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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31章 河堤书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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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门被父女俩轻轻推开,昏黄的光从堂屋门缝漏出来,直直落在沈春娇紧绷的脸上。她手里攥着半块缝补的粗布,听见脚步声抬眼,瞧见顾清文怀里抱着昏昏欲睡的顾小小,眉头瞬间拧成一团。
“我说让你们早点回,这都啥时辰了?天都黑透,你还带着她东奔西跑,完全不把我说的话放在心上。”
沈春娇的声音压得低,却裹着化不开的火气,生怕吵到已经回屋静坐的顾迟迟。
顾清文脚步一顿,轻轻把怀里的小小放到地上,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语气放软几分:“顺路去了趟妹子家,又绕去娘那边坐了两分钟,没耽搁多久,小小一路乖得很,没闹。”
“乖?方才晚饭桌上她张口就嫌弃家里砖床,羡慕奶奶家木床,惹得人不痛快,这也算乖?”
沈春娇把针线往桌面一搁,布料摩擦发出刺啦一声,“你成天带着她往你娘家亲戚堆里钻,见多了旁人家里光景,心野了,嘴也没把门,什么话都敢往外倒。”
顾小小被母亲的冷语气吓得一哆嗦,方才趴在爸爸背上的困意瞬间散得干净,局促地攥住顾清文的衣角,脑袋垂得低低的,指尖绞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裤边。
她原先只觉得自己随口一句实话不算错,此刻听母亲翻出晚饭的旧事,心里又酸又慌,悄悄往爸爸身后躲了躲。
顾清文侧身把小小护在身后,轻声劝:“孩子年纪小,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哪里懂什么话该讲什么不该讲,回头慢慢教她,你别总揪着这点事气自己。一张砖床罢了,等往后日子宽松些,总能想办法换。”
“宽松?”沈春娇冷笑一声,眼底漫上一层疲惫,“家里开销全靠你一人撑着,两个姑娘要穿衣上学,柴米油盐哪样不要钱?
我娘家给的两床旧棉絮我缝补三年才勉强够用,你倒张口就说换床,说得轻巧。”
她视线扫过躲在男人身后的顾小小,语气软了些许,却依旧带着委屈:“我不是苛待孩子,只是盼着她懂得知足。迟迟从来不会乱说话惹我烦心,唯有小小,性子跳脱直白,次次戳我心窝子。”
里屋的门轻轻拉开一条缝,顾迟迟安静站在阴影里,没有出声劝和,只是默默望着院中央局促不安的妹妹。
晚饭时她提醒过小小说话别提奶奶家,可小小性子直,压根没往心里去,到头来母女俩闹不痛快,她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顾清文见沈春娇满心郁结,不再争辩,转身弯腰揉了揉小小的头顶:“跟妈妈道个歉,下次心里有想法藏一藏,别不分场合随口乱说,惹妈妈难过。”
小小眼眶一下红了,迈着小碎步走到沈春娇跟前,小手不安地抠着衣角,细声细气地认错:“妈,我错了,我不该说砖床不好,不该羡慕奶奶家的床,我以后不乱说话了。”
沈春娇看着她泛红的眼角,心里那股火气慢慢消下去大半,伸手轻轻抚了抚她散乱的碎发,叹出一口长气:“我不是怪你羡慕旁人,只是咱们家有咱们的难处,你要多体谅。夜里那砖床我每晚都铺厚褥子,睡起来一样暖和,不比木床差。”
她话锋一转,想起白天说好游泳的事:“明天去河边游泳你也安分些,别往深水处跑,摔着呛水又是一通麻烦。”
小小听见游泳,低落的情绪瞬间散去大半,用力点了点头,眼底重新亮起细碎欢喜:“我会乖乖跟着爸爸,绝不乱跑!”
一旁的顾迟迟静静走上前,伸手牵住妹妹冰凉的小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掌心,无声地安抚她。白天爬树一事过后,她心里早已软了,方才冷淡不过是气妹妹不懂分寸,此刻见她委屈认错,哪里还舍得冷着脸。
顾清文见母女俩解开疙瘩,松了口气,转身去院子里打清水洗手。院墙边几株吃饭花早已收拢花瓣,安安静静垂在夜色里,白日里鲜活灵动的模样全然不见。
沈春娇转身收拾方才摊开的针线,余光瞥见两个小姑娘挨在一起,迟迟低头跟小小小声说着什么,小小的脑袋一点一点,时不时抬头冲姐姐露出浅浅笑意。
里屋的灯光落在那方砖床上,层层叠叠的旧被褥铺得平整,白日里姐妹俩嬉闹的温度仿佛还残留在砖缝之间。
沈春娇望着那张简陋却承载一家人日夜的砖床,心里五味杂陈。日子清贫琐碎,争执总是说来就来,可只要一家人安安稳稳守在一处,再简陋的床铺,也留着化不开的暖意。
顾清文洗好手走进屋,轻声提起明日出行:“明天一早我去买两块麦芽糖,带她们下水玩半天,晌午就回来,绝不耽误事。”
沈春娇淡淡应了一声,没有再反驳,只是低头继续手里的针线活,灯下身影安静柔和。
顾小小靠在顾迟迟身侧,偷偷抬头看向那张砖床,心里悄悄盘算明天游泳的趣事,方才的委屈、不安全都烟消云散。她悄悄攥紧姐姐的手,心底暗暗打定主意,往后说话一定多思量,再也不惹妈妈生气。
夜色渐深,四周渐渐安静下来,屋里也关上了灯,还能听到虫叫的声音,还有砖床上未曾散去的温热。
临睡前小小蜷在砖床上,听着身旁姐姐均匀的呼吸声,忽然想起白日爬树时瞥见巷口路过的杜思涛,心里莫名泛起一点细碎羞涩,暗暗期待明天游完泳,能再和他偶遇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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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院里的吃饭花还没舒展花瓣,顾小小就醒透了。
身下砖床晒了一夜薄褥,温温软软贴在后背,她不敢大幅度翻身,怕晃松底下垒着的砖头,只侧过身子,拿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侧熟睡的顾迟迟。
“姐,醒醒,今天要去河边游泳。”
顾迟迟睫毛颤了颤,眯着眼掀开眼皮,困意浓重:“还早,再睡会儿,爸说晌午前才动身。”
小小哪里睡得着,一骨碌小心挪下床,踩着布鞋轻手轻脚跑到堂屋。沈春娇早已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熬着稀粥,旁边放着两个煮好的鸡蛋。
“醒这么早?”沈春娇回头看她,手里还搓着一件洗干净的旧背心,“等会儿下河,这件薄褂子穿上,上岸披着挡风,别贪凉光着身子乱跑。”
小小乖乖点头,蹲在灶台边扒着锅沿看,鼻尖萦绕淡淡的米香,心里满是期待。
顾清文很快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个粗布袋子,装着提前备好的毛巾、两块麦芽糖,还有两个掏空瓤的大葫芦,专门给姐妹俩当浮具。
“东西都备齐了,吃完早饭咱们就走。”
早饭吃得简单,一碗稀粥配咸菜,鸡蛋一人一个。小小捧着鸡蛋小口啃,时不时望向院门外,盼着早点往河边去。沈春娇坐在一旁,再三叮嘱:“河中心水深,千万不能往那边去,就在岸边浅滩踩水玩,听见没有?”
“知道啦妈。”姐妹俩齐声应下。
收拾妥当出门时,日头刚爬高,巷子里飘着各家晾晒衣物的皂角味。顾清文一手牵着小小,一手牵着顾迟迟,慢悠悠往村外小河走。
途经柏树下,小小下意识抬头望了眼粗壮树干,想起昨日爬树摔滑的惊险,下意识往爸爸身侧靠了靠。
走了约莫半柱香的路,清亮的小河便撞进眼里。河水清浅,岸边铺满光滑鹅卵石,不少村里的孩童早已聚在浅滩嬉闹,水声、笑闹声混在热风里。
顾清文把布袋子放在树荫下,先将葫芦塞给姐妹俩:“抓稳葫芦,脚别离开浅滩石头,我就在旁边看着你们。”
顾迟迟性子拘谨,只蹲在水边,伸手轻轻拨弄河水,不肯往深处走。小小却全然不怕,攥着葫芦,踩着冰凉河水往前走,水花溅得满身都是,咯咯的笑声落了一河。
玩了半晌,太阳越来越烈,顾清文招呼两人上岸歇凉,拆开麦芽糖分给她们。金黄的糖块黏牙,小小含在嘴里,甜意从舌尖漫到心底。
她正坐在石头上舔糖,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河堤走来一道清瘦身影,是杜思涛。
他背着旧布书包,看样子是刚从镇上书店回来,手里攥着两本薄书,路过河边时脚步顿了顿,视线不经意扫过来,正好对上顾小小的目光。
小小心口猛地一跳,慌忙低下头,假装专心抠手里的麦芽糖,耳尖悄悄烧得通红。
顾迟迟瞧出她异样,顺着她目光望过去,恰好看见杜思涛,便轻轻碰了碰小小的胳膊,低声打趣:“看什么呢。”
小小慌忙扭了下头,也不敢再抬头,心里乱糟糟的,方才在砖床上暗自期待的偶遇,真撞上了,反倒不知道该怎么搭话。
杜思涛没多停留,只是安静站在河堤看了片刻河里嬉闹的人,便沿着小路往巷子深处走了。他走远之后,小小才敢悄悄抬眼,望着少年清瘦的背影消失在树影里,心里空落落的,又藏着一点说不清的欢喜。
顾清文没留意小姑娘这点小心思,伸手擦了擦她脸上沾的糖渣:“歇够了?要不要再下水玩一会儿,咱们正午就得回家,不然你妈该惦记。”
小小回过神,连忙点头,重新攥着葫芦踩进水里,只是方才肆无忌惮的疯闹收敛不少,时不时往河堤小路瞟两眼,盼着能再看见那道身影。
河水凉凉的,洗去盛夏燥热,可她心里揣着一点细碎悸动,连风拂过来,都带着淡淡的甜。
玩到日头升至头顶,顾清文催着姐妹俩上岸,拿干毛巾擦干净手脚,收拾好东西往家折返。
回去的路上,小小一路安安静静,不再像来时那样叽叽喳喳,顾迟迟走在她身侧,看得通透,却没有戳破,只是悄悄牵住她汗湿的小手。
等踏进院门,沈春娇早已晾好温水,一进门就催姐妹俩冲洗换衣裳,免得吹了热风着凉。
傍晚时分,小小照旧蜷在砖床上,身下被褥还留着白日河边的水汽凉意。她闭着眼,脑海里反复浮现河堤上杜思涛安静的模样,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口袋里剩下的半块麦芽糖。
深夜,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忽然听见院外巷子里传来轻浅脚步声,心头一动,悄悄扒着窗沿往外望,院内空无一人,只余下晚风卷着柏树叶轻轻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