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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Chapter 46 念念不忘 ...

  •   阮念念最近状态很不好,经常发呆。

      期末考试结束的第二天,程岁禾去老街买了一盒绿豆糕带了过去。

      那家铺子藏在巷子深处,门脸不大,一块褪了色的木匾挂在门头上,金漆已经剥落了大半,但味道几十年没有变过。

      据说这家绿豆糕从清朝就摆摊卖了,手艺一代一代传下来,从来没断过,在奖项是算得上正儿八经的老字号。

      阮念念尤其爱吃这个,之前程岁禾在书店写作业的时候,偶尔会看见她托人捎一盒回来,就着茶慢慢的吃,一块能吃上好一会儿。

      等程岁禾到了‘茶雾书屋’的时候,才发现门关着。

      她透过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窗帘半拉着,光线被滤成一种昏昏沉沉的暗调,书架上的书籍在阴影里沉默的排列着,一切都和她来时想象的样子不太一样。

      她伸手推了一下门,没锁,一推就开,门轴发出轻微的一声响,像许久没上油的关节。

      风铃在头顶响了两声,叮叮当当的,清脆的像往日一样,然后慢慢归于沉寂。

      程岁禾走进去,目光在书架指尖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

      阮念念就坐在那张老旧的布艺沙发上,背对着门,整个人蜷缩在沙发的一角,目光呆滞的望着对面的墙。

      程岁禾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那就是一块白墙,除了腻子还是腻子,没有任何只得被那样专注注视的东西。

      连门口的铃铛都给了面子响了两声,阮念念却一点反应都没有,坐姿一动不动的,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雕塑。

      程岁禾心里忽然紧了一下,姥姥也是这样坐着一动不动就没了。

      她咬着唇走过去,腿微微有些发软,脚下的步子轻的像怕踩碎什么,硬是没发出一点声音。

      等走到沙发边上,她弯下腰轻轻拍了拍阮念念的肩膀。

      阮念念像从沉水里惊醒一下,整个人猛的一抖,眼睛眨了两下才聚焦。

      她偏头看见是程岁禾,愣了一下,然后弯起嘴角,但那个笑像一张被水洇湿的纸,边缘已经模糊了,“......岁禾?你怎么来了?”

      “昨天刚考完期末。”程岁禾在她旁边坐下来,把手里那盒绿豆糕放在桌子上,纸绳捆得整整齐齐的,“念念姐,在想什么呢?”

      “想西藏?”

      “西藏?”

      “嗯,今天是我亡夫的生日。”阮念念的目光落在那盒绿豆糕上,停了一瞬,然后又抬起来,望着天花板的方向,声音很轻,“他很喜欢吃绿豆糕。”

      这是她第一次提起亡夫,程岁禾有些懵,一时没反应过来。

      阮念念没有往下再说的意思,她低头看着桌子上那盒绿豆糕,纸绳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米白色,她伸手碰了一下盒子的边角,忽然像是被什么触到了一样,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唔’,然后整个人猛地站起来,捂着嘴快步跑向了洗手间。

      “念念姐!”程岁禾发出一声惊呼,急忙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追着她的背影跑过去。

      程岁禾跑到洗手间门口的时候,门已经被反锁了,从里面传来水流哗哗的声响,混着阮念念压抑的,干呕的动静。

      程岁禾抬手敲了敲门,声音尽量放轻,“念念姐,你没事吧?”

      里面安静了几秒,水流声还在持续,然后阮念念的声音传出来,隔着门板听起来有点闷,虚弱的像是被抽走了大半力气,“没事......”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可能是吃坏东西了。”

      程岁禾站在门外,手还抬着没有放下来,她听着门那边的水流声渐渐变小,最后停了,然后是马桶冲水的声音,和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催促,只是安静的站在门口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

      阮念念站在门后,面色有些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但神情已经比刚才平复了许多,她抬手把耳边散落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冲程岁禾勉强笑了一下,“没事,别担心。”

      程岁禾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然后侧身让开了门,“绿豆糕我给你放在桌子上了,趁今天还新鲜,要不要尝一块?”

      阮念念目光顿了一下,然后那层勉强挂着的笑容终于松动了一点,露出底下那个更真实的,疲惫的,但稍微柔和了些的笑容,她伸手揉了揉程岁禾的发顶,轻声说道:“嗯,我待会儿就吃。”

      程岁禾没有躲开,只是安静的站在那里,看着阮念念慢慢走回沙发边上重新坐下来,拿起那盒绿豆糕放在膝盖上,手指在纸绳上慢慢的绕了一圈,没有拆开,只是那样抱着。

      “想不想听故事?”阮念念忽的扭头问她。

      她在阮念念身边重新坐下来,沙发垫子陷下去一点,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在安静的书店里格外清晰。

      她侧过身,面对着阮念念,做好了准备倾听的姿态。

      阮念念身上有淡淡皂角香气,干干净净的,头大松松的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整个人都温柔文静,但面色忧郁,眉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薄雾,像一本被翻到一半却迟迟没有继续读下去的书。

      程岁禾心想,她现在可能需要倾诉,都亡夫了,一定是个悲惨的故事。

      她已经做好了听一段漫长而沉重的往事准备,心里甚至悄悄备了好几句安慰的话。

      过了好一会儿,阮念念才开口,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他叫孙晨,是我的大学同学,江行市人。”

      程岁禾安静的坐在她身边,没有插话,连呼吸都放轻了。

      阮念念的目光落在对面的白墙上,焦距却像是穿过了那面墙,穿过了时间和距离,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们在大学摄影社认识的。”她嘴角弯了一下,缓缓说道:“他那个时候背着一台老掉牙的胶片机,镜头盖都磨得褪色了,但拍出来的东西特别好看。”

      “我第一次看见他的照片是在社团的展板上,一张江边日落,把整条江面拍成了熔金的颜色,我站在那张照片前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过来问我,‘你觉着怎么样’,我说,‘像把时间停住了’,他听完就笑了,说这是他听过的最好的评价。”

      阮念念停顿了一下,指尖在绿豆糕的纸绳上慢慢绕了一圈,“我们没怎么磕磕绊绊就在一起了,很顺其自然,理所应当。大学四年,他拍他的照片,我读我的书,周末一起逛老巷子,找旧书店,在江边的长椅上坐着看日落,那时候觉着日子会一直那样过下,像江水一样流也流不完。”

      她说到这里,声音里浮起一丝很淡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的停顿。

      “后来毕业了,分歧来了。”她把‘分歧’这两个字说的很轻,像在避免什么,“我想在他家乡开一家书店,安稳下来,他想去拍山川,拍河流,拍人,哪里都去,没什么固定目的地,他说他这辈子有两个梦想,一个是拍一组雪山,一个是和我组建一个家。”

      阮念念弯了一下嘴角,“但他一定要先实现第一个,才会去为第二个做准备。”

      “我们谁都没办法退让,一直僵持着,现实主义者和浪漫主义者的相互碰撞。”阮念念偏过头,看了程岁禾一眼,做出‘砰’的爆炸的样子,目光里有一种被时间磨过之后剩下的,柔软的透彻,“火花四溅。”

      程岁禾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二十出头的阮念念和孙晨站在毕业的路口,一个握着书本,一个背着相机,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错,谁都没有退,中间隔着的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生方向,而如今,比起这种‘谁都没有错’的分歧,更让人无力的是生离死别。

      阮念念低头看着膝盖上那盒没有打开的绿豆糕,“我们没有吵的很厉害,但那天晚上我坐在宿舍里,想了一个通宵,天亮的时候我给他发了笑消息,我说‘你去吧,我等你’。”她顿了一下,“后来他真的去了,走了三年,拍了无数的照片,从南到北,从东到西,他每到一个地方就给我寄一张明信片,背面写着当地的天气和一句‘我爱你’,那些明信片我全都收着。”

      “他后来回来了吗?”程岁禾问她。

      阮念念点了点头,“回来了,我们一起回江行开了这家书店。”她抬起手,朝对面那堵墙指了指,“那面墙就是他刷的,刷完之后站在梯子上冲我傻笑,说以后这面墙要挂满我的照片。”

      “然后呢?”

      “然后啊。”阮念念歪了歪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扣了一下,继续说道:“他说他还没有拍雪山,拍完雪山回来就跟我结婚。”

      “他走的那天是冬至,江行大雪纷飞,他背着那个旧相机包站在书店门口,跟我说等他,我答应了。”

      “后来他拍到了,他的相机里有一张雪山的照片,雪顶在日出的时候被照成了金粉色,那张照片是他最后一张作品,同行的人后来把相机带回来给我的时候,里面还存着几十张没导出来的几片,我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最后一张,就是那座雪山。”

      “他,留在了那座雪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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