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海棠》一只染橘

76、076 ……还和谐

　　婚礼前一晚，接亲的酒店套房。

　　空气里有新送来还带着露水的白玫瑰与铃兰的馥郁香气，混合着高级地毯吸尘后的淡淡清洁剂味道。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璀璨且永不停歇的灯火，映照着套房里一片奢华的静谧。

　　各种拆开的礼服配件、首饰盒还有美容仪器的收纳箱还散落在客厅一角，无声诉说着白天的兵荒马乱。

　　巫乔伊终于送走了最后一位反复确认明日流程、眼神比她还紧张的美容顾问兼婚礼管家。

　　门轻轻合上，将外界所有的声音与视线隔绝。

　　她穿着柔软的丝质睡袍，赤脚踩在厚厚的地毯上，走到客厅中央，忽然有种一脚踏空的虚无感。

　　太安静了。

　　从伦敦回国后的过去这近两天的时间，她的生活就像被按下了快进键，像是被塞进了高速离心机一般。

　　试穿修改了无数次的婚纱与礼服，核对宴客名单与座位图直到眼花，被带着做各种繁琐精细的皮肤与身体护理，听不同的人用不同的语调重复着明日的注意事项……

　　而周砥，几乎一直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或许在隔壁房间开着视频会议，或许在她试衣时坐在一旁沉默地看着文件，偶尔抬眼给出“左边腰线再收半寸”或“耳环换那对水滴形的”这样简短却不容置疑的意见。

　　甚至在她被各种细节问得头昏脑涨时，用一句话干脆地定下最终方案。

　　周砥他的存在感强势而恒定，像一座沉默的山，挡开了部分繁杂，也带来了另一种无形的压力。

　　但至少……填充了空间，让她无暇细想。

　　可现在，这座山此刻不在。

　　他按照习俗今晚住在另一处，明日才会前来接亲。

　　骤然抽离的陪伴让这间过于宽敞且装饰得如同梦境般完美的套房，显得空旷得有些吓人。

　　白日里被各种事务压下关于明日那场盛大仪式的复杂心绪，此刻如同退潮后裸露的礁石，冰冷而清晰地硌在心头。

　　紧张？茫然？对未来不确定的隐忧？还是对这段关系本质的再一次清醒认知？

　　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让她有些坐立难安。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丝滑的睡袍面料。

　　目光落在不远处梳妆台上，那顶明日即将戴上镶嵌着无数碎钻与珍珠的冠冕，在柔和的灯光下闪烁着冰冷而昂贵的光芒。

　　忽然，她想起了徐彩婕。

　　这位大小姐，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竟然真的说服了周砥成为了她明日的伴娘之一。

　　巫乔伊本来因为并无真正亲密的朋友，且觉得这场联姻婚礼伴娘只是摆设，并未打算安排。

　　是有天自己和徐彩婕在伦敦喝下午茶时，她一边嫌弃司康饼太干，一边状似无意地提起，“哎，你婚礼伴娘找好了吗？不会就你一个人孤零零的吧？”

　　“要不要本小姐勉为其难，去给你撑撑场面？”

　　“放心，只要红包绝对够大，我绝对不会抢你风头！”

　　“除非……你允许我穿得比你靓。”

　　徐彩婕的语气是一贯的傲娇调侃，眼神里却带着点不容拒绝的认真。

　　此刻，徐彩婕就住在隔壁套房。

　　鬼使神差之间巫乔伊拿起了手机。

　　指尖在屏幕上游移了片刻，最终还是点开了徐彩婕的聊天窗口。

　　输入，删除，再输入。

　　最后只发过去一句简单的话：【睡了吗？】

　　发送完，巫乔伊她有些忐忑又有些后悔。

　　这么晚了多少有些打扰别人休息的嫌疑，而且……她和徐彩婕的关系似乎也没亲密到可以深夜倾诉婚前焦虑的地步。

　　手机却几乎立刻震动了一下。

　　徐彩婕：【你说呢？[抓狂表情]】

　　巫乔伊看着那个夸张的表情，紧绷的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松了松。

　　她还没来得及回复，紧接着又一条信息跳了出来。

　　徐彩婕：「门没锁，自己滚进来。小声点，别吵着我护肤。」

　　巫乔伊放下手机，心里那点空洞的寒意，似乎被这条信息驱散了些许。

　　她起身轻轻拉开自己套房的门，往外瞧去，果然隔壁套房的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缝。

　　她推门进去。

　　徐彩婕的套房风格迥异，不像她那边被布置得充满了婚礼的圣洁与浪漫气息，这里更像是徐彩婕本人的临时行宫。

　　沙发上随意丢着几件看起来就价格不菲且极具她个人风格的衣服，梳妆台上瓶瓶罐罐堆得有些乱，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果酸和昂贵面霜的。

　　都是独属于徐彩婕的气息。

　　而她本人正穿着一件丝绒睡袍，脸上敷着厚厚一层闪着诡异绿光的面膜，正毫无形象地瘫在贵妃榻上。

　　她手里还捏着个平板电脑，似乎在看什么时尚资讯。

　　“来了？”

　　徐彩婕从面膜下发出含糊的声音，眼皮都没抬，“自己找地方坐，冰箱里有喝的。”

　　“别客气，反正记你老公账上。”

　　巫乔伊忍不住笑了，那种紧绷感又消散了一些。

　　她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看着徐彩婕这副模样，忽然觉得真实又亲切。

　　“谢谢你来，学姐。”她轻声道。

　　“少来这套！”

　　徐彩婕摆了摆手终于舍得放下平板，然后坐起身，顶着一张绿油油的脸转向巫乔伊。

　　她的眼神透过面膜的两个洞，依旧明亮锐利，“我是来看热闹的，顺便监督一下，别让我家小学妹明天被那些繁文缛节给欺负了。”

　　她上下打量了巫乔伊一番，啧了一声。

　　“不过看你这样子，被欺负得挺彻底啊，黑眼圈都快出来了。明天顶得住吗？”

　　“还好。”巫乔伊摇摇头，其实她早已身心俱疲，但在徐彩婕面前，她不太想显露太多软弱。

　　徐彩婕哼了一声，显然不信。

　　她站起身走到冰箱旁，拿出两瓶气泡水，扔给巫乔伊一瓶，自己也拧开喝了一口，然后抱着瓶子，重新瘫回贵妃榻。

　　但是徐彩婕的目光却看向自己套房门外，巫乔伊没有关上门装饰得如同公主寝宫般的套房和明日她要穿的华丽婚纱上扫过。

　　沉默了几秒，徐彩婕忽然开口，“啧，排场是够大的。”

　　“这酒店，这布置，这婚纱……周家倒是舍得下本钱。”

　　语气里带着她特有的，混合着羡慕、挑剔和一丝不甘落后的傲娇。

　　她顿了顿，然后扬起下巴，哪怕敷着面膜也挡不住那股大小姐的骄矜气，“不过，我以后的婚礼，肯定办得比你这还要风光！还要豪华！”

　　“从教堂到宴席，从婚纱到珠宝，全部都要定制独一无二的！”

　　“请的客人也必须是我真正看得顺眼的，才不要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亲戚和生意伙伴……”她说得信誓旦旦，眼睛发亮，仿佛已经在规划蓝图。

　　巫乔伊看着她，心里没有半点被比较的不快，反而涌起一股真诚的暖意。

　　她知道徐彩婕这话虽然听起来像是在攀比和耍大小姐脾气，但更像是一种变相的祝福和鼓励。

　　巫乔伊你值得这样的场面，而我也会有我更好的未来。

　　“嗯，一定会的。”巫乔伊点点头，语气很认真。

　　“你以后一定会办一场最让自己开心、最独一无二的婚礼。”

　　徐彩婕似乎被她这认真的祝福弄得愣了一下，隔着面膜也能看出她表情有些不自然，随即别扭地移开目光，小声嘟囔。

　　“那还用你说……”

　　气氛变得柔和了些。

　　徐彩婕又喝了几口水，似乎在酝酿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清了清嗓子，目光飘忽，声音也压低了些，带着一种与她平日作风不符的罕见扭捏和好奇。

　　“那个……”

　　她凑近一点，眼神闪烁着八卦的光芒，又强装镇定，“反正明天你就要嫁了……我以过来人……啊不是，以学姐兼闺蜜的身份，关心一下……”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乎像耳语，“你们俩……那什么……床上……还和谐吗？”

　　“噗——！”巫乔伊刚喝进去的一口气泡水差点喷出来，呛得咳嗽起来，脸瞬间红得像熟透的虾子。

　　她完全没想到徐彩婕会问这个，还是以这么直接的方式。

　　徐彩婕看她反应这么大，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但强撑着面子，仍旧虚张声势道：“干嘛？这有什么不能问的？”

　　“这是夫妻生活重要组成部分好吗！我这不是……关心你吗！”

　　巫乔伊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好不容易平复下来，脸还是烧得厉害。

　　她不敢看徐彩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水瓶。

　　徐彩婕观察着她的反应，见她没有立刻严词拒绝，胆子又大了点，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充满了好奇。

　　“说说嘛……他……那个……技术怎么样？疼不疼？”

　　“是不是跟他平时一样，冷冰冰的，只会发号施令？”

　　这些问题一个比一个露骨，巫乔伊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巫乔伊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声音细如蚊蚋，断断续续地，挑着最不涉及细节的部分，含糊地说了几句：“还……还好……有时候……有点……”

　　她想起周砥偶尔的温柔和耐心，还有那些让她失控的瞬间，脸更红了，话也说不下去了。

　　徐彩婕听着，眼睛越瞪越大，面膜都快裂开了。

　　她虽然敢问，但显然实战经验也有限，听着巫乔伊这含糊其辞却又透着某种信息的回答，自己先不好意思起来，脸颊也开始发烫。

　　“哦……哦……这样啊……”徐彩婕干巴巴地应着，眼神飘忽，不敢再看巫乔伊，自己先怂了，抓起旁边一个抱枕抱在怀里。

　　“那……那就好，和谐就好……呵呵……”

　　两个女孩，一个面红耳赤低头不语，一个抱着抱枕眼神乱瞟，刚才那点学术探讨的气氛荡然无存。

　　只剩下满室的尴尬和一丝若有若无独属于女孩子之间分享隐秘后的奇特亲密感。

　　最终还是徐彩婕先绷不住，把脸埋进抱枕里，闷声闷气地喊：“啊啊啊不问了不问了！睡觉睡觉！明天还要早起当苦力呢！”

　　说着她就立马跳起来，顶着一脸快干掉的绿面膜，几乎是逃也似的把巫乔伊往门外推，“快去睡你的美容觉！不许再熬夜！”

　　“明天要是顶着黑眼圈嫁人，我可不管你！”

　　巫乔伊被她推到门口，回头看着徐彩婕那副又羞又窘还要强装镇定的样子，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刚刚她心底最后那点紧绷和空茫，似乎也被这荒诞又真实的插曲冲淡了许多。

　　“晚安，学姐。”她轻声说着给徐彩婕带上了门。

　　门内的徐彩婕靠在门板上，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又看了看镜子里那张绿油油的面膜，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低声嘀咕着。

　　“真是……我问这个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