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慢的光》其阅

37、Chapter 37 打蝉

　　刚刚步入六月，暑期便如潮水般漫上来，一夜之间便把残留的凉意吞得干干净净。

　　窗外的榆树叶被晒得发蔫，边缘微微卷起，蝉鸣从早到晚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闷闷地压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教室里空调凉气四溢，清凉的风裹着油墨和汗味，牢牢的黏在每个人的胳膊上，让人再不想踏出教室半步。

　　而在江行一中里，比高考先行来临的，是高一年级本学期的第三次月考。

　　理科五班教室后面的黑板报悄无声息的被换成了月考倒计时，红字白边，数字扎眼的很，有同学拿粉笔在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火柴人，脑袋大头身小，对话框里写着“加油”两个字。

　　不知道谁又在旁边补了一个火柴人，手里捧着摞起来的几本书，脑袋上顶着一团乱糟糟的爆炸线条，潦草至极，底下被人用更潦草的字体写着“月考前的我们”。

　　课间路过的人都要停下来笑两声，然后哭丧着脸默默回到座位上翻开书本。

　　程岁禾右手的石膏已经拆了，拆下来的那天她在医院门口的镜子前站了好一会儿，看着自己那只瘦了一圈并且和其他地方的肤色有明显色差的胳膊，心里生出一种和一位久违的老朋友重逢的恍惚。

　　医生叮嘱这只手还不能长时间握笔，但短时间写写画画已经没有大碍了。

　　得益于右手不便，她已经可以用左手写一些简单的字。

　　而学习理科更为便宜的是，除了语文需要长篇大论的去下笔，其余的科目字符都不算多。

　　月考定在本周周三周四，各科老师这两天轮番上阵划重点、讲题型、发卷子，桌子上堆的模拟卷厚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

　　她一开始还觉着教学进度慢，这个月才深刻感受到了重点高中的威力——目前来说，他们已经学完了所有高一课程，只等这次月考查漏补缺，以更好的去面对七月份的期末考试。

　　任叙一趴在桌子上哀嚎了一整个午休，时不时就要念叨一句“这个世界为什么会有考试这种东西”类似的话。

　　通常是没有人理会她的话。

　　任叙白懒得回，而她是不知道怎么回，关系好的程诚坐的位置又太远，唯一可能会搭话的沈知珩自从上次天台见过后就没有再来过学校了。

　　程岁禾也是后面才知道，他那天只去了天台，因而学校大部分人一直以为他运动会跑完三千米后就再没有露过面。

　　不过两人这几天一直都有联系，多是程岁禾给他发课堂笔记，而沈知珩会说一些片场的趣事，或者拍到的好看照片，有时候是一朵形状奇怪的云，有时候是傍晚收工后天边铺开的晚霞，还有一次是一只蹲在摄影机旁边打盹的猫咪。

　　不是很频繁，但是没断联。

　　程岁禾低头翻看着英语错题本，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划着，空调冷风从头顶吹下来，把她耳边的碎发吹的微微拂动，而她的思绪早已飘远了。

　　昨天晚上沈知珩给她发了一张行程表，密密麻麻的文字里有一条专门被标了黄色高亮，他说那是他好不容易得来的假期，一天的时间，想要带着她去拜师，和姜满姐一起去吃个饭。

　　时间刚好就在月考结束的周末。

　　她盯着那条黄色标记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又觉着太短了，后面补了一句‘几点在哪里’，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子上，盯着窗户玻璃里倒映出的自己，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压平。

　　“在想什么呢这么高兴？”前面复习的百无聊赖的任叙一忽地扭过头来，下巴搁在桌子边，歪着脑袋打量着她，问道：“终于不是一直绷着嘴角那么严肃的看书了。”

　　程岁禾眨巴眨巴眼睛，目光从错题本上抬起来，下意识的瞪大了眼睛看着她，赶紧摇摇头把表情收了回去，“没什么，就是想到一道题，挺有意思的。”

　　“......你管英语题叫‘挺有意思的’？”任叙一满脸写着‘你听听你在说的什么鬼话’，脑袋一晃，换上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仰天长嚎，“我真的看不下去了！这个世界！为什么要有考试！”

　　“小点声！”

　　远处的程诚头也不抬，手一扬，一本书从他手里飞出来，划出一道精准的抛物线，直直砸在任叙一的桌腿，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的桌面上的笔都跳了一下。

　　任叙一先是一愣，随即怒了。

　　她弯腰一把抄起那本书，二话不说就冲到程诚座位旁边，双手扣住他的脖子，看着用力，其实松松散散的，使劲晃着他，“程诚！你有病啊！砸到我怎么办！”

　　程诚被她晃得手里的笔都歪了，在卷子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弯线，眉头瞬间皱起来，“任叙一你给我松手！我刚写一半的题！我的思路要被你晃没了！”

　　“就不松！”

　　“你松不松！”

　　“不松！”

　　“行！”程诚把笔一放，一个巧劲就脱离了魔爪，带着书和本指节跑到了教室门口，“惹不起我躲得起！”

　　两人隔着一张张课桌互相瞪着，一个攥着拳头，一个抱着书，活像两只竖了毛的猫。

　　周围几个埋头刷题的同学终于抬起头，又见怪不怪的低下了头继续苦学，有人偷摸笑着，还有人趁机伸个懒腰，还有人悄悄把自己的卷子往旁边挪了挪以免被殃及。

　　程岁禾坐在座位上看着这一幕，没忍住的弯了一下嘴角。

　　她看了眼旁边稳如老僧的任叙白，他连头都没抬起来过，好似那个不是他妹妹一样。

　　“你不担心？”

　　任叙白连个眼神都没分给她，“担心什么？”

　　“叙一被欺负啊。”

　　“她交友的方式是她的自由，目前来看不吃亏。”

　　程岁禾微微挑眉，也没在说什么。

　　她低头翻开错题本，笔尖抵着纸面停了两秒，然后慢慢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线条歪歪扭扭的，但圆圆的，亮亮的，挤在英语语法旁边，突兀又温柔。

　　她满意的笑了笑，深吸一口气抛开杂念继续看错题。

　　——

　　结束月考的周五有一种特有的松弛感，像是被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开了小半圈，连树上的蝉鸣听起来都没有那么焦躁了。

　　昨天结束考试后，徐老师突然来教室组织大家去打蝉，美其名曰是‘校园环境维护志愿活动’，她着重点了任叙白和程岁禾的名字，估计是对这两人的成绩太放心了，连一下午的试卷讲解课都舍得免掉。

　　因而今天下午的时间，他们两个人一直都在外面打蝉，顺带给操场那排老梧桐树喷药除虫，修剪过密的树枝。

　　任叙一当时听到打蝉的时候直接笑出了声，直言道：“打蝉！这也太古老的运动了吧，我还以为只有我爷爷那辈才有的活动呢。”

　　徐老师笑了笑，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睛，目光温柔而致命，“上一辈的娱乐大家也该体验体验，不要总是抱着手机平板，你们的童年都太无趣了，现在刚好补一补。”

　　任叙一撇撇嘴，不以为意，低头悄声嘟囔着，“明明去年还请了专业的除虫队，结果没用，今年直接换策略了，让学生自己上，还省成本了。”

　　话音刚落，她凳子腿被任叙白不轻不重的踹了一脚，她‘嘶’了一声，缩了缩脖子老实了。

　　中午午休结束，程岁禾跟着任叙白一起下楼去公告栏集合。

　　阳光正烈，公告栏旁边的那棵老榆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着，细碎的叶片间隙里筛下一片一片暖金色的光斑，落在程岁禾的肩头和发梢。

　　牌子上之前粘贴的红榜已经被撕掉了，空出一片褐色的白面背景板，就等着粘贴这次月考的文理科前一百名新鲜出炉。

　　徐老师过来的时候，肩膀上扛了几根长长的竹竿，竹竿顶头裹着一圈黏糊糊的胶带，她拿着一根往任叙白手里一塞，又给了程岁禾一个类似捞鱼的网兜，看起来像是从后勤仓库里翻出来的老物件。

　　“岁禾，你跟着叙白一组。”徐老师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你胳膊刚好，让叙白去打，你在后面拎着网兜就可以了。”

　　她跟任叙白一前一后绕道教学楼的后面，那排榆树上热闹的很，蝉鸣密的像是鼓点，震的耳膜微微发痒。

　　程岁禾仰头找了半天，眯着眼睛在层叠的叶片间搜索，忽然压低声音道：“那儿！那个树枝上！黑乎乎的一团！”

　　任叙白顺着她指着的方向望过去，果然看见一只蝉安静的趴在树干上，黑褐色的外壳在树皮纹理间几乎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轻声‘嗯’了一下，举起竹竿，屏住呼吸慢慢的让顶端靠过去，胶带离那只蝉越来越近，就在即将触到的一刹那，蝉忽然一振翅膀，‘滋啦’一声鸣叫蹿上了更高的枝头，留下一串带着嘲讽意味的尾音。

　　任叙白的竹竿落了空，胶带‘啪’地站在树皮上，扯下来时带着一小块干裂的老树皮。

　　程岁禾在旁边轻笑出声，“它嘲讽你。”

　　任叙白没说话，只微微蹙了一下眉，抬头观察着那只得意洋洋趴在高处的蝉，重新调整了竹竿的角度，掂了掂重量，又一次慢慢抬了起来。

　　这次他的动作更慢更轻，手腕平稳，一点一点地靠近。

　　‘啪’！

　　胶带精准地黏住了禅翼，那只蝉挣扎了两下，被黏在胶带上动弹不得，叫嚣声戛然而止。

　　任叙白把竹竿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安静下来的蝉，带着手套的手抓住它的双翼，干脆利落的扔进了程岁禾早已撑开的网兜。

　　“一杆命中。”程岁禾低头看了看网兜里那只黑黢黢的家伙，抬头夸赞道。

　　任叙白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网兜里的收获，随即抬头，两人视线相撞，不约而同的笑了一笑，带着一种完成某项古怪任务后心照不宣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