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慢的光》其阅

49、Chapter 49 他们说的对

　　比起等待周时京高考考试的那两天，程岁禾觉得自己亲身经历的高考，时间过得太快了。

　　倒计时一天比一天的，直到归零，那两天她坐在考场里，低头写字的间隙偶尔会恍惚一下，她曾经那么期盼的高考竟然来了吗？

　　头顶的日光灯嗡嗡的亮着，桌角贴着的准考证号被风吹的微微掀起一角，监考老师的脚步从身后一步一步的踱过去，又踱回来。

　　窗外的蝉从开考到收卷，一浪接一浪，密的像一张网，奇怪的是，她坐在那里，竟然觉着心很静。

　　所有的知识和答案全部都在她的脑子里，只剩下笔尖在纸面上匀速移动的沙沙声，她答完最后一科的时候，距离收卷还有十五分钟。

　　她没有着急站起来，只是低头看着答题卡上最后那几行字，确认了一遍没有涂改错位，然后合上笔帽，把笔搁在桌角，安安静静的坐到了铃响。

　　程岁禾走出考场，阳光从头顶劈下来，把她整个人晒得发烫，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的右侧和中指的左侧都有一块老茧。

　　抬头望去，李老师和周老师带着周时京和周稚京在校门口等着她，一如他们两年前在这里等着周时京。

　　她忽然想起那个时候，她站在考场外面，隔着一道门的距离，觉着考场里面的人在经历一场漫长的跋涉，可轮到自己了，才发现那两天短的像被谁按了快进键，一眨眼就过去了。

　　她心想，或许是因为这两年的时间太长了，长到她每一天都在数着日子过，等到真正上战场的这两天，反而像考试结束后随手翻过的一页纸，薄的几乎没有重量。

　　晚上三家一起聚餐，在任叙白和任叙一的家里。

　　程岁禾走在最后，她站在门口换上保姆递过来的鞋，就听见里面传出来的说话声和笑声。

　　玄关的灯光是暖黄色的，鞋柜上摆着一张全家福，照片里任叙白和任叙一还很小，一左一右的扒在父母的肩膀上，笑的露出豁口的门牙。

　　她多看了两眼，然后跟着周稚京往里面走。

　　心里倏地升起一种格格不入的感觉，酸涩，胆怯，带着自卑，抗拒着不想再走了。

　　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李老师挨个介绍过去，程岁禾跟着周时京和周稚京挨个喊人。

　　任父身形清瘦，戴着一副细边眼镜，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人母穿着一件素色的棉麻衣，头发松松的挽着，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很柔和。

　　旁边坐着沈知珩的父母，沈父有一些严肃，穿了一件普通的神色夹克，正和周老师低声聊什么，沈母身形纤细，眉眼与沈知珩有七八分相似，多了些忧郁，偶尔会独自出神，但说话又很利落，一板一眼的，听起来比沈父还要严肃。

　　他们没有那种让人无所适从审视的目光，也没有那种刻意放低的，让人不自在的客气。

　　任叙一拉着她和周稚京就往房间跑，门在身后关上，隔断了楼下大人门的说话声和茶杯碰撞的叮当响，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空调低微的嗡鸣和窗外阴影的车流声。

　　保姆紧跟着在后面端上来一盘切好的西瓜，码的整整齐齐的，瓜籽被一颗颗剔掉了，只剩下粉红色的果肉在灯光下泛着水光。

　　“阿禾，你吃这个，我妈挑的西瓜，特别甜。”

　　程岁禾接过那块西瓜，低头咬了一口，果汁在舌尖上炸开，清甜里带着一点冰凉。

　　任叙一凑过来，下巴搁在程岁禾的肩膀上，嘴里含着一块西瓜含糊不清的说：“阿禾，你觉着沈知珩怎么样？”

　　程岁禾偏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那种藏不住的，八卦的，又有点认真的光，“你说哪方面？”

　　任叙一坐正了，盘腿坐在床上，眯着眼睛笑，“我哥说他喜欢你，我也这么觉着。”

　　“我也觉着！”周稚京立马从地毯上举起来手，西瓜都没放下，抬起头一脸戏谑的看着程岁禾。

　　程岁禾忽然想起书包里那个首饰盒，里面静静躺着一条珍珠链，考完试后沈知珩送她的，说是毕业礼物，装在一个普通的牛皮纸袋里递过来的，没有包装纸，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她愣了一下，手不自觉的摩挲着衣袖上的布料，“他很好。”她的声音不大，“谈恋爱应该很不错。”

　　任叙一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身子往前倾了倾，刚要说什么......

　　“可我们只是朋友。”程岁禾把后半句说完了。

　　她不否认沈知珩的好，每一次想到他都会觉着自己遇到了心软的神。

　　她也不否认自己的感情，是青春期的悸动也好，但她就是很喜欢这个人，喜欢上了这个神。

　　但也仅仅如此。

　　至于沈知珩喜不喜欢她，那不重要。

　　——

　　程岁禾忘记了自己那天晚上怎么在任叙一和周稚京的打闹中结束了那个话题，也忘记了自己如何故作平静的吃完了那顿饭。

　　等她第二天回学校收拾书包的时候，教室里就只剩下她和沈知珩两个人。

　　只有他们两个挑了晚上来收拾。

　　学校为了省钱把空调的闸给关掉了，老旧的电扇在头顶嗡嗡的旋转着，这台风扇大概比他们两个人的年龄都大，转起来的时候整个底座都在微微震颤。

　　教室里的桌椅还是考试前的样子，桌面上的所有痕迹都被擦拭干净了，黑板被抹的发亮，他们回来把自己留在教室的最后一点东西全部都收拾走。

　　程岁禾站在自己的座位旁边，把桌面上散落的模拟卷一张一张的整理好，那些卷子上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她的笔记，有黑笔做的题，有红笔批改的圈，偶尔还会有铅笔在角落里画的小太阳。

　　她把它们按科目分好，然后叠整齐，放进书包里，拉链拉上的时候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手腕，那条珍珠链安安静静的挂在她的手腕上，在教室顶灯的照射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带着微微虹彩的光泽。

　　不知道从哪儿给她突如其来的勇气，程岁禾忽然想打个直球，不拐弯也不藏着。

　　“他们说你喜欢我。”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扇的嗡鸣盖过去，但她知道沈知珩能听见。

　　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沈知珩从座位上站起来，把外套搭在手臂上，不紧不慢的。

　　他有点诧异程岁禾会这样问，脑海里立马过了一遍谁有可能跟她说这个事情，最后锁定在任叙白身上，毕竟只有他一个人清清楚楚的问过自己的感情状态，当时他什么也没满，直接说了。

　　沈知珩并不觉着任叙白多事，顶多给他按一个‘好助攻’的头衔，回头再找他算账。

　　“是嘛。”沈知珩的声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但心里的那根弦已经悄悄的绷紧了。

　　沈知珩往前迈了一步，站在了程岁禾的桌子旁边，低着眼看她，她的马尾辫扎的有些松了，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被风扇吹的轻轻晃。

　　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喜欢的，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没办法克制了，就像丁致仁当初告诫他的那样，想闯入一个人的世界，是要付出代价的。

　　暂且不提其他人的代价，至少在这里，是一颗少年纯粹而又热烈的心。

　　“我确实喜欢你。”

　　沈知珩没有笑，他的语气平静的像在说一句早就准备好的台词，很稳，很踏实，像是等这一刻等了很久，终于可以不用在绕弯子了。

　　他本来是打算再等等的，等到明年他转型成功，等到她过完十八岁的生日，等自己能给她一个更稳妥的答案，但谁让女主人公自己提了呢，少年的热血依旧在骨子里流淌着，不抓住机会是傻子。

　　程岁禾的手指在书包带子上收紧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他，教室的顶灯在他身后亮着，把他整个人的轮廓镀上了一层薄薄的暖色光边。

　　比起前两年，现在的他虽然还有着少年的青涩，但已经沉稳了许多，整个人却也沉默了许多。

　　可这一刻，他好像恢复了从前在她面前的少年意气，认认真真的，毫不闪躲的看着她，笃定她不会拒绝。

　　“我不太会谈恋爱。”程岁禾开口，声音闷闷的。

　　她想为自己试一把，不顾后果。

　　沈知珩看着她，目光里那层笑意慢慢深了，从眼底漫上来，漫过眼尾，漫到了嘴角。

　　他没有说‘没关系’或者‘我教你’之类的话，只是往前走了半步，微微弯下腰，把脸凑到她低垂的视线里。

　　“巧了。”他说，尾音拖得很轻，“我也不会，要不一起学？”

　　程岁禾抬起头，撞上他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距离太近了，近到她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影子。

　　她没有退，就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行。”

　　沈知珩站直了身子，脸上的笑深了一层，他没有伸手碰她，轻声说道：“得等一年了，等明年十二月你过完生日，我也会转型的。”

　　那个时候，对她的抨击才会少一点。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顶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偏头看她。

　　“明天几点坐高铁去燕青？”

　　“九点。”

　　“那我七点半在书店门口等你。”他笑了笑，“去吃早饭。”

　　程岁禾看了他两秒，轻轻‘嗯’了一声。

　　她打算去燕青看看姜满姐，然后去西藏找阮念念。

　　她很想阮念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