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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Chapter 40 三个愿望 ...

  •   程岁禾跟着沈知珩推门出去,风铃在身后清脆的响了几声,门合上时把铃声切断了。

      外面的天还没有完全暗下来,整条街道被暮色染成一层薄薄的蜜色,路边梧桐的树叶被风翻动着,沙沙的响成一片,空气里有种傍晚特有的温热和闷感交织的气息,暑期正热的让人焦躁,让人只想往有冷气的地方躲。

      沈知珩走在她右侧,脚步放慢了半拍,正好跟她的步伐对齐,他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发顶落到她肩上那只书包的背带,停了一下,然后伸手自然而然的拎起了书包的提袋,从她肩膀上卸下来挂到了自己的肩上。

      程岁禾被他忽然的靠近弄的顿了一下脚步,偏头看了他一眼,只见他细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随意的搭在肩带上,正调整着背带的长度。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还没出声他就已经偏过头来,隔着口罩看了她一眼,口罩上方露出的那双深邃而狭长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眼尾微扬却不凌厉。

      黑色的车就停在书店门口,丁致仁已经拉开了后座的车门,站在车旁等着。

      见到两人走过来,他冲程岁禾点了点头,目光在沈知珩那只明显不属于他的书包上停了一瞬,皱了皱眉头,随即移开了目光,什么也没说。

      程岁禾快走两步先上了车,侧身往里挪了挪,沈知珩跟着坐进来,车门关上的瞬间,他抬手摘下了口罩,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像是一直绷着什么东西终于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松开了。

      他一扫刚才站在柜台前和阮念念说话时的清朗从容,整个人窝进座椅里,肩背塌着,后脑勺靠在头枕上,阖着眼,满脸遮挡不住的疲惫。

      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色块,原本干净利落的下颌线此刻显的更利落了,眼窝下方的阴影在光线下格外分明。

      丁致仁上了驾驶座,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着急发动车子,只是安静的等了两秒,像是在确认后排的人需要片刻缓冲。

      程岁禾偏过头看着沈知珩,他闭着眼,呼吸比平时更深,更长,像是终于把某种营业状态卸了下来,露出底下那个真实的,累到不想动的人。

      她是第一次面对这样安静的,疲惫的,一句话也和她说不出的沈知珩。

      程岁禾抿了抿嘴,没说话,也没打扰他,安静的坐在旁边。

      车子缓缓启动,窗外的街景开始流动起来,暮色从深蓝网靛青过渡着,第一颗星星在天边亮起来了。

      过了大概一两分钟,沈知珩睁开了一只眼,偏过头看了她一下,声音很低,带着那种放松后的细微沙哑,“来书店的时候在路上睡了一会儿,还有点没醒。”

      “看出来了。”程岁禾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看起来很累,我们可以换一天的。”

      沈知珩又把眼睛闭上了,嘴角却弯了一下,弧度很浅,语气散漫的像在自言自语,“嗯,他们明天要去哈城采风了,只有今天有时间和我们吃饭。”

      程岁禾的呼吸一顿,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眼睫在路灯掠过时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嘴角的那点弧度还在。

      他把自己的行程特意空出来一天,将她的事情填了见。

      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缩了一下,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这种别人为自己付出的事情,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显的不那么轻飘飘的,更不知道要怎么报答。

      从小到大,她习惯了被忽略,被恶意讽刺,被放在次要的位置上,有人这样把她的事情放在第一位来考虑,她反而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沉默了好几秒,她终于开口,声音轻轻的,与昨天面对任叙白的愧疚和感激不同,像是怕把什么易碎的东西碰碎了,“沈知珩。”

      “嗯?”他没有睁眼,但轻轻应了一声。

      “谢谢你。”她说完这三个字,又觉着太单薄了,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以后你需要我帮忙的时候,可以随时说。”

      沈知珩睁开了眼,偏过头看她,路灯的光刚好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眼底,把那点疲惫照的淡了些。

      他看了她两秒,眼里的笑意更深,“比如呢?”

      程岁禾被他问住了,她张了张嘴,绞尽脑汁的想出来一条,“比如......帮你挡粉丝?”她自己也觉着这个答案有些荒谬,说出口的时候底气就散了,声音越来越小,她实在想不出来自己除了帮忙整理课堂笔记还能做什么,他似乎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用她帮。

      沈知珩轻笑一声,尾音拖的很轻,他重新闭上了眼睛,安安静静的靠了回去,语气里有种懒洋洋的,藏不住的笑意,“这种事轮不到你来。”

      程岁禾噎了一下,偏头看他,不服气的追问,“那你说一个。”

      他安静了两三秒,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比如......许我一个愿望。”

      程岁禾的心脏轻轻跳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偏过头看着窗外,玻璃上映出街灯向后流淌的光影,和光影里自己微微蹙着的眉头,过了一会儿,她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车厢里却格外清晰,“行,一个,先欠着。”

      沈知珩没有再说话,但她从车窗玻璃的倒影里,看见他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点,像是得到了什么意料之中的答案。

      他把头往头枕里又埋了埋,整个人安心的卸下了最后一点重量,好好的歇一会儿。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城市的灯火依次亮起来,像一整面被点燃的星图。

      程岁禾靠在座椅上,感觉到旁边那个人的呼吸渐渐均匀了下来,带着一种终于松下来之后的绵长。

      她偏过头,借着窗外的微光,看见他睡着的侧脸,眼睫安静的垂着,嘴角那点弧度还在。

      她笑了笑,又扭头看向窗外。

      ——

      饭店藏在老城区一条窄巷的尽头,巷口没有招牌,只有一盏暖黄色壁灯安静的亮着。

      沿巷的墙壁上斑驳的青砖,缝隙里探出几丛绿意盎然的蕨类植物,墙根处有一排矮矮的竹子,被晚风吹得沙沙作响,如果不刻意往里走,根本不会发现这条巷子尽头还有一家饭店。

      推门进去,门是厚重的实木,没有门铃,推开的时候只有一声极轻的,被绒布包裹着的闷响。

      玄关不大,左手边是一道半透明的竹帘,右手边是一面整墙的深色原木柜,柜面上摆着几件素净的陶器,釉面温润,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哑光。

      程岁禾跟在沈知珩身后,绕过竹帘往里走,视线豁然开朗。

      整个空间被设计成一个回字形的庭院格局,天井中央有一方浅浅的水池,水面上浮着几片莲叶,池低铺着圆润的鹅软石,几尾锦鲤慢悠悠的游动着,偶尔摆弄一下尾巴,荡开一圈细碎的涟漪。

      水池边缘种了一圈绿植,绿意簇簇,错落有致,头顶的天井没有封顶,黑漆漆的夜色从上方漏下来,像是把月亮和星星嵌进了这座建筑的中央。

      卡座和散台沿着回廊两侧布置,桌与桌之间用竹栅栏和半高的绿植隔开,间距拿捏的甚好,近到能听见邻座隐约的笑声,远到听不清具体在聊什么。

      每个卡座上方都垂着一盏纸罩吊灯,光线被滤过一层和纸,落下来温吞吞的暖黄色。

      靠里面的位置有几间包厢,他们跟着侍者身后停在其中一间前,门是推拉式的樟木格子门,和纸上透着隐约的人影轮廓,包厢的门框边嵌着一块巴掌大的木牌,字迹是毛笔手写的,清秀又克制,笔锋收的利落干净。

      他们面前的这扇门上,便是‘谷雨’两个字。

      门拉开,里面是一间大气的中式圆桌包间,顶灯是一盏素白的纸罩吊灯,床边立着一扇半卷着的竹帘,露出一小截天井里青翠的竹影和池水的微光,墙上挂着一副水墨画,寥寥几笔勾勒出一支卸出的梅,留白处落着一枚小小的朱砂印。

      程岁禾刚随着沈知珩坐下,丁致仁就把一直提进来的那个纸袋放到了桌子上。

      他动作利落的从袋子里取出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面上。

      第一个竟然是一个深色的漆木托盘,然后依次往里面码放着东西,肉干用红绳扎成一束,捆得端正齐整,芹菜择的干干净净,翠绿欲滴,莲子颗颗饱满圆润,红豆和红枣分裂两侧,桂圆的外壳被灯光照的泛着暖褐色的光泽。

      六样,不多不少,整整齐齐。

      程岁禾的目光从托盘上一一掠过,呼吸微微顿了一拍,她扭头看向沈知珩,眼里的诧异藏都藏不住,“这是以前的六礼束脩?”

      沈知珩微微挑了一下眉,眼里也露出意外,“你知道?”

      程岁禾点了点头,嗯了一声,她以前窝在家里看书有翻到过,书页上的有着一副线描的插图,画的就是古代童子捧着漆盘拜师的场景,当时觉着有趣,就多看了几眼,记下来了。

      沈知珩微微挑眉,姿态松弛的靠在椅背上,他往前倾了倾身,胳膊搭在桌面,朝她凑近了一点,“那你说说,这些都代表什么?”

      程岁禾垂下眼看着漆盘里那些红红绿绿的束脩,指腹轻轻碰了碰漆盘边缘,有些恍惚,“肉干是束脩本义,芹菜表示勤勉,莲子意味苦心,红豆、红枣、桂圆各有吉祥的意思,对吧。”

      说完,她扭头看向沈知珩,眼神里带着一点求证意味。

      沈知珩没有立刻评价,他安静的看着她,嘴角那点弧度慢慢加深,眼底有什么东西被灯影晃过,柔软了一瞬,他轻轻拍了两下手,动作不算大,但包间里很安静,那两声响格外清晰。

      “不愧是把任叙白踹下神坛的第一名。”他撇了眼悄无声息退出去的丁致仁,把漆盘往她这边推了推,语气随意的像在说一件顺手的事情,“我想着既然是拜师,总得有个拜师的样子,空着手不合适,太随便也不够尊重,就去查了查,按照最老派的那套来了,刚好姜满姐很喜欢以前的东西。”

      他没说的是,这些东西都是他这两天一点一点准备起来的,前几天刚定下来的时候,他翻了大半宿的资料,肉干是托圈里的前辈加急从老字号送过来的,今天下午登机前还拐了一趟菜市场去买芹菜,丁致仁今天登机的时候看到芹菜都懵了,半天才憋了一句‘老板你认真的吗’。

      程岁禾张了张嘴,指尖微微用力的搭在桌面上,她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心里翻涌着一种陌生而熟悉的,让人感到沉甸甸的情绪,就像刚刚在车上,她也是这样的感觉。

      “沈知珩。”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些许。

      “嗯?”

      她抬起头,认真的看了他一眼,目光不闪不躲,郑重的像在做什么承诺,“谢谢。”

      沈知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角都是弯的,他摆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的,“都是小事情。”

      程岁禾歪了歪头,目光落在他脸上,继续说道:“一个太少了,我许你三个愿望吧。”

      沈知珩挑了一下眉,嘴角的笑容瞬间带上了几分玩味,“阿拉丁神灯啊?”

      “没那么神奇。”程岁禾抿了抿嘴角,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但你想的,我都尽力实现。”

      包间里的灯光落下来,把她侧脸的轮廓勾勒的柔和又分明。

      沈知珩看着她,停了片刻,随即垂下眼,嘴角的笑容很轻,很认真。

      “好啊。”他缓缓说道:“先欠着,让我想想。”

      程岁禾点了点头,低头拿起来水杯,杯壁的温热透过瓷器传到指尖,她抿了一口,问道:“丁哥呢?”

      “去外面吃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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