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砖床有余温》二月夕

33、第32章 砖床有余温

　　一夜好眠，砖床上残存的河水凉意，早已被晨间暖融融的日头烘得尽数散尽。

　　顾小小一早睁眼，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昨日河堤偶遇杜思涛的画面。

　　只是她心底那点浅浅的悸动，半分少年好感、朦胧情愫都谈不上，自始至终，都是最纯粹、最实打实的羡慕与敬佩。

　　昨日她慌忙低头躲开对视的瞬间，余光看得清清楚楚。杜思涛手里捧着两本崭新的薄册，干干净净的封皮，整整齐齐的书页边缘，平整得没有一丝折痕。

　　反观她和姐姐的课本，都是高年级传下来的旧书，书页翻得卷边起毛，缺字缺页是常态，破损的地方还要小心翼翼贴着碎纸片凑合用。两相比较，差距一眼便知。

　　吃过早饭，日暖风和。沈春娇搬着小板凳坐在院中大柏树下纳鞋底，指尖翻飞，针线穿梭不停。顾迟迟蹲在一旁，安安静静帮着整理线团、理顺针线。

　　顾小小绕着粗壮的树干慢慢打转，心里揣着心事，忍不住小声嘟囔。

　　“姐，你昨天看见杜思涛手里的新书了没？”

　　顾迟迟手上动作未停，淡淡应声：“看见了，应该是课外习题册。他家条件不错，难怪总能买上新本子、新书。”

　　小小停下脚步，蹲到姐姐身旁，胳膊撑着膝盖，小脸托在掌心，眼底盛满真切的向往。

　　“我昨天看了他好久，”她认认真真说道，“河边那么多小孩吵吵闹闹、打水疯玩，就他安安静静的，站在河堤边也半点不受打扰。老师总说，杜思涛是全年级最拔尖的学生，算术识字、课业功课，样样都是第一。”

　　顾迟迟抬眸看她一眼，带着几分浅浅的意外：“你倒是学会羡慕人家学习好了。”

　　“我就是羡慕他能安安心心读书，书本齐全，学东西又快又稳。”小小仰着小脸，眼神澄澈干净，“每次课堂上先生提最难的问题，全班就他一个人能答出来，我心里可佩服他了。”

　　一旁纳鞋底的沈春娇，将姐妹俩的对话听得真切。她放下手中针线，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温和又郑重：“读书这件事，最看重的就是肯用功、能静心。只要你们真心想学，家里就算砸锅卖铁，也一定会供你们姐妹读书。”

　　小小垂了垂眼皮，没有半分撒娇赌气的模样，只是软软小声道：“我不想让爸妈辛苦，我就是想，要是我也能安下心好好看书，不贪玩、不胡闹，不让你们操心，我的成绩也能一点点变好，那就好了。”

　　昨日河堤那一幕，在她心底刻得清清楚楚。满河孩童肆意嬉闹，唯独杜思涛心系课业，短暂驻足便转身离去，赶着回家温习书本。

　　小小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满心都是敬佩，再无其他杂念。

　　她清清楚楚知晓，自己羡慕的从不是那个人，而是那份沉心求学的定力，是好好读书、踏实上进的模样。她也想成为这样勤勉踏实的人。

　　顾迟迟心头一软，抬手温柔揉了揉她的头发，轻声宽慰：“你要是真心想好好读书，以后每天做完家务、写完功课，我的旧课本都给你看，遇到不认识的字、不会的题，我慢慢教你。不用羡慕别人，我们踏踏实实努力，一样可以变好。”

　　小小眼睛瞬间亮得透彻，重重点了点头，心底那点淡淡的失落尽数散去，满是蓬勃的期待。

　　晌午时分，隔壁婶子闲来无事，进门串门唠嗑。说起巷里读书的孩子，忍不住对着沈春娇连连夸赞。

　　“杜家那小子是真争气，次次考试稳居第一，小小年纪心性沉稳，以后绝对是有大出息的！我方才路过巷口，大太阳底下，别的小孩都躲凉玩耍，就他安安静静坐在石墩上看书，一动不动，太用功了。”

　　这番话一字不落，全落在了顾小小耳中。

　　她当即放下手里把玩的吃饭花，支着耳朵听得认真，越听越是向往，心里暗暗将杜思涛当成了自己读书的小榜样。

　　婶子走后，小小立刻拉着顾迟迟往巷口跑，想去碰碰运气。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学学人家静心读书的模样，也好。

　　可空空荡荡的巷口，只剩石墩上一片斑驳树荫，早已没了少年的身影。

　　小小心里微微失落，却并不难过。她站在巷口站了片刻，暗暗在心底立下决心：与其羡慕别人，不如自己努力。

　　回到家里，她一改往日贪玩跳脱的性子，主动搬来矮桌，稳稳摆在砖床边，小心翼翼摊开自己卷边破旧的课本。

　　从前的她，看书总坐不住，两三页就忍不住想着出门玩耍。可今日，她安安静静坐着，逐字逐句认真认读，遇到不认识的生字、看不懂的段落，就转头轻声询问一旁做针线的顾迟迟。

　　沈春娇偶然路过里屋，瞥见砖床边埋头苦读的小女儿，眼底掠过满满的欣慰。

　　她一直以为小女儿天性顽皮、心不定，却不知，这小小的人儿心里，早已悄悄藏起了上进好学的念头。

　　暮色渐浓，夜色缓缓笼罩小院。屋里点亮一盏灯火，暖黄光晕温柔洒落。

　　顾小小依旧趴在砖床边的矮桌上，认真翻看课本，嘴里轻轻默念生字词句，格外专注。

　　顾迟迟侧躺着看着她的模样，忍不住轻声打趣：“今天怎么这般用功？”

　　小小头也没抬，乖乖应了一声：“嗯，要好好读书。”

　　顾迟迟看着她认真的模样，浅浅失笑，心底满是温柔。

　　窗外晚风习习，轻轻拂过院墙，吹动墙边早已收拢花瓣的吃饭花，院内静谧温柔，砖床旁灯火融融。

　　顾小小的心里干干净净、澄澈通透，没有半点懵懂情愫，唯独揣着一份纯粹又热烈的期许。她也想勤学苦读，靠自己慢慢努力，学有所成。

　　夜色渐深，院里彻底安静下来，墙边的吃饭花静静贴着泥土，安稳入眠。

　　顾小小小心翼翼将卷边的旧课本对齐叠好，轻轻收进木柜角落，随后转身蜷回温热的砖床上。

　　顾迟迟侧身躺过来，抬手温柔替她拉好薄被褥，柔软的布料轻轻蹭过肌肤，满是暖意。

　　“看书看累了？”

　　小小轻轻点头，又慢慢摇头，贴着姐姐耳边，认认真真说出心底最真诚的念想。

　　“姐，我还是羡慕杜思涛，能安安稳稳读书，不用操心琐事。但我想通了，不用一直羡慕别人，我慢慢来、好好学，我也可以把书读好的。”

　　顾迟迟温柔碰了碰她的额头，轻声安抚：“慢慢来，姐姐一直陪着你。”

　　堂屋传来沈春娇收拾碗筷的细碎轻响，片刻后，母亲端着一盘洗净的桃子走进里屋，轻轻放在砖床边的矮桌上。

　　连日来的琐碎烦忧、母女间的小小争执、白日里操持家事的疲惫，尽数在这一刻沉淀消散。沈春娇眼底只剩化不开的温柔。

　　“知道你今天用功懂事，特意给你们留的桃子，夜里尝尝甜。”

　　她说着，抬手温柔抚摸着小小的头顶，眉眼间是藏不住的笑意与欣慰。

　　顾小小心里软软的，格外踏实。

　　她想起从前的自己，心直口快、懵懂无知，说话没分寸，总是无意间戳中家里的清贫难处，屡屡惹母亲烦心难过。

　　可经过这几日的成长、争执与和解，她终于慢慢读懂了母亲藏在严苛唠叨下的万般辛苦。

　　外婆留下的旧棉絮、家里凑拼凑凑搭起的砖床、三餐四季精打细算的日子、日复一日缝补操劳的母亲……这清贫朴素的一切，都是母亲咬牙为她们姐妹撑起的安稳小家。

　　沈春娇看着枕边相依相伴的两个女儿，轻轻叹了口气。清贫岁月磨人熬心，可看着女儿渐渐懂事、慢慢长大，所有的辛苦劳累，仿佛都化作了满心温柔，轻轻落地。

　　这时，顾清文推门踏进屋内，掌心揣着一块麦芽糖，轻轻递到顾小小掌心。

　　“昨日下河答应你的糖，爸给你留到现在。”

　　清甜的糖味在掌心缓缓化开，甜而不腻。顾小小捏着小小的糖块，看着眼前温柔的母亲、宠溺的父亲、包容的姐姐，心里被满满的幸福填得满满当当。

　　这短短数日的时光，一幕幕皆是小院最珍贵的人间烟火。

　　白日爬树的惊险慌乱、后院和姐姐过家家的纯粹欢喜、饭桌上无心失言的愧疚、河堤偶遇榜样生出的向往、灯下静心读书的踏实安稳……

　　家里没有富足的生活，没有崭新安稳的木床，没有崭新齐全的书本。可她有母亲温柔的惦念、父亲毫无保留的偏爱、姐姐岁岁年年的陪伴，还有这一张夜夜温存、承载所有烟火日常的砖床。

　　夜深人静，煤油灯轻轻吹灭，屋内落入温柔静谧的黑暗。

　　姐妹俩并肩依偎在砖床上，这砖头垒起的简易床铺不算精致稳固，却稳稳承载了她们岁岁年年的朝夕相伴、细碎温柔。

　　小小含着甜甜的麦芽糖，贴着姐姐的耳畔小声絮语。

　　她说以后一定好好静心读书，改掉贪玩胡闹的性子，不再惹爸妈烦心；她说自己要好好努力，将来靠自己的努力，拥有属于自己的崭新书本，活成自己喜欢的模样。

　　窗外柏叶被晚风拂动，沙沙轻响，院中小花静默无声。整条老巷灯火渐熄，万物归于安宁。

　　顾小小心底豁然开朗。

　　她终于彻底明白，真正的温暖，从不是旁人家里精致的木床，不是别人手里崭新的书本。

　　最珍贵的温暖，从来都在这间朴素小院里，在岁岁相守的家人身边，在这一张岁岁温热、承载所有成长与温柔的砖床上。

　　人间日子清贫寻常，岁岁平淡温柔。

　　惟愿砖床常温，岁岁暖意，家人长安，日日安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