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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Chapter 50 七年梦一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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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岁禾一直都很信命,她克亲,谁对她好,它就找谁。
出生的时候带走了这个世界上最爱她的母亲,那个给予她生命的女人,都没来得及看她一眼就离开了。
后来她被程父厌弃,被程岁安排挤,最终把抚养的义务丢给了唯一能接受她存在的姥姥,那个被它带走生命的女人的妈妈。
程岁禾有时候想,也许从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那个东西就已经蹲在她的摇篮边上,等着看谁先靠近,然后伸手。
后来,程岁禾十五岁那年,姥姥也走了。
那天雨很大,院子里那棵老梧桐树被浇的垂下了头,叶子翻卷着贴在地面,她站在屋檐底下,手里攥着姥姥常用的那把蒲扇,扇面上还留着老人家指腹磨出来的痕迹,边角已经被摸的发亮。
她没有哭,她从七岁之后就不大会哭了,有人骂她心硬,姥姥却说‘心硬好,心硬的人活得久’,可姥姥自己也没活多久。
姥姥去世以后,程岁禾总觉着自己身上带着些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那个东西平时不会现身,但它会盯着那些靠近她的人,就像她自己想的那样,她克亲,谁对她好,它就找谁。
所以她打定主意要把自己缩到最小,不引人注意,不纠缠因果,只要她足够安静,那个东西就不会被惊动,就会放过她。
可她忘记了,人是有欲望和贪念的。
从程父家里搬到李老师家里,再从李老师家里搬到阮念念留给她的书屋,她遇到了很多很多人。
任叙一把笔帽戳她后背上,周稚京拽着她去家里吃饭,任叙白把一沓批注过的试卷搁在她的桌角,周时京永远护着她,沈知珩无条件的帮忙,姜满的慈爱和阮念念的惦记。
那些她以为永远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一件一件的被推到她面前,她一次又一次的小心试探,按住,放开,再按住,再放开,她以为没事了,她以为那个东西终于放过她,也放过她身边的人了,她以为她也可以像被人一样,拥有些什么。
直到姜满走了。
胃癌,晚期。
程岁禾遇到她的时候,就已经是中晚期了,她一直在做化疗,就这么坚持着,扛到了程岁禾高考结束。
去燕青见到姜满的时候,她骨瘦嶙峋的,就躺在病床上,眼睛直直望着窗外,手上还残留着输液后青紫的痕迹,江遇白在旁边陪着,握着她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程岁禾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提着她之前说想吃的龙江茶饼,没有进去。
她这才明白,这不是能调理好的病,是癌症。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江遇白回头看见了她,冲她轻轻摇了摇头,她才立马擦了湿润的眼角,笑着走进去。
六月十五,姜满离世,她把自己在燕青的画室留给了程岁禾,那是她特地为程岁禾来燕青上学准备的礼物,城郊的一栋三层别墅。
葬礼上,江遇白站在最前面,整个人瘦的脱了形,但脊背还是直挺挺的立着,程岁禾和沈知珩站在人群最后面,看着白菊花瓣被雨打的微微颤抖。
她忽然想起拜师的那个晚上,姜满拉着她的手说‘只要你开心就好’,她开心了吗?她不开心,姜满走了,她的师傅走了。
离开的时候,江遇白把钥匙交给了她,叮嘱她说:“我还是你师公,姜满没教完你的,我会全部交给你。”
程岁禾点头应了。
她把那串钥匙攥在掌心里,冰凉的金属硌着皮肤,她攥的很紧,紧到指节发白。
后来她按照计划准备去西藏,登机的前一刻,她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他说他姓阮,是阮念念的父亲。
那个在电话里笑着说‘你才多大,怎么跟个老太太似的想那么多’的人,在西藏长久寄宿的客栈附近的雪山上,割腕自杀了。
程岁禾这才知道,阮念念患有重度抑郁症,而阮家为她请的保镖这一次没有看住她。
在此之前,她已经寻死十二次了。
这个数字对阮念念很特殊,她前两天还打电话说要去祭拜孙晨离世十三年。
算上这一次,刚好十三次。
阮父打电话来是因为阮念念给她留了一笔遗产。
她手里所有可流动的资金,大概一百二十万,还有江行的书屋。
程岁禾站在候机室里,整个人都是懵的,头顶的广播一遍又一遍的播着登机通知,身边的人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她的眼泪无征兆的流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进领口,她没有去擦,只是攥着手机,忽然笑了。
她问:“念念姐在哪儿?你们搞诈骗不能这样搞。”
阮父很长时间没有说话,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哽咽着,像是把每个字都从喉咙里硬拽出来的,“孩子,相信我,阮家的人现在就在机场外等你,念念的遗体已经在燕青的殡仪馆了,他们会接你过来。”
所以她真的离开了。
程岁禾红着眼睛想,所以它根本没消失,它只是在静候,然后重拳出击。
她突然得了两笔巨大的财产,可她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她把手机塞进口袋,拖着行李箱转身往外走,候机室的落地窗外,阳光正烈,飞机起起落落,有人奔向远方,有人回到故乡,她走在人流中间,忽然觉着自己像一个被潮水冲上岸的人,浑身湿透,没有方向。
程岁禾改签了机票,最终还是飞到了西藏。
她住进了阮念念之前住的客栈,特意要了她之前的房间,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木桌,一把椅子,窗台上放着一盆枯了很久的绿植,看不出品种。
她站在窗边往外看,远处是连绵的山脊线,山顶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极淡的金色,而这雪马上也要融化了。
她放下行李箱,在床边坐下来,然后就那么坐着,一直看着那座雪山,从下午坐到了天黑,又从天黑坐到了第二天早上,她没有开灯,没有拉窗帘,就那么坐在那里。
后来她每天都浑浑噩噩的,有时候她坐在窗台上,看着远处的雪山,从清晨看到黄昏,有时候她裹着被子一睡就是一整天,醒来的时候分不清是早上还是傍晚。
她没有开心果任何人,像一个把自己从世界上抹去的人,安安静静的缩在这间小小的客栈房间里。
没过多久,高考成绩就出来了,她和任叙白仅一分的差距,错过了省理科状元的头衔。
李老师和周老师最近忙着和周稚京怄气,每天焦头烂额的,三人都没太关注她,但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还是很高兴,听她说要自己填志愿,也就没再多管。
周时京多问了一句,程岁禾没打算瞒着他,她说她有点累,想找个没人的城市待着。
周时京沉默了很久,电话那头传来他慢慢吐气的声音,然后跟她说随心就好。
他说不联系也没关系,但每个月一定要报平安。
其他人的消息她都没回,沈知珩的也没有。
程岁禾拜托周时京不要跟别人说自己的消息,周稚京也不要说,他答应了。
填报志愿那天,她在这间客栈的公用电脑上报了淮南大学的建筑系。
建筑离画很近,又离画很远,是当时她和姜满商量了很久之后选定的专业。
做完这一切后,她摸出手机,点开沈知珩的对话框,上面还留着沈知珩给她发消息询问‘在哪儿’,‘回电话’,‘你还好吗’,‘程岁禾你说话’之类的消息。
她盯着那些消息看了很久,一条一条的看过去,她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锁屏了,她又按亮,最后她只发了四个字。
程岁禾:‘谢谢,再见。’
发完之后,她盯着对话框看了两秒,退了出来,点开设置,关掉手机,然后她把电话卡从卡槽里取出来,和阮念念留给她的那张卡放在了一起。
两张卡并排躺着行李箱最里面放着的钱包里,她合上行李箱,走到窗边,远处的雪山在黄昏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极淡的粉色,和阮念念发来的照片一模一样,她看了很久,然后拉上了窗帘。
房间里彻底暗下来的时候,她站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寂静中回响。
她终于把自己缩到了最小,小到不与人再产生深刻羁绊,小到那个东西再也找不到可以伤害的人。
第二天早上,她退了房,客栈老板娘问她要去哪里,她说不知道,老板娘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只是在她转身要走的时候,追出来塞了一袋糌粑,说路上吃。
她接过来,说了声谢谢,然后拖着行李箱走进了清晨的薄雾里,远处的雪山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座永远到不了,也永远不需要到达的远方。
程岁禾坐上了离开西藏的长途汽车,车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的后退,雪山,草甸,牦牛,经幡,像一场漫长的告别。
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那些景色一点一点变小,变远,最后消失在视野的尽头,然后她转过头,闭上眼睛。
从今往后,她不要任何人再靠近她了。
——
录取通知书到的很快,她悄无声息的拿走,先去了申沪。
她找了份兼职,在艺术馆做实习生,包吃不包住,工资两千五,就这么一直干大大四毕业。
除了每月和周时京发一条平安的消息,其他人她都没有再联系过。
曾经说要代替姜满教她的江遇白,在姜满离世后发了退圈申明,后续再也没了消息,摄影圈表示很可惜。
他没有联系过程岁禾,像是忘记了这个人。
程岁禾也没有联系过他,想着就这样淡下来吧。
她没有回过江行,也没去看过燕青的那套别墅,她把自己困在了申沪,每年固定去一趟西藏。
就这样,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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