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海棠》一只染橘

68、068 “手眼通天

　　巫乔伊在周砥的目光注视下，心脏莫名地加快了跳动。

　　她垂下眼，手指有些发颤地解开文件袋上简单的线扣。

　　文件袋里面是几份装订整齐的文件，和一些照片。

　　最上面是一份房产信息登记表的复印件，地址位于东南方一个以温暖湿润著称的滨海小城。

　　业主姓名一栏，是两个无比陌生的名字。

　　钟仁山与何秀珍。

　　巫乔伊看着这两个自己从来见过的名字并不明白周砥是和意，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紧接着她眼皮骤然快速跳动了两下。

　　巫乔伊狐疑地拿出照片翻阅，瞬间愣住。

　　复印件下面附着的几张照片，像素不算很高，像是从某个稍远的距离拍摄。

　　一张是略显老旧的居民楼外景，阳台上摆着几盆郁郁葱葱的绿植。

　　另一张是小区里的老年活动中心门口，两位头发花白、穿着朴素但整洁的老人，正坐在石凳上。

　　他们夫妻二人似乎和邻居闲聊，老太太手里还拿着一把未完全展开的折扇。

　　阳光很好，照在他们脸上，能看清岁月留下的深刻纹路，以及一种属于寻常百姓家的平静生活气息。

　　巫乔伊瞬间意识到了这文件夹里刚刚的房产复印件上的名字和照片上并不算清楚的两位老人究竟是谁。

　　大概是自己那个从未见过面亲生母亲的父母，也就是自己真正意义上的外公外婆。

　　再往下翻，是两位老人近几年简单的医疗记录摘要和社区出具的基本情况证明，这些信息证明着两位老人的身体健康和生活安定。

　　甚至还有一张他们参加社区老年书法班活动的合影，照片里老人写的“福”字笔力略显颤抖，却端正认真。

　　巫乔伊的手抖得厉害，几乎要握不住那几张轻薄的纸页。

　　血液仿佛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急速褪去，留下冰凉的麻木感。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周砥，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以及一丝被彻底窥破秘密后，无处遁形的恐惧。

　　“你……你怎么会……”她的声音干涩嘶哑，几乎不成调。

　　这些信息，这些照片是她心底最深处的隐秘角落。

　　巫乔伊她从未见过自己的亲生母亲，也从未向任何人提及她对于这对老夫妇是有印象的。

　　她不过是在自己成年后并且申请到让巫家满意的大学后，悄悄通过一个极为隐秘的渠道，雇佣过一个私家侦探。

　　只求得到一点关于二老最基础的消息和近况。

　　她其实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好奇这些，但是她确实为了这份好奇去付出了行动。

　　那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试图绕过自己身边所有监视和掌控，去做一件完全属于她自己的事。

　　只是巫乔伊她以为自己做得很小心。

　　可现在，这些她小心翼翼藏起来关于自己由来的探寻，竟然如此完整、如此清晰地呈现在周砥面前。

　　并由他亲手向自己递来。

　　“手眼通天”四个字，像个冰冷的笑话，再次回荡在她脑海。

　　餐厅里他那句“别把我想得那么手眼通天”带来的微弱暖意和动摇，此刻被眼前铁一般的事实击得粉碎。

　　周砥他不仅“通天”，他甚至在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处，布下了天罗地网。

　　自己在他面前，果然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巨大的失望和被彻底看穿的羞耻感，混合着对未知用意的恐惧，几乎要将她淹没。

　　巫乔伊她看着他深邃的眼睛，只觉得自己快要溺毙，嘴唇不自觉地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她纤细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周砥一直沉默地观察着她的反应，从最初的茫然，到看清内容后的震惊与恐惧，再到此刻近乎绝望的僵硬。

　　她眼中的光亮迅速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熟悉的脆弱与警惕。

　　周砥他自然知道巫乔伊她此刻在想什么。

　　那点好不容易因为他一句解释而松动些许的心防，此刻恐怕又筑起了更高的墙，并且带着更深的寒意。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是错觉。

　　然后周砥他站直身体，朝她走近一步，但并未靠得太近，保持着一个既不至于压迫，又足够清晰对话的距离。

　　“Verity.”

　　周砥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试图穿透她此刻混乱心防的清晰度。

　　“看着我。”

　　巫乔伊下意识地抬起眼，目光却依旧有些涣散，焦距难以凝聚在他脸上。

　　心里却忍不住自嘲自己此刻即便无法控制自己身体却还是忍不住下意识的听话。

　　“这不是监视。”

　　他开门见山，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却也带着一种罕见的耐心，“至少，不全是。”

　　周砥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她手中那些关于她外公外婆的资料。

　　“在我决定跟你联姻之前，我对你，以及你背后可能牵扯到的所有直系亲属关系，进行过常规的背景调查。”

　　他的语速平缓，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这是圈内最基本的程序，无关个人隐私，只关乎风险评估和未来可能出现且需要处理的关联事务。”

　　周砥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得意，没有窥探隐私的快感，只有一种近乎事务性的坦然。

　　“你外公外婆的线索，也是在那时候进入我的资料库的。”

　　“巫家藏得很好，你是私生女的身份甚至是也是因为你私下找人的举动而牵扯出来的。”

　　巫乔伊听到这话，心里更是一瞬哗然。

　　所以是因为自己的好奇心成为了周砥当时跟自己“谈判”的底牌？

　　周砥他察觉到了巫乔伊眼神里闪烁而过的自嘲，他微微顿了一下，似乎在选择用词，“我只是恰好……比你找的那个人，渠道更多一些。”

　　“所以既然你动了寻找的念头，我会帮你完成它。”

　　周砥他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厚重的震惊与恐惧，因为这番解释而出现了细微的裂痕，开始混合进一丝茫然和将信将疑。

　　“我不是神。”他重复了一遍在餐厅说过的话，语气却比那时更沉，也更具体。

　　“我也有我的信息边界。”

　　“但在我划定自己与未来妻子相关的风险及关联方评估范围内，我会确保信息的完整和准确。”

　　他朝她手中的文件袋抬了抬下巴，“这些本该在更早的时候，以一种更正式的方式告知你。”

　　“但之前收集得还不够完整，有些还不能完全确认。”他的解释点到即止，没有过多渲染。

　　巫乔伊怔怔地听着，手中的文件袋边缘几乎被她捏得变形。

　　他那番冷静到近乎无情的解释，像一盆冰水，浇熄了她心头因被窥探而燃起的愤怒火焰。

　　却也让她感到一种更深沉的无力。

　　原来连她内心深处那点关于亲情根源的隐秘探寻，在他那里也不过是风险评估和关联事务的一部分。

　　只是既然如此，自己的种种他都知道。

　　自己私生女的身份就犹如一颗定时炸弹。

　　但是明明周砥他作为周氏集团的继承人婚事上并不能出现一丝差错，他肩负的责任是难以想象的。

　　不仅仅是周家，还有诺大的周氏集团。

　　而自己不过孤身一人的私生女，撑死不过烂命一条。

　　巫乔伊自始至终都不明白，周砥他为何最终还是选择要跟自己联姻，不惜以利相诱，是因为抓着自己的软肋能更好的控制自己？

　　震惊和恐惧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茫的疲惫，和一丝了然的苦涩。

　　但归根到底他们二人就是联姻。

　　本就是两个家族利益的深度捆绑，牵一发而动全身。

　　周砥他对她进行背调，天经地义。

　　只是这背调的深度和广度，远超她的想象，也彻底碾碎了她最后一点关于私人空间的幻想。

　　巫乔伊她慢慢垂下眼，看着照片上外公外婆带着岁月痕迹的平静脸颊。

　　忍不住在心里反问：他们知道吗？

　　自己以这样一种曲折而冰冷的方式，确认他们的存在，也不知道会不会打扰到他们平静的生活。

　　“我明白了。”

　　巫乔伊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很轻，很平，没有什么情绪，像一片被抽干了水分的叶子。

　　“谢谢……告知。”

　　周砥看着她低垂着掩饰了所有情绪的侧脸，看着她紧紧攥着文件袋指节发白的手。

　　他知道巫乔伊她接受了刚刚自己的解释。

　　可看着她这副逆来顺受、仿佛接受了某种既定命运的模样，他心底那点因为不希望她讨好乖顺而起的复杂情绪，非但没有减轻。

　　反而更沉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玄关的灯光依旧温暖，却照不亮各自心底的暗影。

　　最终周砥移开了目光，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资料你收好。”

　　“关于二老，如果你有进一步的想法，可以告诉我。”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再次走向客厅深处。

　　这次，他是真的离开了。

　　巫乔伊依旧站在原地，许久才缓缓将那些文件重新装回袋中，紧紧抱在胸前。

　　她的心绪翻涌，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