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慢的光》其阅

48、Chapter 48 高考前夕

　　二零一五年五月，程岁禾在走廊尽头看见了沈知珩。

　　他站在窗户旁边，逆着光，身上穿着校服，白衬衫的领口敞着一颗扣子。

　　他比两年前高了一些，肩膀更宽了，下颌的线条更清晰，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看见她的一瞬间弯起来的亮。

　　程岁禾抱着卷子夹站在原地，看着他朝她走过来。

　　“回来了？”她先开口。

　　“嗯。”沈知珩停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嘴角弯了一下，“最后一个月了，不回来好像说不过去。”

　　程岁禾点点头，“大家还以为你会直接参加高考。”

　　“不会，毕竟我还是个学生。”他笑了笑，“况且......”

　　他顿了一下。

　　“况且什么？”

　　“况且再不来，有人该把我忘记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带着惯常的，漫不经心的调侃。

　　但程岁禾莫名觉着他不是在开玩笑。

　　走廊里的风从敞开的窗子里灌进来，把他衬衫的衣摆吹起来一角，程岁禾低下头，把卷子夹往怀里收了收，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高考加油。”

　　沈知珩看了她两秒，然后轻轻‘嗯’了一声，“你也加油。”

　　——

　　徐老师进教室的时候，大家或多或少都在干一些其他的事情，自习课嘛，老师不在的教室就像一个被暂时松开缰绳的马场，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喘口气。

　　等她站上讲台，粉笔盒在讲桌上轻轻磕了一下，同学们才断断续续的放下手里的笔，班头的面子多少还是要给一些的。

　　“大家一直在教室里也憋坏了。”徐老师推了推眼睛，语气比平时松了一些，“这节自习课去外面上吧，拿书背会东西，站着走走路，都行，放松一下，别闷坏了。”

　　一直处于压抑状态的同学们愣了一瞬，像是没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欢呼声几乎掀翻了房顶。

　　程诚把书往兜里一揣就蹿了出去，任叙一手忙脚乱的翻找着自己要看的那本，桌椅被带的歪七扭八的，路过程岁禾身边的时候，顺手拍了一下她的肩膀，风风火火的喊了一声‘走啊阿禾’，不等回应人就已经跑出去老远。

　　走廊里瞬间涌出一群被放出笼子的鸟，叽叽喳喳的飞向外面广阔的天空。

　　程岁禾没有跟着跑，她慢吞吞的收拾了桌面，挑了一本语文古诗词默背，然后不紧不慢的往楼下走，古诗词那些长篇大论的虽然只考几句，但词义，手法，情感什么的还是要再剖析一下，一分也是分，一分能干掉好多人。

　　她心里很清楚这个道理，但她也知道，这东西不能靠速记，要一遍又一遍打磨自己的脑子，几乎是要肌肉型的记忆才行。

　　任叙一在楼下花坛边冲她招手，示意她过去和他们几个一起。

　　程岁禾摇了摇头，转头往教学楼另一边走过去。

　　任叙一撇了撇嘴，没再坚持，转头和程诚凑到一块去了。

　　程岁禾自己找了个大树底下，面朝着树干开始背古诗词，参天的梧桐树是学校里现在最好的遮阳神器，茂密的树冠把整片阳光都挡在外面，只漏下星星点点的碎光，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声，连蝉鸣也不觉着聒噪了。

　　学校今年还是找了外包团队来修剪植被，这个点正是他们劳作的时候，园丁伯伯就在里面的草坪上弯腰收拾着什么，手里的水管一会儿扫一下这边，一会儿扫一下那边，水柱在阳光下泛着光。

　　程岁禾背对着草坪的方向，面朝着树干，嘴里默念着‘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手指在书页上轻轻点着节奏。

　　然后她听见了水声忽然变调的声音。

　　那根水管脱了手，水柱像一条失控的白蛇一样蹿起来，在空中扭了一个极不自然的弧度，然后朝旁边扫过去。

　　程岁禾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见周围骤然响起的惊呼声，有人喊‘小心’，有人在尖叫，有人往后退。

　　她微微扭着头，还没来得及看清，一个身影已经从旁边快步冲了过来。

　　动作很快，快到她的眼睛里只留下一道残影，然后是水柱砸在□□上的一声闷响，沈知珩就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他整个人挡在她的身前，后背朝着谁管的方向，水柱结结实实的砸在他的后背上，校服瞬间湿透，白色的布料紧紧贴着皮肤，隐约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

　　因为巨大阻力，水珠向四周溅开，有一些溅到了程岁禾的手背上，冰凉的，带着姥姥家里那口井水的沁凉。

　　她的手指本能的蜷缩了一下。

　　程岁禾抬起头，看着沈知珩。

　　他此刻微微低着头，视线从她的脸上下移，扫过她的肩膀，手臂，握着书的手指，确认她没有被溅都之后，他偏了一下头，退后几步离开了她面前的位置。

　　从他冲过来到退后，前后不过几秒，短到周围的人可能都没有来得及看清他是从哪个方向冒出来的。

　　程岁禾愣在原地，手背上还留着那几滴水的凉意，书页被溅上了几滴水渍，洇开了‘蜉蝣’两个字的墨迹。

　　下一秒，老师的声音响了起来。

　　“发生了什么事？”

　　徐老师从教学楼门口快步走过来，身后跟着几个同样闻声赶来的同学，她的脚步很急，眼镜滑到了鼻梁中段也没顾上推，目光在围拢的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草坪上那根还在往外渗水的水管和浑身湿透的沈知珩身上。

　　跑着赶来的任叙白跟沈知珩前后脚到，他穿过围观的人群，步子快而稳，第一眼，几乎就看了她一眼，立马挡在她身前，把自己的校服外套披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从肩膀到后背都罩住了，然后侧身站在她前面，把她挡了个严严实实。

　　“阿禾，你没事吧？”任叙一紧接着也到了，第一眼就看到了程岁禾，她把手里的书随手抛给跟在后面的程诚，拉着程岁禾的胳膊转了一圈，目光从她的脸扫到她的手，又摸了摸她的衣摆，“有没有被溅到？”

　　“没事没事。”程岁禾被她转的微微踉跄了一步，校服外套差点从肩上滑下来，她抬手按住，摇了摇头。

　　任叙一这才松了一口气，又伸手把她肩上的校服外套往上拉了拉，仔细的替她拢了拢领口，“没事就好。”

　　她嘴上这么说，眉头还是微微蹙着，视线往人群里扫了一圈，目光盯着沈知珩和徐老师。

　　园丁伯伯已经手忙脚乱的把水管重新接住了，正连声道歉，脸涨的通红，一直弯着腰冲周围的人点头。

　　几个离得近的同学七嘴八舌的解释着刚才发生了什么，沈知珩站在人群边缘，后背湿了一大片，衬衫贴着脊背，水珠还在顺着衣摆往下滴。

　　他把湿透的头发往后捋了一把，露出整张脸，然后冲徐老师摆了摆手，声音很淡，“没事，不小心溅到了。”

　　徐老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始终低着头的程岁禾，她还站在那颗梧桐树底下，手里攥着那本溅了水渍的古诗词，没有动过位置。

　　程岁禾抬起头，目光穿过梧桐树斑驳的树影，落在不远处那个后背湿透的身影上，他正背对着她，和徐老师说着什么，湿透的校服贴着他的肩胛骨，轮廓被阳光勾出一道清晰的线。

　　任叙白忽然偏过头，压低了声音对她说：“低头，有人拿了手机。”

　　程岁禾愣了一下，立马低下头，装作鹌鹑。

　　任叙白看到了闪光灯，才急急忙忙跑过来把自己的衣服搭在她身上，帮她挡着摄像头，他知道这动作有种欲盖拟彰的意思，但他宁愿这样，也不想有人蹭沈知珩的热度时把程岁禾也一起搭上去。

　　就是不知道是谁拿的，现在只有他们班的人被允许到教学楼外面来，但那个闪光灯仅仅一闪而过，再看过去的时候那个位置一个人都没有了，连查也觉着束手无措。

　　任叙白想着，眉头皱的更紧了，他只能祈祷，如果真的有人把视频或者照片爆料发出去，至少没拍到程岁禾的脸，也存点良心，不要说出她的名字。

　　徐老师的目光在任叙白和程岁禾的身上停了一拍，又移回沈知珩身上，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催促他快点回去换衣服，转身对园丁伯伯说不要紧，又简单交代了几句。

　　沈知珩在和徐老师说完之后，偏头往她站的方向扫了一眼，看见任叙白的时候目光停了一瞬，看着那个侧着身，姿态自然却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保护意味时，不自觉的抿了抿嘴，随即收了回去。

　　他转过身，往教学楼的方向走了，湿透的衬衫被风灌起来一角，贴在后背，又落了回去，步子不紧不慢，和平时一样，整个人安静的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程岁禾把书合上，低头看着封面，任由任叙一推搡着往回走，“走了走了，回教室了，外面太热了。”

　　任叙白和程诚在后面跟着，程诚手里还抱着任叙一刚才扔给他的那本书，嘴里低声和任叙白说着什么，任叙白没有接话，目光一直落在程岁禾的背影上，若有所思的看着。

　　路过草坪的时候，她看见园丁伯伯正在收水管，老旧的橡皮管盘成一圈一圈的，搭在小推车上，她路过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看了一眼那根水管，水管口还在往外渗着水，一滴一滴落在水泥地面上，砸出深色的圆点。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进了教学楼，走廊里的温度比外面凉了几分，空调的冷风从教室的门缝里渗出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的微微拂动。

　　回到座位上，任叙一把那间校服外套从她肩膀上取下来，折好放在任叙白的桌子上，嘴里还在嘟囔着，“幸好沈知珩和我哥反应快。”

　　程岁禾没有接话，她把那本古诗词放到桌面上，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沈知珩发来的一条消息。

　　沈知珩：‘书没湿吧？’

　　程岁禾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回来一个字。

　　程岁禾：‘没。’

　　过了半分钟，对方又回过来一条，是一个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