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慢的光》其阅

43、Chapter 43 高考预备时

　　高考前两天的下午，整个江行一中除高三教学楼外全部被通知提前清场。

　　教室里所有的桌椅都要按照标准间距重新排列，多余的物品一律清走，广播响了三遍，通知各班在下午四点前完成清理，教导主任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的时候带着电流的沙沙声，像是连广播都在赶时间。

　　程岁禾从走廊往下望，看见高二教学楼那边已经有人在搬桌椅了，走廊里堆满了整理箱和书袋，有人抱着厚厚一摞卷子从楼梯上下来，脚步急促，差点踩空摔下来。

　　而他们教室里已经是兵荒马乱的一片，凳子四条腿朝上的被倒扣在桌面上，书箱和试卷堆在过道两侧，几乎要把路堵死，有人踮着脚从缝隙里挤过去，还得侧着身子防止被某个忽然倾斜的书本砸到。

　　任叙一正和程诚把墙上的励志标语一条条的撕下来，胶带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

　　日光灯白惨惨的照着满地狼藉，空气中浮着纸屑和灰尘，在光线里细细的打着旋。

　　任叙白坐在他的位置上，他的桌面只剩下一沓厚厚的试卷和一支笔，人正低着头从那些密密麻麻的卷子里一张一张的翻过去，已经做过的，批改过的，订正过的，偶尔抽出一张，粗略的扫一眼，揉成一团，扬手扔进桌旁的垃圾桶里，动作干净利落，不带犹豫。

　　程岁禾进来的时候，恰好看见他扔草稿纸，那张纸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的落进了垃圾桶里，纸团在里面弹了一下，然后安安静静的待住了。

　　她看了两秒，觉着挺有意思。

　　所有来不及收拾的东西，在这一刻都有了归属，把有用的记忆和心得收好，然后把那些已经完成了使命的纸张一张一张的放走，这也很任叙白了，不拖泥带水，也不需要太多仪式感，该留的留，该扔的扔，干脆的给自己做一次无声的结算。

　　程岁禾收回目光，没有打扰他，也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她的东西不算多，一堆课本，几本习题册，几套卷子集，每科的错题本，一沓草稿纸，还有笔袋。

　　她把课本摞好放进书包里，把错题集单独放在最上面，拉链拉好，又检查了一遍桌兜，确保已经空荡荡了。

　　程岁禾站直的时候，余光里看见任叙白已经收拾完了自己的桌面，他直起来绕到后桌，帮沈知珩整理。

　　沈知珩人还在片场，明天晚上的飞机回江行市。

　　任叙白在桌前站定，看也不看，把沈知珩所有的东西一股脑儿全部塞进了他今天早上多背过来的一个书包里，然后拉链一拉，拎起来和自己桌子上的书包放在一起。，随即去教室后面拿着打扫工具开始帮着打扫卫生。

　　程岁禾想起来之前有一次上课前，任叙白路过沈知珩的座位，顺手帮他把桌面上被风掀乱的纸页压好，动作自然的像已经干了七八百遍。

　　不愧是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死党。

　　任叙白不喜欢说什么，但他喜欢做什么。

　　这是沈知珩的发来的原话。

　　程岁禾嘴角弯了一下，加快收拾自己的东西，加入打扫卫生的大军团队。

　　——

　　六月七日，清晨五点半。

　　天边还没亮透，东边的天际线刚刚浮起一层薄薄的蟹壳青。

　　周稚京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的床，床另一侧的被子都凉了。

　　程岁禾站在卧室的窗户前，看见外面街道上已经有零星的车辆驶过，车灯在晨雾里划出两道暖黄色的光带，然后消失字路口拐角。

　　她换好衣服开门，才发现除了周时京以外大家都在厨房里了。

　　李老师系着一条深色的围裙，正低头把蒸好的包子一个个装进盘子里，周老师在餐桌旁坐着，面前的粥已经盛好了，但没怎么动过，筷子搁在碗沿上，目光看着手机里的天气预报，两个人都没说话，餐厅里只有厨房灶火轻微的嗡鸣和碗碟偶尔碰撞的细碎声响。

　　周稚京刚从洗手间里出来，头发扎的整整齐齐的，安安静静的坐在餐桌一角，低头剥一个水煮蛋，蛋壳被一片一片的剥下来，落在盘子里。

　　李老师一扭头就看到了她，急忙笑了笑，“阿禾先去洗漱，然后过来吃饭啦。”

　　“好。”程岁禾点点头，转身进了洗手间。

　　出来时候，她在周稚京旁边坐下。

　　周稚京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没说话。

　　五点五十分，周时京从房间里出来了。

　　他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色短袖，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打个招呼去了洗手间。

　　“东西都带齐了吗？”周老师看他坐下，缓缓开口问着，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嗯。”

　　“身份证，准考证。”

　　“都带了。”

　　李老师走过去，把一碗热乎的粥放在他面前，“趁热喝，等下我们去考场。”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大半。

　　李老师抬手轻轻整理了一下周时京的领口，指尖在那道折痕上按了按，什么也没说，周时京任由她整理，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她的手指上，那双手他已经看了十几年，此刻在早晨的光线里微微抖了一下，很轻，但他看见了。

　　下楼时候，太阳的光线铺满了街道，把行道树的影子拉成一道道细长的深色条纹。

　　几人一起走出小区，李老师和周老师走在前面，周稚京和程岁禾跟在后面，周时京走在最中间，步子不快不慢。

　　考场设在江行一种本部，十几分钟的路程，这条路他走了六年。

　　今天走起来，感觉格外的漫长。

　　李老师在前面走着，时不时的回头看周时京一眼，周老师脚步慢下来走在他一侧，偶尔和他低声说一句什么，声音很低，程岁禾听不清。

　　快到校门口的时候，人声渐渐密了起来，校门口拉起了警戒线，几面红色的横幅在晨风里微微鼓动着，‘沉着冷静’，‘决胜高考’的字样被风掀的一角一角的翻起来。

　　送考的家长和考生字门口汇成一片涌动的人群，有人在低头翻看准考证，还有人在彼此拍着肩膀说加油。

　　程岁禾闻到一股浓郁的风油精味，她偏头看了一眼，有个考生正在太阳穴上疯狂涂抹，像是要把清醒刻进皮肤里。

　　然后她看见了沈知珩、任叙白和任叙一。

　　他们站在校门口的一棵老梧桐树下，沈知珩穿了一件黑色的短袖，戴着鸭舌帽和口罩，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如果不是旁边站着任叙白和任叙一，她还真不一定能认出来。

　　任叙白站在他右侧，还是一贯的脊背直挺的站姿，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在校门口的人群里扫着。任叙一站在他旁边，手里紧紧抱着一束鲜花，目光四处张望着。

　　沈知珩看见他们走过来，抬手摘了口罩，露出一张在片场奔波多日之后微微清减的脸，眼眸含着笑意。

　　他朝周时京挥了一下手，等走近了，轻轻拍了拍周时京的肩膀，“时京哥，加油！”

　　他说着，余光瞄到远处举着话筒的人，连忙戴上了口罩，嘟囔了一句‘有记者’，任叙白顺着他目光过去，身子微微一侧，刚好把沈知珩挡住。

　　任叙白扭过头，笑了笑，“时京哥，加油！”

　　任叙一跟着把手里的鲜花递过去，上面的卡片写着‘金榜题名’，“时京哥，加油！”

　　周时京看着面前这几个人，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笑，他没说什么‘谢谢’的话，只是挨个扫了一眼，然后转过身，朝着校门口安检的地方走去。

　　李老师站在人群里，手不自觉的攥着了周老师的袖口，周老师没有挣开，就那么任由她攥着，两个人的目光紧紧的跟随者那个背影。

　　周时京走出几步之后，停了停，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李老师攥着周老师袖口的那只手上停了一下，微微一笑，“相信我。”

　　他转身回去，迈步走进了校门，身影汇进了教学楼里那片同样忐忑而笃定的人潮中。

　　李老师的眼眶红了，但嘴角是弯着的，周老师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她，动作不太熟练，像是平常不太做这种事情的。

　　周稚京踮着脚尖望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忽然吸了一下鼻子，然后用袖子狠狠的擦了一下眼角，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但很快就把那点情绪压了下去。

　　程岁禾抿了抿唇角，抬手搂住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视线从校门口收回来，声音放的又轻又稳，“相信大哥，没问题的。”

　　周稚京把脸往她肩头埋了一下，闷闷的‘嗯’了一声，“我就是紧张。”她再抬起来的时候眼眶还是微微红着，嘴角弯出一个弧度，程岁禾没有松开手，就那么轻轻搭着她的肩，任叙一也凑过来拉着她的手，感觉着她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余光里，程岁禾看见沈知珩正在低头看手机，像是刚回完什么消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侧过头，隔着半个肩膀的距离，弯了一下眼尾，什么都没有说。

　　树下那一小片阴凉里，风拂过梧桐树，发出沙沙的轻响。

　　不远处，教育局设的志愿台已经支了起来，几个穿红马甲的志愿者正拎着成箱的矿泉水沿路分发，一边递水一边笑着对家长说‘别着急’之类的安慰话术。

　　一部分交警帮着把遮阳伞撑起来，把那些站久了被晒的额头冒汗的家长往阴凉处阴。

　　沈知珩抬手压了压帽檐，侧过身背对着一个正往这边走来的记者，对李老师和周老师说道：“叔叔阿姨，我们去车上等吧。”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停车场里停着的一辆黑色的房车。

　　任叙白也往前走了一步，接过话头，声音比平时温和了不少，“叔叔阿姨，外面人多太阳又晒，不如去车里坐着等，阿珩前两天就让人把车停在那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