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海棠》一只染橘

75、075 婚假

　　从米兰回来后的伦敦清晨，公寓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属于南欧的未散阳光暖意。

　　巫乔伊背着书包怀里抱着几本书，站在玄关处换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客厅方向。

　　周砥正坐在沙发里，面前摊开着平板电脑和几份文件，手边是一杯喝了一半的黑咖啡。

　　他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没有像往常外出时那样一丝不苟地梳起，几缕黑发垂在额前，让他看起来比平日少了几分锋锐，多了些居家的松弛感。

　　窗外是典型的伦敦灰蓝天色，再加上入秋后晨光更是稀薄，窗外一片雾蒙蒙的。

　　此刻只有沙发旁落地灯的昏黄灯光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

　　这已经是他们从米兰回来后的第三天。

　　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妥，只是按照周迪他以往雷厉风行的作风，不是应该在回来的第二天，甚至当天，就飞回国内处理堆积的事务吗？

　　时尚周对他而言，与其说是放松或陪伴，不如说是一次舒槿派发下来陪同自己出席的工作延伸。

　　可他竟然还在这里，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间被他买下的公寓里，处理着似乎并不那么紧急的公务。

　　巫乔伊穿好鞋，眼神依旧落在他的身上，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你……国内的工作，不忙吗？”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周砥闻声敲击键盘的手指顿了一下，并没有立刻抬头，目光依旧停留在屏幕上，声音平淡无波。

　　“忙。”

　　巫乔伊听到他这个没有什么情绪的单字回答抿了抿唇，只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她正打算转身离开，却听到他继续道。

　　“所以我在放婚假。”

　　周砥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婚假？

　　巫乔伊愣在玄关，抱着书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这个词从周砥嘴里说出来，有种奇异且近乎荒谬的不真实感。

　　他们的婚姻，从始至终围绕着利益、契约、家族责任，以及他那种无处不在的掌控。

　　因为自己年龄不够，所以即将举办的婚礼像一场必须完美演出的盛大仪式，是流程，是义务。

　　是巩固联盟的砝码。

　　巫乔伊她从没想过，这件事会和“假期”这种带着个人放松意味的词联系在一起。

　　尤其是从他口中。

　　周砥他是在……开玩笑？

　　还是用另一种方式，回应她前几天舒槿打电话说的蜜月计划？

　　武器哦阿姨她看着他依旧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分辨不出真假。

　　周砥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反应，也没打算详细解释这个“婚假”的来由。

　　他只是完成了手头最后一点工作，保存文件，合上平板，然后才抬眼看向她。

　　“后天下午的航班，直接回国。”

　　他深邃的眼睛里仍旧是往日沉寂的平静。

　　回国，举办婚礼。

　　这个消息来得如此突然，又如此理所当然。

　　早在米兰时，他母亲舒槿就在视频里将婚礼倒计时挂在嘴边。

　　只是当日期真的以这种平淡告知的方式砸下来，巫乔伊还是感到心脏微微一沉，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不是抗拒，而是一种复杂且难以言喻的沉重感。

　　那场被无数人期待又筹备了数月，还象征着自己和周砥彻底捆绑的仪式，终于要来了。

　　她沉默了几秒，消化着这个信息，然后点了点头，“好。”

　　巫乔伊的声音很轻，轻得她自己都怀疑对方能不能听见。

　　没有多问，没有抱怨，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一点新嫁娘该有的，哪怕是伪装出来的雀跃和紧张。

　　平静得近乎麻木。

　　周砥看着她低垂的眼睫，看着她那副逆来顺受，仿佛接受了某种既定命运的模样，眸色几不可察地深了深。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部分落地灯的暖黄光线。

　　“婚礼前后事情会很多，国内家里那边需要你出面配合。”

　　他公事公办地交代着，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学校这边你不用担心，不会耽误太久，已经找人跟相关人员说明情况，正常请假就行，课程和作业不会耽误进度的。”

　　“嗯，知道了。”巫乔伊依旧低着头，看着自己鞋尖。

　　心里却忍不住想，周砥他这婚假放得可真是一点不耽误工作，连她学业上的工作都安排妥帖了。

　　演戏演全套，他倒是认真。

　　也对，这白来且不用处理国内烦冗事务的假期，谁不演得认真些？

　　陪她参加时装周是工作，推迟回国是婚假，一切都是那么名正言顺，符合他周砥行事滴水不漏的风格。

　　巫乔伊她正暗自想着，却听到头顶传来他低沉的声音，语气里似乎多了一丝之前没有过类似遗憾的调子。

　　“可惜你太忙了，课业排得紧。”

　　“要不然，婚礼后还能抽时间度个蜜月，放松放松。”

　　蜜月？

　　巫乔伊这次是真的愕然了，猛地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他正垂眸看着她，眼神很平静，甚至称得上认真，仿佛真的在考虑这件事的可行性，并为它的不可行感到些许惋惜。

　　她完全没想过这个。

　　蜜月，那是寻常恩爱夫妻新婚后的甜蜜旅程，充满了浪漫、私密和崭新的承诺。

　　就算上次舒槿在视频通话中提起，她也只是笑着附和着，自始至终都没有往心里去过。

　　放在她和周砥之间，简直像个不合时宜且带着嘲讽意味的奢侈品。

　　她连婚礼本身都视作一场必须过关的仪式，何曾奢望过之后还有什么蜜月。

　　巫乔伊的喉咙莫名有些发干，她下意识地想扯出一个表示“没关系”的笑容，想说“学业重要，蜜月以后再说”之类的客套话。

　　把这段荒谬的对话赶紧结束。

　　然而她的话还没出口，周砥却忽然向前微微倾身，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的目光牢牢锁住她的眼睛。

　　那双让人不自觉沉溺的深邃眼眸里不再是刚才谈及“婚假”或“可惜”时的平淡或惋惜。

　　而是一种清晰且不容错辨的郑重。

　　“等你放假了。”他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必将实现的未来规划。

　　“补上。”

　　说完他直起身，不再看她脸上错愕混杂着茫然的表情，转身走向餐厅方向。

　　仿佛他刚刚的话只是随口敲定了一件日程表上的小事。

　　巫乔伊却僵在原地，只觉得怀里抱着的书仿佛有千斤重。

　　补上？

　　周砥他刚刚的意思是，等自己这学期放假了，给自己补上蜜月？

　　不是敷衍，不是客套，而是用一种近乎承诺的语气告诉她，这件事被他记下了，并且会在合适的时候兑现。

　　窗外的伦敦天空依旧灰蒙蒙的，公寓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声。

　　他刚才那个眼神，那句话的语气……到底是他“演戏”演入了骨髓，连这种细节都考虑周全，用以维持表面和谐。

　　还是……他真的在尝试，用他的方式，“补偿”些什么？

　　或者，如徐彩婕那荒谬的玩笑所言，是一种另类的“付费补偿”？

　　此刻的巫乔伊她难以分清。

　　但她心底那潭因为即将到来的婚礼而更加沉寂冰冷的水，却因为这句突如其来的承诺，被投入了一颗形状不明又温度未知的石子。

　　涟漪悄然荡开，搅乱了原本自以为清晰和关于他只是在“认真演戏”的判断。

　　周砥背对着她，给自己重新倒了杯水，目光落在窗外城市模糊的天际线上。

　　他当然知道她刚才的沉默和那句“好”背后，是怎样的认命与疏离。

　　他也看得出，巫乔伊她根本从未期待过蜜月这种事。

　　其实自己刚刚那句“补上”说出口的瞬间，他自己也微微怔了一下。

　　这不在他原定且高效推进婚姻事务的计划表内。

　　周砥也不知道究竟是在米兰秀场时徐彩婕那句玩笑般的“付费”触动了他？

　　还是这几天清晨看着她独自准备去学校时，那纤细却挺直的背影，让他心底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再次翻涌？

　　或许都有。

　　但更多的是一种清晰且不愿直视的意识：这场婚姻，如果他只想要一个听话的“周太太”符号，大可不必如此。

　　但他自己似乎……并不满足于此。

　　他想要更多。

　　更多真实的互动，更多像她在秀场外对徐彩婕流露出的那点鲜活狡黠……

　　甚至更多像此刻，因为他一句出格的话，就能在她眼中激起不再是单纯恐惧或抗拒的波澜。

　　前些日子里自己通宵处理公务跟家里老狐狸换来的这几天婚假，和此刻这句计划外的“补上”，都是他朝着这个模糊的更多，迈出了连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的试探性步伐。

　　周砥他收回目光，喝了一口水。

　　后天自己就要和她一同回国，举行婚礼。

　　前路依旧布满家族利益与责任，但有些东西，好像已经开始不一样了。

　　至少在他心里，那场原本只是流程的婚礼之后，多了一个待办事项：补上一个蜜月。

　　至于她信不信、是否接受，那是以后的事了，现在他只需要让她知道，有这么一件事。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