      她张了张嘴,喉咙被哽住一般,说不出一句话,手指在被子上无意识的攥了一下。

      沈知珩看着她,没有催,他把水杯搁在床头柜上,然后伸出手,双手握住了她搁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拇指在她的手背上一下一下的摩挲着,力道很轻,缓缓的安抚着她。

      他垂着眼眸,看着她指节上那几道浅浅的纹路,遮盖着内心的不安与忧虑。

      “阿禾,告诉我原因,好不好?”他的声音很低,几乎是在祈求的姿态,“你不能一直逃避,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圆,你强迫自己与一切断联,可藕断还丝连呢。”

      程岁禾闭了闭眼,强忍着内心的酸涩,她的嘴巴很干涩,开口说话像是有刀子在喇,每一个字都要从喉咙里硬拽出来,“你不知道吗?靠近我的人都会离开。”

      她抽出自己的手,抬眼望着天花板,她的声音很轻,自言自语着说道:“妈妈把我生出来,大出血离开了,姥姥养了我十几年,睡梦中就走了,姜满姐认了我做徒弟,自己癌症走了,还有念念姐,她收留了我,在西藏割腕自杀走了。”

      这些事情沈知珩都知道,他也知道程岁禾心思重,从小到大都在学着自己消化一切。

      但他从来没想过,她会把这一切都揽在自己身上。

      他倏地笑出了声,很轻,很短,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之后的无奈和心疼。

      “阿姨大出血,是因为她动了胎气,早产导致的。”沈知珩轻轻开口道:“姥姥离开,是她到了年纪,自然衰老,姜满姐在认识你之前就有了癌症,她的病情无法克制,跟你没有任何的关系,是医学技术无法再前进一步的结果,而念念姐,我听说了她的事情,但她本身有情感抑郁症,她很爱她的丈夫,就像我爱你,如果你离开了我,我也没办法坚强的活在这个世界上。”

      他停了一下,把她的手重新拉过来,握在自己的掌心里,他的手指扣着她的手指,扣的很紧,“阿禾,没有一件事是和你有关的。”

      程岁禾的眼眶一瞬热了起来,但强忍着眼泪不让它掉下来,她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看着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慢慢的,反复的摩挲着。

      她紧紧抿着唇角,反复咀嚼着他的话。

      沈知珩将这些事情一件一件的拆开来看,拆成时间,地点,医学,概率,但他不知道的是,程岁禾也曾理智的分析过这些事情。

      她大学曾选修过心理学,读过认知行为疗法的理论,知道什么叫‘非理性信念’,也知道什么叫‘过度归因’。

      她曾经坐在图书馆里,把那些名词一个一个的画在纸上,试图用它们来拆解自己。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从科学的角度来讲,那些人的离开和她之间没有因果关系,她甚至能给自己列出一张表格,左边写‘事件’,右边写‘实际原因’,中间画一条线,告诉自己‘这两者之间没有逻辑关联’。

      可她还是没办法迈过那道坎。

      因为那些分析是没有感情的,是站在事情外面看的,而她一直都是站在里面的人。

      她背着那些东西,沉沉的压在心里,走到哪里都带着,永远无法松一口气的活着。

      她知道那叫‘幸存者内疚’,她明白那是‘灾难化归因’,她清楚那些名词,清楚那些理论,清楚的知道那些自我辩驳的句式,可她就是做不到。

      这就像一个人站在黑暗里,手里明明有一支手电筒,电池也是满的,却怎么也按不下去开关。

      她的手机满电,她却怎么也拨不出他们的电话。

      程岁禾太明白自己了。

      心理学上有一个现象叫做‘自我实现预言’,她害怕失去,所以先离开,她害怕被抛弃,所以先切断所有联系,她害怕自己会害到别人,所以切断了与自己有关的一切羁绊,活成一座孤岛。

      她用离开来保护被人,也用离开来保护自己。

      可这种保护本身,就是一种自我伤害。

      但程岁禾也很清楚的知道,沈知珩永远是打破这个循环的唯一变量。

      她曾听教授讲起过‘依恋理论’,讲到‘焦虑型依恋’和‘回避型依恋’,那个时候她坐在教室后排,低着头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圈,圈里面写了一个‘我’字。

      程岁禾明白自己属于哪一种,她是回避型的,越靠近,越想逃,越依赖,越害怕。可沈知珩这个人,从第一次见面就一直往她身边靠近,她不接话,他就站在旁边,她退,他就往前进一步,她跑,他就追。

      她把沈知珩当成了自己的救赎,心里期待着他的出现,又害怕着他的出现。

      但沈知珩是公众人物,她又怕自己成为他的污点,成为别人抨击他的工具,他是站在光里的人,而那束光不应该被她身上的阴影所拖累。

      “如果你一定要这么认为。”沈知珩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眼眸里全是坚定,“那我就找个大师算算,我们一定是天定良缘,你害不到我。”

      程岁禾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她想起大学时在心理学课上读到的一句话‘治愈不是把伤口擦掉,而是学会带着它继续生活’,她一直以为自己需要的是找到一个方式把那些事彻底忘掉,把那些标签全部撕掉,把那个隐藏在暗中的东西狠狠摁住。

      可也许,也可以不用学会。

      她需要的是一个人能坚定不移的站在她的旁边。

      她忽然觉着自己错了,她害怕光被拖累,却忘了光也会暗掉。

      她的离开,对沈知珩本身就是一种伤害,她把他一个人留在了原地,也把所有人抛在了原地。

      她以为自己是为他们好,其实无形中加重了他们的负担,尤其是沈知珩,她几乎把所有重量都留给了他一个人。

      这些年沈知珩又是怎么过得?他会不会觉着是自己把她吓跑了?喝闷酒的时候是不是给自己加了无数条的罪行?

      这些年头在程岁禾的脑子里转了很久,她坐在床上,手被沈知珩握着,掌心贴着他的掌心,她想把这七年来她的自我剖析全部讲给沈知珩听,却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

      “沈知珩。”她开口了,声音很轻,有些缱绻。

      “嗯。”

      “对不起。”她顿了顿,手指在他的掌心里蜷缩了一下,“我为我的自以为是道歉,它把你害得很苦,也让大家都很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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