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海棠》一只染橘

69、069 家里那位

　　午后，摄政街的阳光透过琳琅满目的橱窗，将石板路照得发亮。

　　空气里混杂着香水、咖啡以及新烤面包的甜香。

　　行人如织，各色面孔带着周末特有的松弛神情。

　　徐彩婕正兴致勃勃地拉着巫乔伊试一顶又一顶夸张的贝雷帽，对着镜子做看看又看看，全然是对自我的高度欣赏。

　　“这个，怎么样？”

　　“像不像刚从法国电影里走出来的忧郁艺术家？”徐彩婕顶着一顶墨绿色的天鹅绒帽子，侧着脸故作深沉。

　　巫乔伊“嗯”了一声，视线却飘向橱窗外某个虚空点，焦距涣散。

　　手里无意识地捏着一顶软呢帽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徐彩婕透过镜子的反光看了她一眼，撇撇嘴，摘下帽子挂回原处。

　　“喂！”

　　她转过身双手抱臂，倚在复古的木质陈列架上，玛丽珍皮鞋的鞋尖不耐烦地点着地。

　　“小学妹，你这魂儿是丢在画展上了？还是被哪个帅哥勾走了？”

　　“跟我出来逛个街，眼神飘得比泰晤士河上的雾还远。”

　　从刚刚碰面起，徐彩婕就发现了巫乔伊的心不在焉和她眼下化了妆却依旧有些憔悴的面色。

　　也不知道她究竟怎么回事，明明周砥都来伦敦看她了，她却并没有被爱情滋润的娇俏模样。

　　反而更加憔悴。

　　巫乔伊猛地回过神，对上徐彩婕那双写满“我早就看出来了”的明媚眼眸。

　　她有些仓促地放下帽子，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没……没有。可能昨晚没睡好。”

　　并不喜欢逛街的巫乔伊之所以应邀了徐彩婕的逛街邀请，不过是因为自己心绪繁杂，更不知道该如何和公寓里那个沉默寡言且极具压迫感的男人相处，便跑了出来。

　　可偏偏自己心不在焉得连徐彩婕都看了出来。

　　“得了吧！”

　　徐彩婕翻了个优雅的白眼，凑近一点，压低了声音，带着点不容敷衍的直率，“你这样子，我见多了。”

　　“要么是学业压力大到崩溃边缘，要么就是——”她拖长了语调，眼神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巫乔伊放在包上那戴着钻戒的手。

　　“跟家里那位周大少爷，闹别扭了？”

　　“家里那位”几个字，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巫乔伊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

　　她睫毛颤了颤，下意识地蜷缩起手指，想要藏起那枚过分耀眼的戒指。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闷闷地疼。

　　矛盾？别扭？

　　似乎都不足以形容她此刻内心的翻江倒海。

　　外公外婆慈祥却陌生的面容，周砥平静递来文件袋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句“常规背调”带来的冰冷无力感，还有自己那笨拙的试图靠近却换来更复杂回应的亲吻……

　　所有情绪混杂在一起，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堵在胸口，让她喘不过气。

　　巫乔伊知道她需要一个出口。

　　“不是……闹别扭。”

　　巫乔伊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她避开徐彩婕探究的目光，转向旁边挂着的一排丝巾，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光滑的丝绸表面，仿佛能从那冰凉的触感中汲取一点支撑。

　　“就是……我有个朋友……”

　　巫乔伊她顿了顿，这个老套的开场白让她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但她别无选择，“她和她……未……男朋友，关系有点……复杂。”

　　徐彩婕挑起一边眉毛，没说话，只是拿起旁边一条印着抽象图案的丝巾，在手里漫不经心地绕着，示意她继续。

　　但她那眼神分明在说：编，你继续编。

　　巫乔伊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目光依旧落在那些色彩斑斓的丝巾上，声音放得很轻，仿佛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他们是因为一些……家里的原因在一起的。”

　　“一开始，我朋友很怕他，觉得他控制欲强，什么都安排好了，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

　　“她觉得自己就是个被摆弄的棋子，或者说是提线木偶更准确些。”

　　徐彩婕“唔”了一声，不置可否。

　　但心里却多了一层淡淡的狐疑，毕竟他们夫妻俩看起来关系很好，至少自己每次碰到他们二人都会被他们气得有几分不爽。

　　“但是后来，我朋友她发现……他好像也不全是那样。”

　　“他也会记得一些她无意中说的小事，会在她遇到困难时，用他的方式帮她解决，虽然那种方式有时候让她觉得很……被动。”

　　巫乔伊不自觉想起了那条天价拍下的手链，和不知何时他搜罗来的同系列项链。

　　还有他轻描淡写说自己学生时代“挤时间”的模样，和他解释自己“不是手眼通天”时，那深邃眼眸里一闪而过的无奈。

　　“她开始觉得，自己可能误会他了，他或许……没那么冷血。”

　　“所以呢？你朋友就感动了？准备死心塌地了？”徐彩婕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没有！”巫乔伊飞快地否认，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就是因为没有，她才更难受。”

　　“她试着……主动了一点，想缓和关系，结果好像又搞砸了。”

　　一想到昨晚那个没有回应的吻，巫乔伊的双颊不自觉地因为懊恼和害羞热了好几分。

　　毕竟这是她鼓起勇气的一次尝试，换来的却是男人“不必这样”的冰冷话语。

　　巫乔伊她不再是几个月前在异国他乡勇敢又莽撞的少女，此刻的她是巫家最小的女儿和周砥的未婚妻。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有种身份被戳穿的尴尬。

　　巫乔伊她说完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仿佛卸下了一点重负，却又立刻被更深的迷茫攫住。

　　她有些不敢看徐彩婕，生怕从对方眼中看到嘲讽或怜悯，让她本就动摇的心思更添几分酸涩。

　　店里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隔壁试衣间传来女孩们欢快的笑声。

　　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她们脚下投出明亮的光斑。

　　徐彩婕安静地听完，此刻在她手里那条丝巾已经被她绕成了一个小团。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巫乔伊愕然抬头。

　　徐彩婕笑得肩膀都在抖，好一会儿才停下，用那双依旧亮晶晶却又多了几分了然和戏谑的眼睛看着巫乔伊。

　　“我说，狐狸精！”

　　徐彩婕的声音带着笑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你这个‘朋友’，是不是跟你长得特别像，连戴的戒指都一个牌子？”

　　巫乔伊的脸“腾”地红了，张了张嘴想辩解。

　　却在徐彩婕洞悉一切的目光下哑口无言。

　　“行了行了，别‘我朋友’了！”

　　徐彩婕摆摆手，姿态潇洒。

　　“你这故事编得，真不怎么样！以后你可别写什么小说，肯定难看死了！”

　　她走上前，将手里那团皱巴巴的丝巾顺手挂回架子上，动作自然。

　　徐彩婕她突然扭头看着巫乔伊那双写满困惑和挣扎的眼睛，语气忽然变得认真了些。

　　尽管依旧带着她那特有的漫不经心调侃外壳。

　　“要我说，你这哪是来跟我倒苦水！”她伸出手指，虚虚点了点巫乔伊的鼻尖，眼神里带着点“我懂”的狡黠，和一丝微妙的羡慕与释然的复杂情绪。

　　“分明是在变着法儿地跟我秀恩爱，懂吗？”

　　巫乔伊彻底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徐彩婕。

　　秀……恩爱？

　　只觉得徐彩婕的话如同天方夜谭。

　　徐彩婕看着她傻掉的样子不自觉地摇了摇头，嘴角却还是噙着那抹笑。

　　“只有真正把一个人放在心上了，才会为他一句话一个眼神辗转反侧。”

　　“才会既怕他管得太宽，又气他不够在意，才会因为他知道了你的秘密而恐慌。”

　　“又因为他不希望只是‘乖顺’而暗自生出那么一点点……不该有的期待。”

　　她的话语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剥开巫乔伊自己都未曾完全厘清的混乱心绪。

　　“你那位‘未婚夫’……”徐彩婕刻意加重了这三个字，眼神掠过巫乔伊受伤的那枚钻戒。

　　“手段是强硬了点，心思是深了点，听着也确实挺能折磨人的。”

　　“但是——”

　　她拖长了声音，看着巫乔伊微微睁大的眼睛。

　　“他能让你这么纠结，这么患得患失，费尽心思去猜他到底怎么想，甚至不惜用‘我有个朋友’这种烂借口来跟我这个‘前情敌’讨论……”

　　徐彩婕凑近她压低声音，带着点恶作剧般的调侃，却又无比清晰地说，“这本身，就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至少他对你而言，绝不仅仅是一个‘联姻对象’那么简单了，对吧，狐狸精！”

　　巫乔伊的脸红得几乎要烧起来，心脏在徐彩婕这番话下狂跳不止，一种被彻底看穿的羞窘和某种被点破真相的慌乱交织在一起。

　　她想否认，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徐彩婕直起身故作老成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至于他到底想怎么样，你该怎么做……这种高难度问题，别问我！”

　　“我可没兴趣再掺和你们这对麻烦精的事情！”

　　巫乔伊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就见徐彩婕眼底话语带着几分娇纵指使意味。

　　“还有帮我把这条丝巾给买单了！我可不能白听你秀恩爱啊！”